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城门的时候,天水注意到了一件事。
城门口那两个卫兵穿的是皮甲,但皮甲下面露出来的袖子是细麻布的,领口还翻着浆洗过的白边,干干净净的,跟城外那条灰扑扑的土路格格不入。皮甲本身保养得不错,虽然旧,但没有破洞,缝线处拿蜡线重新走过一遍。长矛也是,矛头磨得锃亮,木杆上缠了一圈防滑的布条。
其中一个卫兵站直了身子,拿矛杆在地上顿了顿:"站住。外来的?"
王景浩上前一步,右手按在胸上,微微低了一下头,动作干脆利落,明显做过很多遍了。"浪人,阿克拉城常驻。这三个是我从东边带过来的新人,路上刚遭了狼群和虫窝,来城里处理一下货。"
卫兵打量了三个学生一眼,目光在他们破破烂烂的衣服和胳膊上的伤口上停了两秒:"带的什么货?"
"两张完整狼皮,狼肉大概三四十斤,还有十二片吸血虫甲壳。"
"虫壳?"卫兵眉毛抬了一下,"你们碰见虫窝了?"
"碰见了,核心虫被他们捅翻了,不然全撂那儿。"
卫兵点了点头,矛杆往旁边一让:"进去吧。卖货去市场区,往东走到第二个路口右拐,看见一排棚子的就是。别在城门口摆摊,今天当班的队长脾气不好,逮着要罚钱。"
"谢了。"王景浩拍了拍卫兵的胳膊,带着三人往里走。
过了城门洞,光线暗了一下,然后又亮起来。天水眨了眨眼,适应了几秒钟,街道和建筑从模糊的轮廓变成具体的形状。脚下的路是碎石夯的,压得很实,但表面坑坑洼洼,明显有些年头没修了。路两边是两层楼的木房子,底层大多开着门,有的是铺面,有的门口摆着摊子。檐下挂着招牌,木板上刻着字,字体跟铜币上那种歪歪扭扭的符号是一路的,天水一个字也看不懂。
街上的气氛比他预想的沉。人不算少,但大多行色匆匆,蹲在路边削木棍的老头面无表情,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天水一个字没听懂。两个小孩追着一只瘦巴巴的鸡从巷子里窜出来,差点撞在林贵州腿上。林贵州往旁边让了一步,那只鸡扑棱着翅膀从他胯下钻过去,小孩跟着钻过去,嘴里叽里呱啦地喊了一句什么,连句道歉都没有。
"这地方……"刘睿扫了一圈,压低声音,"说话我怎么听不太懂?"
"本地口音重。"王景浩头也不回,"我跟你们说话用的是官话,放慢了语速,你们听着没障碍。一碰上本地人正常聊天,就跟听方言似的。慢慢适应。"
"那刚才那小孩说什么?"
"好像是骂鸡的。"王景浩想了想,"大概意思是'死鸡跑慢点'。"
正说着,旁边传来一阵争吵声。天水扭头看过去,是一个老头跟卖肉的摊主在吵,两个人脸红脖子粗,语速一个比一个快,尾音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没人插嘴,就那么站着听。天水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只勉强抓到几个词——"秤""少""骗人"——剩下的全是一串串听不懂的音节连在一起,像有人在嘴里含了块糖说话。
吵了大概半分钟,两个穿皮甲的卫兵从街那头跑了过来。卫兵开口说话的时候,天水松了口气——卫兵的口音明显比摊主和老头轻得多,虽然尾音还是有点翘,但大部分词能听懂了。卫兵拿矛杆往中间一插,两边一拦,几句呵斥之后,老头和摊主都闭了嘴。
"治安就这样。"王景浩顺着天水的目光看了一眼,"浮岚有骑士团,但主力都在北边边境线上守着。阿克拉城这种小地方,骑士团每年来巡视个两三次就算不错了,平时全靠这几个卫兵维持。卫兵说的就是官话带点口音,所以你们能听懂。但老百姓之间聊天,尤其是老户,那就是纯本地话,跟外语差不多。"
天水重新扫了一遍街道。这回他注意到了——铺子门口摆货的摊主、蹲在路边削木棍的老头、追鸡的小孩,这些人说话都带着那种听不懂的腔调。而卫兵、穿着皮甲巡逻的人、还有几个看起来像外地商贩的人,说话的调子就正常得多。
"你们看铺子门口摆的货。"王景浩拿剑鞘往街两边指了指,"卖菜的,摊子上就几把蔫了的青菜,萝卜土豆码得整整齐齐,但底下那层是空的。卖布的,架上卷着的布大多是旧色,新的就两三匹。你们再闻闻,闻着肉味了吗?"
