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柯昂就把三个人叫到火边。
他捡了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圈,讲这是潭,那东西贴在圈中间的底上。他在圈边点了点,说自己压水,不让它往外渗,也不让它往上冒。又在圈心画了一道,让焰灵把火往水面上铺,逼它动。最后点了圈的另一侧,让风翎盯着,它一动就报它往哪儿动。
焰灵皱眉问就这些。柯昂说就这些,今天不是去杀它,是去试它,试它怕什么,怎么动,会不会上岸,打不赢不要紧,别死人。
他又竖起手指,说谁都不许下水追,听风翎的口令,她讲不打就不打,受了伤立刻退,别硬撑。他还说自己现在精神力二十一,压水撑不了太久,什么时候他手一松,她们立刻退。
风翎问那他呢。柯昂说他松手之前会讲,说完她们走,他垫后。焰灵撇撇嘴,说每次都这样。柯昂讲因为他是指挥,他不上,她们才有退路。
清漪站在水边一直听着,这时问她自己呢。
柯昂看了她一眼,让她歇着。清漪说她歇不了,他一个人压不住这片水面,压住一半,剩下一半会往岸边渗。柯昂讲她昨天才歇了半天。清漪说半天不够,可她也不用全好。
柯昂沉默了一下,让她只压自己那一半,不许下水,也不许出手打它。清漪问为什么。
柯昂说得很直,因为她没跟自己契约,她不是他的史莱姆娘,他护不住她。
清漪愣了一下,没反驳,只说好,她只压水,守好她那一半。
天亮之后,四人各就各位。
柯昂站在浅水处,双手按在水面上,精神力顺着掌心铺开,把潭面的清色一点点撑大。清漪在他左侧三丈外,同样的姿势,她的清色薄些,却铺得更匀,像一层油贴在水面上。两片清色合在一起,潭面被按住了。
风翎开口,说它动了。
水面下那团黑影动了,先是很慢的一下鼓动,接着第二下,第三下,鼓得比昨天快,高度也更高。随着那一下鼓动,一股灰色的雾从泥里升起来,贴着水走,走到哪里,哪里的水就暗一层。离得近的几丛水草被雾扫过,叶子立刻卷起来发了黄。
那层雾飘到清色边缘停了一下,然后边缘就少了一块。不是被冲散,是被啃掉的,清色像纸一样缺了个口子,口子还在往里扩。
那一口啃得很轻,没有声响,柯昂却看得头皮发麻。他的精神力铺开的清色本是匀的,被它啃出一个缺口,他立刻觉得那处一空,像自己身上被人揪走了一块。
柯昂立刻把精神力补上去,把缺口重新压住。清色长回来一些,那层雾还在,还在啃。
他说它在吃你的水。清漪的声音很平,讲她知道,这些天她一直跟它抢这块地方。柯昂问抢得回来吗。清漪说只要她还在压,就抢得回来。
风翎又说它在往上。柯昂立刻感觉到压力,原本沉在水里的浊气开始往上顶,顶在他的精神力上,沉甸甸的。
他让焰灵准备。
焰灵站在岸边石头上,双手已经拢起一团火,火不大,颜色很亮,被她按在掌心压得扁扁的。柯昂让她等它再上来一点。
又鼓了一下,浊气冲上水面,溅起一片水花。柯昂说打。
焰灵双手一推,火团贴着水面掠出去,一入水立刻炸开,一大片白汽腾起来,把半个潭面都罩住,水被烧得吱吱作响,热浪反卷回来,扑在岸边石头上。
那片白汽又浓又烫,把眼前的一切都裹住,柯昂只能看见模糊的水光,连风翎的影子都看不清。他往后退了半步避开热浪,掌心却没离开水面,精神力还压着那一片清。
水面下传来一声闷响,不是叫,也不是吼,像一大块湿泥被人狠狠拍了一下。
风翎说它在退。柯昂问退了多远。风翎闭着眼听,讲半丈。她又听了一会儿,睁开眼说它鼓的节奏有数,七八息一次,到七息就鼓,鼓完歇一息再鼓。
柯昂把这个数记住了。节奏若是定的,下一次鼓起来的时间他能算出来。
他心里清楚,焰灵这一下只把它逼退半丈。焰灵自己也看出来了,脸有点红,说她的火在水里太弱,一大半都烧在水上。柯昂让她再打一次,就打它鼓起来那一下。
第二团火更亮。她盯着水面等那团黑影再鼓,鼓了,柯昂说打。火团砸下去,这一回没在水面炸开,而是顺着水直钻下去,白汽翻涌,水面被烧出一个坑,那团黑影在坑底露了一瞬。
柯昂看清了。那是一团黏糊糊的东西,像泡烂的泥,颜色发黑,泥里有无数细丝缠在一处,中间裹着一颗圆圆的东西,泛着淡淡的光。
是它的核。
火在那层泥上烧了一下,泥皮皱起来,随即被周围的水扑灭。风翎讲伤到一点,它缩了。柯昂说缩了就好,再来。
第三团火落下的时候,出事了。
水面下忽然伸出几根细丝,快得像鞭子,直扑岸边的焰灵。柯昂喊她闪开。焰灵往旁边一滚,细丝擦着她胳膊过去,打在石头上,把石头抽出一道白痕。
