第三十五章 清漪的坚持

作者:摩羯522 更新时间:2026/11/18 14:39:48 字数:3419

天没亮,清漪就回到了水里。

柯昂醒来时,火已经烧成一小堆炭,风翎坐在石头上望着潭面,焰灵裹着外衣睡得正沉。清漪站在水里,双手压着水面,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风翎低声说她听着没断过,就是慢了些。

清漪回过头看见他,动作顿了一下。柯昂问她昨天说的看水的脾气,现在教不教。她点了点头。

她说得很慢,像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东西,讲水有三种样子,急,缓,停。

她讲这些时眼睛没看他,望着潭心,像在跟那片水说话。四周的日头把她的影子投在水面上,影子很瘦,随着水波轻轻晃。

急的时候翻得高,一波接一波,浪头能打到岸边,这种时候它有力气也有方向,反倒压得住。缓的时候表面平,底下在慢慢走,那是它在攒,攒够了就要翻。说到停,她停了一下,才讲那时候一点动静都没有,它已经把嘴张开了,你不知道它从哪儿下口。

她又说起压水不能顺着它压,它往东就压东边,它缓了也别松手,松手那一瞬,它会从空出来的地方钻。

柯昂看着她压在水面的手,问她这都是一个人琢磨出来的。清漪说试出来的,试错了很多回,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柯昂没有再问,把手伸进水里,接过她那一半。精神力往外走,一点又一点,水面的清色撑开,浊浪退了一截。

清漪往后退了半步,手没立刻拿开,还按在水上,像不放心。柯昂让她歇着,说他压得住。她问能压多久。他讲这潭水面,他能撑小半个时辰。

清漪看着他,慢慢把手抽出来。

她的手一出水,整个人就往下一沉,膝盖几乎没进水里。柯昂喊了她一声。她一步一步往岸边走,脚步很慢,说站久了腿木,没事。

她走到岸边坐下,把脸埋进膝盖,很久没动。风翎递了块饼过去,她接了,没吃。

风翎轻声说她不用这样。她的声音闷在膝头,听不太清,只讲自己没事。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她说,是我没守住。

风翎愣住。清漪一字一句地讲,水源在她这儿,它就在她脚底下,她守着它,可它脏了,她连它什么时候脏的都不知道。风翎想说这不能怪她,被她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很硬,说那天早上自己该醒着,她睡了,等水翻起来才发现。

风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柯昂在水里听着,没有回头。清漪低下头,说她一个人压了四周,压到最后还是要沉下去。她把饼攥在手里,攥得皱成一团,讲她不怕沉,怕的是沉下去以后还是没用。

潭面上浊浪又翻了一下,被柯昂压了回去。

他开口,声音很平,说她压住了四周,这四周里下游的井水只是变苦,没有死人。他一边压水一边讲,这四周是几千人每天还能打上水,是城里的孩子还能喝水,只是拉了肚子,是茶馆老板还能泡茶,只是味不对。

清漪说那是她该做的。

柯昂讲该做的她做到了,可一个人做不到一直做到。他又说,换作自己,未必撑得住。

水里安静了一会儿。清漪把手里的饼慢慢展平,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嚼完才低声说了句谢谢。柯昂说别谢,他还没帮上忙。

太阳升起来,潭面上的雾散了一层,能看见的东西比昨天多。

焰灵把铁壶架到火上,烧了小半壶水,那水是从潭边一里外一处山泉接的,清的,没沾那片浑。她把干粮掰开泡进热水,又添了两片风干肉。

清漪忽然说有菜,潭边泥里有一种根,能吃,挖出来洗洗就行。焰灵眼睛一亮,抄起根树枝就去了,回来拎着几根灰扑扑的东西,像小号的藕,洗净切开里面是白的,拿火一烤,有一股甜味。

她自己先咬一口,皱眉说有点土腥。清漪讲烤久一点。焰灵把剩下几根又架上去,烤得外皮发焦,腥味果然淡了。

那根烤透了的咬下去有点粉,先是微苦,嚼着嚼着才回出一点甜。焰灵吃得认真,把烤焦的皮也剥下来吃了,没舍得扔。

柯昂接过一根慢慢吃完,问她这四周就吃这个。清漪点头,说还有嫩的水草。柯昂没再说话。

水潭对岸是一片死林,树全枯了,枝干灰白,岸边的泥是黑的,像被烧过,更远处山势往上抬,水就从那些山缝里汇下来。清漪讲潭是底,上面的水渗下来聚在这里再往下流,那东西不是从上头来的,是从底下醒的,就在泥里。

柯昂慢慢收了手,清色退回去,浊浪重新铺满。他走上岸坐下歇了一会儿,精神力用掉大半,脑袋里空落落的,按他的恢复速度,全满要近三个时辰,急不得。

他说他想下去看看。

清漪立刻抬头说不行。她讲水底会拽人,自己下去过两次,头一回差点上不来,第二回带了水膜才勉强浮起。柯昂说他有护盾。清漪急了,讲护盾挡不住它拽,它不是打他,是拉他,越往下拉得越紧。

