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柯昂就蹲在了水边。
夜里下过露水,岸边的石头全是湿的。他拿树枝在泥地上划,划坏了就用手抹掉重来,脚边已经蹭了一片泥。
他在算账。
火落在水上只能破掉半层壳,这是改不了的规矩。可火水相遇会蒸发,那股热不往外走,是往里钻的。风又能把火铺开,一团火被风牵着走,就能变成一片。
他把这三条写在泥上,盯着看了很久。
草打水是两倍,整潭水能被草抽干。雷落在水里却只有四成,得连着打打出感电才有说法。这两条他都清楚,也都用不上。队伍里没有草,也没有雷。
真正能靠的,还是手头这三个人。
他在心里把整场交手过了一遍。
焰灵的火打在泥上是实的,打在水上就虚。那东西周身裹着水,硬烧烧不穿,可它每次掀水都要先缩紧,缩紧的一瞬,裹着的水会往外让开一线。这一线就是留给火的位置。
风翎的活儿不在烧,在铺。火团再大也只有一团,那东西躲过就完了。风把火扯成薄片贴着泥走,它往哪儿躲,火就往哪儿跟。
至于清漪,她是全场唯一能跟那东西抢水的人。水墙拍下来,硬接是拿命填,她若能在浪里插一股反流,墙就立不直。
三个人,三道门,缺一道都不行。
他把这几条又在泥上描深了些。
三十岁的大男人,蹲在异世界的水潭边拿树枝算数,说出去谁信。他在心里自嘲了一句,把树枝往泥里一插,又捡起来接着算。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带着水响。
清漪端着半个破开的椰壳走过来,里头盛着清水,搁在他手边。
“先喝。”
柯昂接过来喝了两口,水是温的,带着点草根的甜。他把树枝递过去,指着泥上那几条。
“水墙起来的时候,你能不能在里头插一股反流。”
清漪蹲下来看,没有立刻答,手指在泥面上轻轻划了一道。
“它掀水是从底下往上走,一路都顺着。”她说,“顺着的水力气最大。”
“插一股反的,它会断。”
“会分成两股,自己撞自己。”她顿了顿,“插得准能削掉一半,不准只有三成。”
“那就练到准。”
她点头,目光落在那片黑水上,没再说话。
柯昂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潭边守了四周,压水提水堵口子,全是跟浊浪较劲,从没试过往上顶。往下压是守,往上顶是抢,两回事。
早饭也没好好吃,三个人就在浅水边练。
清漪先找了处没过膝盖的水面,让柯昂往她面前泼水。水泼出去,她抬手去接,掌心下试着凝一股反流。前两次都没成,反流刚凝起来就散了,水花溅她一脸。
第三次她摸到了窍门,不是硬顶,是顺着水势斜斜插进去,像在布里头穿一根针。泼出去的水被反流一搅,半路上就塌了,落在她脚边。
她又练了十几回,从三成慢慢稳到六成,最后几捧水都没能到她跟前。
柯昂注意到她的指尖又淡了。
每插一回反流,她身上的颜色就浅一分,像被人从水里慢慢稀释。她自己没说,只在换地方的时候把手往袖口里缩了缩。
“够了。”柯昂说,“留着下水。”
清漪摇头,又练了两回,确认每一捧都能稳稳切开,才收手。
焰灵在旁边看得手痒,自告奋勇去练她的火。
把火压成薄片这事儿,她想了一宿。真练起来才知道难,压厚了风一吹就散成一团,压薄了又自己灭。一上午她就蹲在石头上反复压,脸憋得通红,嘴里还念念有词。
风翎陪着她练,一阵微风一阵微风地试。日头偏西的时候,火终于能摊成薄薄一片,风穿过去只轻轻抖两下。
“记住这个手感。”柯昂说。
焰灵得意地扬下巴,话还没出口,风翎忽然按住她的头。
“它在听。”
三个人都静下来。
风翎闭着眼,朝潭心偏过头。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声音压得很低。
“它知道我们在。”
中午那顿饭是在石头上吃的。
柯昂把最后几块干粮拿出来,就着椰壳里的水往下咽。焰灵吃得快,三两口吞完自己那份,眼睛往清漪那份上瞟。清漪没作声,把饼掰了一半递过去。
风翎在旁边看着,没点破,只把自己的也推了四分之一过去。
柯昂假装没看见,低头喝水。他算是看明白了,这队伍里喊饿的永远是同一个,让饼的也永远是那两个。
远处有鹭鸟贴着水面飞,飞到潭心上方忽然拔高,绕了半圈又落回下游。连鸟都不肯从那片黑水上空过。
午后那场试打,是清漪先下的水。
下水前柯昂把位置又核了一遍。
他在浅水,护盾只罩得住两个人。清漪在中间,离他最近,出了事他够得着。焰灵在最外,因为她打完就得跑,跑不回来他护不住。风翎在他身后,眼睛只盯着水,不看别的。
他还交代了一条。核露出来只有一寸,打偏半分就空,空一次它就再也不会露。所以风翎不报到位,谁都不许动手。
这些话他说得平,没有一句重复,三个人都记住了。
她提得很慢,水位一寸一寸往下退,退到半尺就收了手,留着力气等水墙。潭底的黑泥露出来,日头一晒,泥皮上冒起细小的泡。