天水抽了抽鼻子。空气里有烟火气,有灰尘味,有不知道哪儿飘来的酸味,但确实没有肉香。昨天在野外烤狼肉的时候那股荤腥味,在这儿一点都闻不着。
"龙灾闹了两年,商路断了小半,外面的东西进不来,里面的东西出不去。阿克拉城还算好的,靠着矿区和商队过路,饭总能吃上。但也就是吃上饭的程度,肉这种贵东西,普通人家一个月能吃上一回就不错了。"王景浩声音放得很平,"你们刚才在城外看见的麦田,那都是城北几户大户人家的地,产出来的麦子大半交了税,剩下的是人家自己的口粮,跟城里这些老百姓没什么关系。"
天水重新扫了一遍街道,这回看仔细了。刚才觉得"朴素"的那些铺子,现在看着更像是"紧巴"。布店门口那几匹新布,颜色都是灰扑扑的土色和深蓝,因为染料的钱能省则省。菜摊上的菜确实不多,品相也一般,摊主坐在后面拿个破蒲扇赶苍蝇,眼神里没什么光。肉铺倒是有一家,门口挂着半扇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肉,干巴巴的,颜色发暗,半天没人过去问价。
"走吧,先去把货卖了。"王景浩带着三人拐进市场区。
市场区在第二个路口右拐,一片碎石铺的空地上搭着七八个棚子,棚顶是帆布和木板拼的,底下摆着长条桌,桌上堆着各种货。卖菜的最多,青菜萝卜土豆堆成小山,但仔细一看,底下垫了不少干草撑场面。卖干货和草药的摊子前偶尔有人停下来问问价,掏钱的不多。最里面两个棚子是收毛皮的,墙上钉着几张硝好的狼皮和鹿皮,棚子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头顶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梳得整整齐齐贴在头皮上,穿一件深蓝色的粗布外套,领口袖口都磨出了毛边。他面前的长条桌上摆着一杆秤、一把尺、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账本,手边还搁着半杯凉透了的茶。
看见王景浩走过来,他抬了抬眼皮,又看了看后面三个学生模样的生面孔,嘴角往下撇了撇。
"王景浩。这回带的什么?"
"两张狼皮,完整的。狼肉大概三十多斤,分好了。虫壳十二片。"
那男人站起来,先翻了翻狼皮,拿手在毛面上捋了两把,又看了看皮板子的厚度,点了点头。然后他弯腰看了看狼肉,拿刀尖在肉上划了一道,凑近闻了闻,皱了皱眉。
"狼皮一张我出七银。狼肉一银六斤,三十斤算五银。虫壳十片四银。总共十六银。"
天水在后面听得眉头一皱。昨天那两只狼的体型他亲眼见过,毛皮又厚又大,在正常市场上不可能只值七银一张。虫壳更不用说,刀都砍不穿的硬壳,四银十片等于白送。
王景浩没接话。他把剑从背上解下来,靠在桌边,动作很随意。"霍恩海姆,你这价开得比去年还低。去年你收我的狼皮还是十银一张。"
"去年什么行情,今年什么行情。"霍恩海姆把刀放下,两手一摊。他说的是官话,但尾音还是带着一点本地腔,"龙灾闹了两年了,往主城的路断了大半,毛皮要运出去得绕北边山路,运费翻了一倍不止。我收你的货也是要担风险的,压在手里卖不出去,我喝西北风去?"
"你担风险,我不担?"王景浩拿手指头敲了敲桌面,"你往主城倒手翻倍卖的时候怎么不说风险?再说了,你这铺子里的皮子一共就挂了三张,两张还是旧的,边角都脆了。你库存见底了吧?不补货你拿什么卖?"