柯昂想了想,问她被拉的时候怎么办。清漪说挣,它拉一下她挣一下,拉得越紧挣得越狠,挣不过就往下沉半尺再挣,两次都挣上来了,第三次没敢试。

柯昂点头,说他不下到底,下到能看清的地方就上来。清漪还想说什么,最后只让他带上绳子。

绳子是船上的。柯昂把一头系在岸边树桩上,另一头缠在腰上绕两圈,打了死结。他对焰灵和风翎说,他拉三下,她们就往上拽。焰灵把这数重复了一遍,说记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水里。

水越过膝盖,越过大腿,越过腰,冷意一层一层往上裹,到胸口他停了一下,把护盾撑开。那层薄光裹在身周,水被挡在外面,只剩凉意透进来。

水很浑,能见度不到一臂,他只能靠感觉走,靠脚下有没有实底判断深浅。

下到两丈,水开始拽他。

不是手,也不是看得见的东西,是一种从底下往上吸的力,贴在腿上往深处拉。柯昂把身子定住,往下再沉半尺,拽力更明显。他把精神力压下去,护盾厚了一层,那股拉力缓了缓,没断,像在等他松劲。

他又下了一丈,水底出现轮廓。

那是一层厚厚的淤泥,黑得发亮,表面有东西在动,不是水波,是活的,缓慢起伏,像一具摊开的身子在呼吸。

他凝神看过去。淤泥底下有一团黑影,很大,看不出形状也看不出头尾,贴在潭底,像一块长在那里的东西。

那东西没有眼睛,也没有他能辨出的口,可他盯着它,后颈的汗毛还是一点点立起来。它不像是躲在那里,更像是这一整片淤泥都成了它的身子,他看不见边,也就不知道它到底有多大。

每隔一会儿它就鼓起来一次,鼓到半尺高,再慢慢塌回去。随着那一下鼓动,一股灰色的东西从它身上渗出来,混进水里往下游走。

柯昂看得清楚。那就是污染。它不是在吐,是在长,每鼓一下就长大一点。

他盯着看了几息,忽然发现那团黑影的边缘伸出许多细丝。细丝在水里轻轻摆动,像水草,可它们摆的方向不对,是朝着上面,朝着他。

柯昂立刻往上退。

拽力骤然变紧,腰上的绳子绷了一下又绷一下。他抓住绳子用力一蹬,水底的黑影动了一下,那些细丝齐齐转了方向。

柯昂不再看,拼命往上浮。护盾被什么东西擦了一下,薄了一层,水立刻涌进来,凉得他胸口一缩。他把最后一点精神力压在护盾上。

水面就在头顶。绳子绷到第三次,他整个人被拽了上去,焰灵和风翎一起使劲,把他拖上浅滩。

柯昂趴在泥里咳了好几口,咳出来的水带着一股苦味。

他撑着浅滩喘了好一阵,胸口那股被凉水裹住的紧才慢慢松开。护盾散了,他浑身湿透,衣裳贴在身上,被风一吹,凉得打了个寒战。

清漪站在旁边脸色发白,问他看见了吗。柯昂喘着,说一团黑的贴在泥里,它会鼓,鼓一下就往外渗。清漪的手攥紧了裙角。

柯昂抬起头,讲它在长,不是一口一口吐,是每鼓一次就大一圈。清漪问怎么办。柯昂说得把它挖出来,或者打断它。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讲它鼓起来那一下最松,那时候下手也许能伤到它。

清漪看着他,眼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不是绝望,也不是自责。她轻声说自己试过,打不动它。

柯昂讲她打不动,是因为她一个人打,还得同时压水。从明天起,水他来压。清漪问他压水,谁打它。柯昂说他带的两个,一个火一个风。

焰灵挺了挺胸,说你看着吧。风翎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天夜里,柯昂坐在火边,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轻轻一动,像一道门被推开半扇。他闭眼感受了一会儿,睁开时眼神有些发怔。

精神力涨了。原来那点几乎见底的空荡被填满,还多出一截,他算了算,是二十一。五级时是十五,如今是二十一。

他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意没到眼底,倒先松了口气。焰灵问怎么了。他说自己升了一级,比上一回又强了些。焰灵眼睛一亮,讲厉害。柯昂摇头,笑容收了,说不是厉害,是终于有本钱打了。

他说完想到一件事,转头看清漪,问她几级。清漪愣了一下,没立刻答,问他问这个做什么。

柯昂说得很直,他想知道能不能借上她的力,他召出来的伙伴不能高过自己的等级。

清漪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才轻声说,八级。

柯昂沉默了两息。他六级,她八级,差着两级,意思很清楚,就算她想跟他走,他也带不动。

他问她守了四周,一直是八级。清漪说一直是,她没打过它,就没能再往上。

这话讲得很轻,却比什么都沉。她不是没本事,是被这潭水耗住了,连长都长不动。

柯昂抬起头看向水潭。夜里那片水在月光下泛着灰,一动不动,像睡死了。可他知道潭底那东西醒着,还在长,一刻也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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