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旅馆的床垫有些年头,里面的弹簧略显松垮,但厚实的羊毛被和砖砌壁炉里残存的木炭余温,足够让人安稳睡到天亮。
林铃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晨光正透过灰白色的棉布窗帘斜照进来。
昨晚那顿安格斯牛排的饱腹感依然实在,她现在这副体质对环境适应得极好,倒头就睡,连半点换床认生带来的滞涩都没有。
林铃掀开被子翻身坐起,赤着脚踩在刷了清漆的松木地板上。
白发小姑娘的身高确实矮,视线比上辈子低了一大截。低头看去,两只脚丫白生生的,脚趾圆润小巧,套进短靴里倒是不磨脚。
“真就成白毛小萝莉了,草。”
林铃抬手抓了抓睡得有些蓬乱的及腰长发,走到洗手台前拧开黄铜水龙头。
清水洗了把脸,清清爽爽。她从旅行袋里翻出备用的毛巾擦干,重新套上那件做工精良的深灰色双排扣羊毛大衣,扣好排扣,将宽大的翻领立起一些挡住晨间的风。
推开旅馆的大门,清晨的海风迎面吹来,带着潮湿的盐腥味。
街对面的空地上,那辆掉了大半车漆的福特皮卡早就停稳了。佩德罗把挡风玻璃擦得干干净净,嘴里叼着半截卷烟,正倚着车门搓手。看到林铃拎着皮包出来,老汉赶紧把烟头按灭在鞋底,小步迎了上来。
“小姐,早安。昨晚睡得还习惯吗?”
“凑合吧,床板比你那皮卡的破座椅强不少。”林铃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把皮包递过去。
佩德罗双手接过包,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纯金餐盘。他顺手从副驾驶座上拿出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纸袋,里面装着刚出炉的新月形羊角甜面包,旁边还有一瓶微温的新鲜牛奶。
“镇口面包房刚开炉买的,您路上垫垫肚子。”
林铃咬了一口面包,外皮裹着一层薄糖霜,咬下去松软甜香,比昨晚烤肉店硬邦邦的黑麦面包合胃口得多。
“还行,挑东西的眼光比你的修车手艺强一点点。”林铃喝了半瓶牛奶,把剩下的面包塞回纸袋,“开车吧,去省城的机场,别在路上磨蹭。”
“好嘞,您坐稳。”
皮卡掉转车头,沿着三号国道一路向北。
清晨的巴塔哥尼亚高原在阳光下铺展开来,低矮的灌木丛和褐色的砂土连绵起伏,右侧的大西洋翻卷着灰白色的浪花。换过减震胶套的车身比昨天平稳了许多,林铃靠在副驾驶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荒凉风景。
一个多小时后,皮卡穿过油田星罗棋布的戈壁,驶入了科莫多罗里瓦达维亚的市区。
省城机场不算大,跑道尽头连着海湾,几架双引擎螺旋桨支线客机和一架涂着阿根廷航空蓝白涂装的波音737正停在停机坪上。
皮卡在航站楼前的落客通道停稳。
林铃拉开车门跳下地,从旅行袋的外层夹层里抽出三张崭新的百元美钞,随手递给驾驶座上的老汉。
“拿着,昨天的修车钱和今天的车费。以后多给你那破车加点好机油,省得半路散架。”
佩德罗看着手里那三张散发着油墨香气的绿背美钞,眼角笑出了深纹,摘下毡帽连连抚胸行礼:“愿圣母保佑您,慷慨的小姐。要是以后您还回巴塔哥尼亚,佩德罗随叫随到。”
林铃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拎着皮包走进了航站楼的大门。
上午十点一刻,开往布宜诺斯艾利斯霍尔赫·纽伯里机场的支线航班准点起飞。
两小时四十分钟的航程里,下方的苍茫戈壁逐渐被肥沃无垠的潘帕斯绿色平原所取代。
中午十二点五十分,飞机降落在拉普拉塔河畔的首都内城机场。
舱门打开,属于大都市的气息扑面而来。四月的布宜诺斯艾利斯正值深秋,气候温和宜人,气温维持在二十度左右。
航站楼外的车道上排满了黑黄相间的标致和雷诺出租车,穿着西装套裙的职员、提着公文包的商务客和挎着相机的游客络绎不绝。
林铃伸手拦了一辆标致504出租车。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胖子,看见拉开车门的是个孤身一人的白发小姑娘,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去哪儿,小姑娘?迷路了还是找家里人?”