霍恩海姆的脸僵了一下。
王景浩没给他接话的空档:"狼皮十银一张,两张二十。狼肉一银四斤,三十斤七银半,算你七银。虫壳一银一片,十二片十二银。总共三十九银。你给个痛快话。"
霍恩海姆的腮帮子鼓了鼓,像在嚼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三十九银?你怎么不去抢?"
"抢犯法,收你的货不犯法。"
"十银一张狼皮不可能。我最多出八银。"
"九银半。"
"九银。"
"九银半,少一个铜板我扛着去下一家。你这儿不收,隔壁那个棚子还空着呢,我问问谁想补货。"
霍恩海姆盯着他看了三秒,又看了看后面三个学生,大概是评估了一下武力值对比,最后叹了口气,腮帮子瘪下去:"行行行,九银半一张。狼肉一银四斤半,七银。虫壳十银十二片。总共三十五银。我给你抹了零,三十四银。这下行了吧?"
"三十五银,现金,现在就结。"
霍恩海姆嘀嘀咕咕地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摞一摞的银币和铜币。他数了三十五枚银币出来,一枚一枚排在桌面上,排完之后手按在上面,看着王景浩:"货放这儿,钱拿走。下次有好货还找我,我给别人什么价给你什么价。"
王景浩把银币拢起来,掂了掂。然后他把银币分成三堆,一堆十五枚,一堆二十枚,转头看天水:"来,拿着。"
天水愣了:"什么?"
"你的份。"王景浩把那二十枚银币推到他面前,"战利品是你们仨打下来的,我就是搭了把手。三十五银,我拿十五,算是带路费、翻译费和昨晚草药膏的钱。你们仨二十银,自己揣着。"
"虫壳是我们一起打的,狼也是四个人一起打的。"天水没伸手,"你拿少了。"
"我拿得不少。没你们仨在前面顶着,我一个人打不了那么多狼,也碰不上虫窝。这钱是你们挣的,我就是抽个成。"王景浩把银币往他手里一塞,"别磨叽,拿着。回头买装备买吃的,自己心里有数。"
天水攥着银币,沉甸甸的,金属边缘硌着掌心。他看了刘睿和林贵州一眼,两人也各拿着自己的份,正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刘睿把银币举到眼前,对着光照了照:"这玩意儿购买力怎么样?"
"二十银够你们仨在附近酒店住三晚上,外加每天三顿面。"王景浩把剩下十五枚揣进布袋,"省着花。"
出了棚子,林贵州憋不住了:"那老东西一开始给十六银,你几句话翻了一倍多?这地方卖东西还得带讲价的?"
"哪都一样。他开价就是留了砍价空间的,你老老实实接受了,他反而觉得你傻,下次坑你更狠。你硬气点,他反而觉得你懂行,以后不敢糊弄你。"王景浩把布袋往腰上系好,"你们仨记住,在阿克拉城买东西卖东西,别露怯。一露怯就被人拿捏。"
正说着,旁边棚子里又传来一阵争吵声。天水扭头看了一眼,还是刚才那个老头和卖肉的摊主,这回嗓门更大了,一串串本地话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卖肉的摊主回了一句,语速更快,天水一个词都没听清。周围看热闹的人倒是面不改色,显然听得懂。
"本地人吵架也用本地话。"天水说。
"当然。他们之间聊天全是本地话,只有跟外地人或者当官的说话才切官话。"王景浩拿手点了点天水,"所以你们仨在城里买东西的时候,摊主跟你说话可能会切官话,但你要是跟老百姓打听什么事,人家回你一句本地话,你大概率听不懂。到时候找我或者找会说官话的人问。"
面馆在城东靠近城墙根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支着几根木柱子撑起一片帆布棚,棚底下摆了五六张桌子。桌子是厚木板拼的,没上漆,表面被砂纸磨得光溜溜的。凳子也是木头的,四条腿,矮矮的,坐上去得把腿蜷起来。棚子角落里支着一口大铁锅,底下的灶烧得旺旺的,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混着一种小麦和骨头汤混在一起的香味飘出来。
棚子里面坐了几个人,有个穿矿工服的壮汉在埋头吃面,嘴里偶尔冒出几个尾音上翘的词。旁边搁着个铁镐,还有个瘦小的老太太拿筷子慢慢挑着碗里的面条,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大概是她孙子,吃得满嘴油光,正跟老太太说着什么,语速快,调子拐来拐去的。天水一个字没听懂。
王景浩找了张空桌坐下来,朝灶台那边喊了一声:"格蕾塔大娘,四碗招牌面!"