黑泥里那团东西开始鼓动,一下,两下,节奏拖得很慢。
“它在收。”风翎说。
黑影往下沉,越缩越紧,泥面凹下去一块。
“就是现在。”
焰灵跑上泥地,脚落得轻。到了近前双手一推,一团火砸在泥上。风翎的风紧跟着到,火被卷着铺开,贴着泥面烧成一整片,盖住大半个潭心。
黑泥噼啪作响,泥皮一层层翻,白烟滚滚。
那东西吃痛,整片泥往下塌了半尺,又猛地拱起。更多的触丝从泥里抽出来,不是往焰灵身上缠,是去拽她脚下的泥,想把她拽倒。
焰灵脚下一滑,单膝跪进泥里,火差点脱手。
风翎的风及时斜切过去,把伸到跟前的触丝卷开,又托着她的胳膊扶了一把。
“站稳再打。”
焰灵咬着牙起身,这回不往前冲了,双脚扎稳,火一团接一团往同一个位置压。
泥里有细小的触丝被烧得乱抖,蜷起来又弹开,弹到焰灵脚边,被她一脚踩住。
“左前方,核要出来了。”
泥皮底下先冒出一线光,接着是半指。焰灵的第三团火已经等在那儿,直直砸下去。
火落的一瞬,那点光猛地缩了回去。
“它藏得快。”柯昂盯着泥面,“别追,等水墙。”
水墙起来了。
这一次没到两丈,只有一丈多高,灰黑的浪头裹着泥沙往岸边压。清漪双手往上一抬,掌心下的反流斜插进去,水墙被切开一个口子,半边塌了下去。
剩下的半边还是压了过来。
柯昂迎上去撑开护盾,浪头撞在光壳上,他整个人被推着往后滑了半丈,鞋底在石头上磨出两道印。护盾裂了一层,他补上精神力,硬撑到水退。
三个人都还站着。
焰灵一身泥,头发贴在脸上,咧着嘴笑。那一指没打实,可他们看见了核,也试出了水墙的底细。
“它比昨天弱了。”焰灵说。
“没弱。”柯昂摇头,“是我们打对了地方。”
他回头看风翎。风翎的脸色不太好,还在朝潭心听。
“怎么了?”
“它在数。”风翎说,“水声一下一下有规律,像在记我们出手的间隔。”
柯昂心里沉了一下。
清漪从水里走回来,裙裾滴着水,她显然也听见了。
“它第一次出手只会乱撞。”清漪说得很慢,“第二次等焰灵靠近才掀水,今天学会先缩紧藏核。”
“它在学。”
没人接这句话。
潭面上的白烟慢慢散了,黑泥里那团东西重新沉下去,一动不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柯昂算了算精神力,护盾撑过一次,只剩三点,再来一次就得脱力。焰灵的火也见了底,今天这一轮是他们能拿出的全部。
下游的方向有挑水人路过,放下桶往这边看,看了半天又挑着空桶走了。城里的水还没好,这潭水的清浊,牵着半座城的锅灶。
柯昂顺着河往远处看。
两岸的草比来时黄了一截,越靠近潭水越明显,根部发黑,像被什么东西从泥里慢慢喂着。再往下半里,水进了城的水道,码头边淘米的妇人、茶馆里烧水的伙计,喝的都是这一潭水。
他在草原上见过被风眼扫过的牧场,羊喝了脏水会成片倒下。人比羊扛得久些,可也只是久些。
“回去歇着。”柯昂说,“明天再打。”
清漪没动。
“它缩着的时候水最静,我在水里压着最省力。”她说,“今晚我守。”
柯昂想反对,对上她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那眼神他认得,在草原上风翎要独自进风眼的时候,也是这样。
“那我在岸上守。”他说。
“你也得睡。”
“我睡得浅。”
清漪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劝,转身走回潭心,在那块泥边停下。
柯昂在岸边生了火,把干粮掰成两半,一半放在石头上推到水边。火很小,他往里添了根柴,听着水响,一直坐到后半夜。
中间清漪回过一次头,看他还坐着,朝他比了个手势,让他去睡。他摇头,把外衣往肩上拢了拢。
夜深之后,潭水的声音又变了,从鼓动改成细细的渗,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贴着泥底往上爬。他不敢合眼,隔一阵就伸手探一探水面,把泛上来的灰按回去。
有一桩事他一直记着。
核露出来的时候是慢的,缩回去却快得像惊着了。前两次交手,它掀水的间隔还长,今天这一轮,间隔明显短了一截。它在改自己的节奏,也在试他们的耐心。
柯昂抬头看了眼清漪。
她还在水里,腰挺得直,可袖子底下的手一直没抬起来过。他知道那是累的。
清漪在水里也没停,她压水的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只有身边那一圈清色在慢慢晃。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丈水,守到东边的天泛白。
早起的鹭鸟又从下游飞来,在潭心上方盘旋了一圈,没像昨天那样拔高,径直落去了对岸的浅滩。
清漪回头看了那只鸟一眼,又看了看自己守着的水,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