第二波细丝紧跟上来,缠住她的脚踝,焰灵整个人被往水里拖。
柯昂顾不上压水,一步跨过去,把手按在她背上,护盾撑开,薄薄一层光裹住她。细丝缠在光壳上,勒得咯咯作响,一寸一寸往里收。柯昂把精神力往护盾里灌,一层,两层,细丝被撑开一点。
风翎已经赶到,手一抬,一道风刃斜切下去,把缠在脚踝上的几根切断。断掉的细丝落在泥上还在扭,扭了几下才不动。
那截细丝离了水,颜色很快发灰,像被抽干了气,缩成一小团。柯昂用树枝拨了拨,硬邦邦的,已经没了活气,他没去碰,只把它拨到岸边的石头缝里。
焰灵被拖回岸上,坐在地上直喘气。柯昂蹲下去看她的脚,脚踝上一圈勒痕,青紫色,皮肤磨破了,渗出一点血。焰灵嘴硬说不疼。柯昂摸出布条给她缠上,一圈一圈,缠得不松不紧,末了打了个结。
焰灵坐在地上,看着他把布条系好,嘴硬的话没再讲,只低声说了句谢谢。柯昂没接话,把她的裤脚放下来盖住伤处。
水面上清色已经散了。柯昂一松手,那片被压住的水立刻往外涌,浊气顺着浅滩渗出去。清漪喊了一声水,她一个人顶着,脸色发白,两片清色只剩她那一半。柯昂赶紧回去把手重新按进水里,两片清色合上,浊气被按了回去。
三个人都松了口气。
焰灵忽然开口,说它伸出来的那些丝是从水底直接抽上来的,它没上岸,一直在水里。柯昂点头。
这就是麻烦的地方。它不出来,把整片潭当成自己的壳,谁下水它就在水里拽谁,谁在岸上它就用细丝抽。细丝能伸到岸边,说明它已经把这一片水都当成了手脚。
焰灵盯着自己的脚踝低下头,说她太弱了。柯昂说她才二级。焰灵的声音闷闷的,讲她知道,可她在草原上打过风眼,也打过被污染的火崽,以为自己够用了。
柯昂说那时候对手没在水里。焰灵讲得很硬,说所以是她没用,三团火就让它退半丈。
柯昂看了她一会儿,说半丈不是胜利,但半丈是信息。焰灵抬起头。柯昂讲他本来不知道它会缩,现在知道了,它会缩,说明它怕热。焰灵问怕热还打不动。柯昂说怕和打得动是两件事,让她先记住,别急着怪自己。
焰灵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柯昂转头问风翎它能伸多远。风翎讲刚才那一下至少七八丈,再远看不出来。焰灵低声说,站在够不着的地方打,也打不痛。
她说的是实话。
这时清漪开口了,声音很轻,却点到要紧处,说问题在水太多。它在水里,水替它挡火,也替它传力,把水抽开,它就没那么厉害。
柯昂转头看她,问怎么抽开。
清漪讲这片潭的水她能提起来一些,撑得好能降下去一尺。
她说这话时把手从水里抬起来,掌心朝上,一小捧水在她掌心聚成球,悬着不坠,水珠顺着她的指缝转了一圈又合回去。那水球在她掌心稳稳浮着,她手腕轻轻一转,水球便跟着转,听她的。
她指了指东边死林,说岸上有一条旧水沟,通到下头小溪,把水提过岸顺着沟走,不占地方。那沟干了很多年,这几天水往下渗得多,沟里反倒有点积水。
柯昂想了想,问她提水的时候还能不能压水。清漪说能压一半,另一半得靠他。柯昂又问,水提开,潭底的泥露出来,它离了水会不会更弱。
清漪愣了一下,说她不知道,它一直没离开过水。柯昂讲那就试试,怕就怕它离了水反而更凶。
他算了算。一尺的水,下面的泥会露出来一块,那团黑影就藏不住全部身子,细丝也伸不长,焰灵的火在泥上烧,比在水里烧得实。这才是能打的路子。
他问她会不会撑不住。清漪没有立刻答,过了一会儿说会,但她撑得住一尺。
柯昂看着她,看了很久,说他不同意。清漪抬起头,眼里有一种固执,讲她不是求他同意,这潭水是她的,她要自己把它拿回来。
柯昂问提完水她会怎样。清漪没答。柯昂的声音不重,却压得人没法躲,让她说。
清漪终于开口,讲会掉一层,身上的水要糊住一尺的水面,就得从她这儿抽,抽多了她会薄,薄到一定程度撑不住形体,但一尺还不至于。柯昂问她怎么知道不至于。清漪说因为她试过。
柯昂没有再说话。四周里,她一个人试过多少东西。
风翎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清漪手腕上那东西比昨天深了,往肘弯那边去了,差不多深了一半。
柯昂抬头看向水潭。那片水在月光下泛着灰,一动不动,像一潭死水。明天,就要开始硬收这一潭水了。
焰灵坐在火边磨短刀,磨了很久,刀口在月光下亮一下暗一下,映着她的脸。清漪一直没上岸,压到月亮偏西,夜露下来,肩膀才慢慢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