灶台后面探出一个脑袋,是个五十来岁的妇女,头发拿布包着,脸圆圆的,鼻头红红的,脸上的褶子全是笑出来的。她看见王景浩,嗓门亮堂堂地应了一声,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语速快得像炒豆子。
天水脑子直接短路了。每个音都听见了,连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意思。
王景浩回头看了他们仨一眼,笑了一声:"她问你们是不是新来的,怎么都愣着。"
"她说的是浮岚话吗?"天水问。
"浮岚话,但带本地口音。阿克拉城这边住的老户,说话都这样,尾音往上翘,有些词跟官话不一样。你们在城外听我说话觉得没障碍,是因为我跟你们说话的时候会刻意放慢,用词也往官话靠。一碰上本地人正常聊天,就跟听方言似的,得适应一阵。"
面端上来了。碗是粗陶碗,比脸还大,里面是深色的汤,浓得几乎发黑,面条是宽扁的手擀面,泡在汤里,上面卧着几片切得厚厚的肉,撒了一把碎葱和不知道什么香料。热气扑到脸上,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林贵州咽了口唾沫,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往嘴里送。嚼了两下,表情从"期待"切到"愣住",然后切到"这什么玩意儿"。
天水也吃了一口。面本身没问题,筋道,有嚼劲。汤底是骨头熬的,很浓,但里面放了一种香料,味道冲得很,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辛味,有点像薄荷和花椒和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混在一起,把面本身的麦香和肉香全压住了。肉倒是炖得烂,入口即化,但也被那股香料味裹得严严实实。
刘睿吃了第二口,放下了筷子:"这味儿……有点怪。"
王景浩倒是吃得很坦然,一口面一口汤,头都不抬:"本地口味,喜欢的人很喜欢。我头一年也吃不惯,后来习惯了,现在反而觉得香。你们要是吃不惯,那边有调料,自己加。"
天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灶台旁边的小桌上摆着几个陶罐,里面装着粉末和酱汁。他起身过去看了看,有一个罐子里是粗盐粒,另一个是红色的辣椒面,还有一罐是黑褐色的酱汁,闻着像酱油但更稠,另外两个罐子他完全认不出来是什么。
他每样都舀了一点回来,在自己的碗里调了调,又吃了一口。这回好多了,辣椒的辣味把那股冲鼻子的辛味压下去了一截,酱汁添了点咸鲜。林贵州和刘睿也跟着调了料,吃得顺畅多了。
然后就是埋头猛吃。
林贵州吃到一半,抬头喘了口气:"这面量是真大,我有点撑。"
"你才吃了一碗。"刘睿嘴里塞着面,含含糊糊地说。
"这一碗顶咱们那儿两碗半。"
天水吃得慢些,一碗面下去已经七分饱了。他把碗推到一边,看着刘睿把第二碗端上来。刘睿吃第二碗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吃到一半开始往碗里加辣椒,加了一勺觉得不够,又加了一勺,最后整碗面被红油浸着,他看着都替刘睿的嗓子眼儿疼。
"你不嫌辣?"天水问。
"越吃越想吃。"刘睿抹了把额头的汗,"这面有一种越吃越上瘾的感觉,不知道放了什么。"
王景浩吃完自己那碗,把筷子一搁:"差不多了,你们还要加吗?"
"加。"刘睿举了举手,"再来一碗。"
"你吃了几碗了?"
"两碗。"
"还加?"
"我还能吃。"
王景浩朝灶台喊了一声。格蕾塔大娘又端了一碗过来,这回多搁了两片肉,拍了拍刘睿的肩膀,叽里咕噜说了一句。天水看向王景浩。
"她说'小伙子多吃点,瘦得跟竹竿似的'。"
刘睿低头看了看自己一米七八的块头,又看了看自己胳膊上那点肉,诚恳地点了点头:"谢谢大娘。"
第三碗吃到一半,刘睿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掉下来了。嚼面的节奏从"吸溜吸溜"变成"嚼嚼嚼嚼——咽——嚼嚼嚼嚼——咽"。但他没停,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
"你吃不下就别硬撑。"天水说。
"吃得下。就是得慢慢来。"
他吃完了第三碗。然后又要了第四碗。
林贵州瞪着眼看他:"你是人吗?"
"我饿。而且这面真的好吃,越嚼越香。"
第四碗吃完,刘睿靠在椅子上,摸着肚子,脸上挂着一种"我可能做了件蠢事但我不后悔"的表情。然后他坐直了,朝灶台又喊了一声。
"你够了!"天水伸手去拦,"你别撑出毛病来。"
"最后一碗。真的最后一碗。"
第五碗端上来的时候,连格蕾塔大娘都多看了刘睿一眼,拿围裙擦了擦手,笑呵呵地说了句话。天水看向王景浩。
"她说'我家那头小猪要是像你这样能吃,过年能多宰二十斤'。"
刘睿没空搭理他,埋头吃第五碗。这碗他吃了足足有一刻钟,中间停下来喝了三回水,又往碗里加了两次辣椒。最后一口咽下去的时候,他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筷子搁在碗沿上,长出了一口气。
"值了。"他说。
天水看了眼桌上的碗:自己一碗,林贵州两碗,刘睿五碗,王景浩两碗。十碗粗陶大碗摞在一起,格蕾塔大娘过来收碗的时候笑得更开心了,嘴里又是一串本地话。这回王景浩没翻译,只是笑着点了点头,从布袋里掏了铜币递过去。
结账的时候一碗面十铜,十碗正好一银,王景浩多给了两铜当小费。格蕾塔大娘接了钱,又塞了一小包腌菜给他,叽里呱啦说了句什么。
"她说谢谢照顾生意,腌菜拿回去就粥吃。"王景浩把腌菜包好揣进布袋。
出了面馆,王景浩带他们去城南的铁匠铺。半条街都是铁匠家的,门口挂着个铁打招牌,上面一个锤子一个砧板的图案。铺子里面热烘烘的,角落里一座炉子烧着炭,一个光膀子的壮汉抡着锤子在敲一块红热的铁,火星子四处飞溅。旁边两个帮工在拉风箱,呼哧呼哧的。铁匠跟王景浩打招呼的时候说的也是本地话,但比格蕾塔大娘慢一些,尾音没那么夸张,天水勉强能听出几个词,但连不成句。
王景浩跟铁匠比划了几下,领他们到铺子后面的库房看货。库房里靠墙一排木架子,上面摆着各种打好的铁器,刀、剑、矛头、箭头、菜刀、锅铲、门铰链。刀剑大多做工粗糙,刃口开得马虎,有的甚至没开刃,就是一块铁片磨了个形状。
"先看短剑。"王景浩从架子上抽出一把递给林贵州,"你那个狼牙长刀攻击距离够,但近身缠斗的时候需要个短家伙。这个尺寸合适,你试试。"
林贵州接过短剑,掂了掂,又挥了两下。剑身比吸血短剑宽一点,铁色发黑,刃口磨得还行,握柄缠着麻绳。天水凑过去看了一眼,有个面板飘出来。他把属性念了出来:"普通·无阶,攻击力低阶下位,无特性,耐久七十。"
"没属性。"天水小声跟林贵州说。
"能用就行。"林贵州把短剑别在腰上。
王景浩又给刘睿找了一副绑在前臂的皮护腕,内侧缝了薄铁片,能挡刀砍,但不影响活动。给天水找了件轻便的皮甲背心,前后各缝了一片虫壳进去——就是刚才卖剩下的那两片——做了简单加固。
"虫壳你留着也是卖,不如做成防具穿在身上。"王景浩说,"你这体格,挨一刀就没了,多一层防护没坏处。十二片虫壳卖了算八银,拿两片出来做护甲,铁匠收三银工费,算下来比单买一件皮甲便宜。"
天水把皮甲背心套上试了试。有点硬,但比他想的轻,不耽误跑路。他把弓的事提了一嘴。王景浩带他到铺子角落一个单独的木架子前,上面挂着一把弓,弓身深褐色,刷了层油,摸上去光滑顺手。弓弦是牛筋绞的,旁边配了一个箭筒,二十来支箭。
"你那个小刀太短了,真打起来够不着。"王景浩把弓递给他,"你力气小,拉不开硬弓,这把是轻弓,初学用正好。准头得练,但好歹能远程打。"
天水试拉了一下,弦能拉动,手臂有点抖,但勉强能拉满。他瞄了瞄准头,松弦,"啪"地一声空响。
"行。"王景浩点头,"弓箭加二十支箭,十五银。加上皮甲和护腕,总共二十五银。我跟他砍砍价,二十二银拿下。"
天水掏了掏自己的银币,王景浩摆手:"你那十银留着,这钱我先垫。以后赚了再还。"
"这……"
"别扯了。你身上有伤,没好武器,出去就是送。你活着才能还钱。"
天水把话咽回去了,点了点头。
从铁匠铺出来,又去了对面的二手铺子。说是二手铺子,其实就是个杂货铺,旧衣服、旧锅、旧毯子、旧水壶、旧鞋堆得满坑满谷。铺子里的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跟王景浩说话的时候切了官话,但跟旁边一个来卖旧锅的妇人讲价时又是一串本地话,妇人回得也快,两个人你来我往,天水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
王景浩挑了三件厚外套一人一件,又拿了三条毡毯、三双备用鞋、两个水壶、一捆绳子、一包干粮。天水在旁边算账,零零碎碎加起来花了八银出头。他把自己那份掏了,剩下的王景浩垫了,记在账上。
"今晚住哪儿?"天水问。
"铁砧和酒杯。"王景浩把东西塞给三人拎着,"阿克拉城有三家酒馆,我常去那家,老板是我熟人,楼上有几间房。一晚上一银,包早饭。你们先住着,等我那边活忙完了再帮你们找长住的地方。"
铁砧和酒杯在城中心偏北一点的位置,招牌挺大,画着一个铁砧上面搁着个酒杯。推门进去,一楼是几张长桌,靠墙一圈高脚凳,角落里摆着个铁炉子,烧得暖和。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脸方方的,下巴上留着一圈修剪整齐的络腮胡,穿一件皮围裙,正拿布擦杯子。他跟王景浩打招呼的时候说的是官话,口音很轻,天水全听懂了。
"小浩!好几天没来了,跑哪儿去了?"
"东边巡线。带了几个新人过来。"王景浩在吧台前坐下来,朝三人指了指,"帮忙安排两间房,今晚先住下。"
"两间?你们四个人。"
"我一会儿得走,还有批货要跟着走一趟西边港口,明早之前得赶到。"王景浩转头看天水,"我跟你们说的那些,你们先消化一下。明天我回来,带你们去告示板看看。在那之前,你们自己别乱跑,在城里逛逛就行。城外的事情等我回来再说。"
天水点了点头。
王景浩又叮嘱了几句,别跟人打架,别去南边城墙根的暗巷,别信任何说"带你赚大钱"的陌生人,然后端起吧台上的杯子灌了口水,跟老板打了个招呼,转身推门出去了。马蹄声和车轮声从门外传来,响了几下就远了。
酒馆里安静下来。刘睿和林贵州把买回来的东西堆在桌上,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一人面前搁着一杯老板送的麦茶。
天水把弓从背上解下来搁在桌边,手指在弓身上无意识地敲了敲。他脑子里在过今天的事:卖货分钱,三十五银,王景浩拿十五,三人二十。买装备花了二十二银,王景浩垫的,记了账。二手用品八银出头,他自己掏了四银,王景浩垫了四银。现在他手里还剩六银,刘睿和林贵州也差不多。住店一晚上一银,吃饭一天三顿面的话三个人加起来一天一银左右。手里的钱撑个四五天没问题,但之后得进账。
"说吧。"林贵州先开口了,"明天什么打算?"
"王景浩说带我们去看告示板,接任务赚钱。"刘睿把皮护腕解下来搁在桌上。
"我知道。但我在想另一件事。"天水的手指在地图上从阿克拉城往西划了一条线,停在标着"龙灾区"的位置,"刘安珠半个月前去了主城,王景浩说那条路危险。修女院的人态度暧昧,这里面肯定有事。"
"你想去找她?"林贵州问。
"现在去不了。没实力,没装备,没地图,路费也不够。"天水把地图折好,"但我们可以先往那个方向推。接任务的时候挑往主城方向顺路的,边走边打,有装备有钱了再往前走。"
刘睿推了推眼镜:"你的意思是,我们单独行动,不跟着王景浩?"
"不冲突。他接他的活,我们接我们的。他有经验但只有一个人,我们有面板但没经验,两边分开反而灵活。他继续跑他的商队护航,我们找个靠谱的固定据点,慢慢往主城方向铺。"
林贵州把剑从腰上抽出来搁在桌上,拿手指弹了一下剑身,嗡地一声:"我没意见。但面板那个东西,我们三个到现在只有两个人出了货。刘睿有剑有腿环,我也有剑。天水你除了虫壳那十二片材料,什么都没掉。你那面板到底什么机制?"
"不知道。我杀了至少两只狼,一只虫,什么都没掉。可能是我输出太低,系统判定我的贡献不够。"
"那你得练。"刘睿说,"明天看完告示板,找地方练练弓箭。远距离输出应该算贡献。"
"嗯。"天水端起麦茶喝了一口。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上有人开始点灯,昏黄的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他把地图摊在桌上,拿手指点了点阿克拉城西边那条弯弯曲曲的路,"明天看告示板,挑两种任务。一种是清路段的,一种是采药的。清路段的能练手,采药的能赚钱。两个都挑往西走的,一步一步往主城方向挪。"
林贵州把杯子举起来:"那就这么定了。"
刘睿也举杯:"干了。"
天水跟他们碰了一下。麦茶的杯子是粗陶的,碰在一起发出闷闷的响声。
"对了,"林贵州放下杯子,"明天看告示板,要是没有往西走的任务呢?"
天水想了想:"那就先接个附近的,赚了钱再说。实在不行跟着王景浩跑一趟西边港口,顺路熟悉一下路线。"
"行。"刘睿打了个哈欠,往椅背上一靠,"今晚终于能睡床了。两天没好好睡过觉了。"
"两间房,你跟贵州一间,我自己一间。"天水站起来,朝吧台喊了一声,"老板,房钱怎么算?"
"一银一晚上,包早饭。二间的话二银,但小浩说了,先记他账上。"
"不用记他账上,我们自己付。"天水从兜里掏了两枚银币搁在吧台上,"先付一晚的。"
老板看了看银币,又看了看天水的脸,笑了一声,把银币收了:"行,小浩的朋友,我信得过。两间房在楼上,左手边,钥匙在门上插着,自己拿。"
天水把刘睿和林贵州赶上楼,自己在楼下多坐了一会儿。他把地图重新摊开,就着吧台上那盏油灯的光又看了一遍。阿克拉城在地图中间偏东,往西是一条弯弯曲曲的路,标了几个圆点,大概是沿途的村子和驿站。再往西,路断了,标着"龙灾区"三个字,然后才是主城。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从阿克拉城到主城,中间隔着至少两三个歇脚点和一整段龙灾区。按他们现在的脚程和战斗力,一个月能走到就算快的。这一个月里得赚钱、练级、搞装备,还得想办法打听刘安珠的消息。
他把地图折好揣回去,端起麦茶一口喝干,转身上了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楼下。刘睿和林贵州已经进了房间,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两个人含含糊糊的说话声。
天水推开自己那间房的门,把弓靠在床头,靴子脱了往地上一扔,整个人倒在床上。床板硬邦邦的,枕头是干草填的,硌得慌,但他闭上眼没两分钟就睡过去了。
(第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