林铃把皮包丢在后座,整个人靠进深红色的仿皮座椅里,用流利的本地阿根廷西班牙语回了一句:“微中心区,雷孔基斯塔街三百三十号,苏黎世私人银行布宜诺斯艾利斯分行。好好开你的车,少打听客户隐私。”
那口地道且带着一丝傲慢腔调的首都口音,让司机吹了声口哨,一脚踩下油门。
标致出租车汇入了七月九日大道的车流。
宽阔的林荫大道两侧林立着十九世纪末仿巴黎风格的新古典主义巨石建筑,雕花廊柱、拱形法式窗和繁复的铁艺栏杆随处可见,浓郁的欧洲风情扑面而来。
十分钟后,出租车拐进金融街雷孔基斯塔街,在苏黎世私人银行大楼门前停下。
这是一座建于二十世纪初的灰色花岗岩建筑,门口立着四根巨大的爱奥尼柱,黄铜包边的旋转大门光可鉴人,台阶两侧站着两名佩戴警棍的专业保安。
林铃甩出两张五十比索的纸币扔在前座仪表盘上,推门下车。
旋转门推开,大厅内铺着深绿色的意大利大理石,吊顶上垂下两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柔和的水晶光线洒在深色胡桃木柜台和真皮沙发上,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薰与高级雪茄烟草的气息。
门口身穿深灰色燕尾服的大堂迎宾看到一个身材娇小、穿着高档羊毛大衣的白发少女走进来,神情微顿了一下,但职业素养让他迅速挂上得体的微笑。
“日安,年轻的小姐。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
林铃径直走到大厅中央那组宽大的真皮沙发前坐下,双腿交叠,小皮靴在半空晃了晃,将手里的深褐色皮包随手扔在茶几上。
“把你们分行管事的客户总监叫出来。我要启用瑞士总行设立的托管信托,顺便办点大额业务。”
迎宾听得微愣。
瑞士总行的托管信托,在苏黎世私人银行内部属于顶级保密等级,起步门槛都是以百万美元计。而眼前这个白发小姑娘,看着顶多十四五岁,语气却大得没边,偏偏那副满不在乎的姿态又完全不像是在恶作剧。
“请您稍候片刻,我这就去向高级主管汇报。”迎宾微微欠身,快步走向通往三楼 VIP 区域的弧形旋转楼梯。
不到三分钟,楼梯上走下一位五十来岁的体面绅士。
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三件套定制西装,戴着一副细金边眼镜,灰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一枚代表高级管理层的小巧金质徽章。
“我是布宜诺斯艾利斯分行的高级客户总监,马里奥·阿尔瓦雷斯。”绅士走到沙发旁,得体地俯身行礼,“听说小姐持有总行开设的保密委托凭证?”
林铃没多废话,伸手拉开皮包拉链,取出了一只沉甸甸的实心黄铜钥匙,以及一份用硬质牛皮纸封装、封口处压着苏黎世总部徽印的厚重信封。
“喏,自己看。别耽误我下午去酒店喝下午茶的时间。”
阿尔瓦雷斯双手接过信封和黄铜钥匙。
当他的目光落在信封徽印上那道特殊的双重防伪暗纹时,神情顿时严肃起来。
“小姐,请随我到三楼的私人贵宾室。这种级别的信托验证需要通过专用机密电传网络与瑞士总部进行密钥对碰。”
贵宾室位于三楼拐角,四壁贴着吸音的暗红色丝绒墙布,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遮挡住街景,中央摆放着红木办公桌和雪茄柜。
两名侍者端上了现磨的大吉岭红茶和银质点心塔。
阿尔瓦雷斯坐在专用终端前,熟练地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羊皮纸凭证,对照黄铜钥匙底部的蚀刻编码,在电传机上输入了一长串保密字符。
几分钟后,电传机吐出了带有苏黎世总行签名的回执纸带。
阿尔瓦雷斯通读完纸带上的资产清单与授权条款,眼皮狠狠跳动了两下,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文件上的托管账户名为“远锋离岸商业信托”,最终受益人姓名:林铃。
账户核心资产:
一、三千五百万美元流动资金,包含美国国债、瑞士联邦无记名债券以及大额现汇。
二、阿根廷南大西洋联合航运公司的百分之五十一控股权,旗下拥有四艘万吨级远洋散货轮,以及布宜诺斯艾利斯港马德罗区与南坞区的两处深水泊位所有权。
三千五百万美元,在这个年代的南美洲,足以买下一座现代化深水港口或是整个省级电力公司的控股权。
更不用说,信托文书由苏黎世联邦法院和阿根廷总检察长办公室联合签署,所有税务与合规程序早已全额结清,合法有效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阿尔瓦雷斯站起身,腰板当场弯成了标准的九十度。
“林铃小姐,所有凭证与离岸架构核对完毕,账户现已完全激活。苏黎世银行布宜诺斯艾利斯分行全体团队,竭诚为您服务。”
林铃端起骨瓷茶杯抿了一口刚沏好的红茶,茶叶品质不错,带着淡淡的佛手柑香气。
她抬眼看着面前毕恭毕敬的高级总监,嘴角扬起一抹饶有兴致的笑意:
“阿尔瓦雷斯先生,服务态度不错。现在按我说的去办几件事。”
“您请吩咐,我立刻记录。”阿尔瓦雷斯迅速掏出金笔和小羊皮记事本。
“第一,从账户里提取二十万美元的现钞,要干净连号的百元面额,装进我那个旅行包里带走。日常花销用现金最省事。”
“没问题,分行地下金库常备充足的联邦储备现钞,十分钟内给您配齐。”
“第二,关于南大西洋联合航运公司。”林铃放下茶杯,随手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我没兴趣管那些货轮今天运大豆还是明天拉牛肉,让原本的港口经理和航运团队继续干。但是,公司的季度分红和董事会唯一否决权必须全部移交到我名下。另外,在城里找一家信誉最好、手腕最硬的海事律所签常年法律顾问协议,替我盯紧账目。”
“非常明智的资产托管方式。我推荐莫雷诺海事律师事务所,他们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商事法庭拥有四十年未尝败绩的记录,首席合伙人下周一就可以为您呈递聘用文书。”
“第三,去弄一辆带高等级防弹装甲的奔驰S级轿车,配一名底细干净、话少且车技过硬的专职司机,随叫随到。”
“分行自有车队里正有一辆定制版奔驰S600防弹防爆座驾,退役特勤司机的背景经过联邦内政部审核,随时听候您的差遣。”
“第四,在雷科莱塔区帮我订下阿尔维阿尔皇宫酒店的顶层皇家套房,挂在我的常住账户下。”
阿尔瓦雷斯飞快地记完所有要求,双手奉上记事本确认:“所有事项一小时内全部办妥。关于航运公司下半月的董事例会,不知您是否需要出席?”
林铃靠在沙发靠背上,抬手漫不经心地理了理额前的白发,轻哼了一声:
“开会?本小姐大老远跑过来只为自个儿舒坦,可没闲工夫给你们那帮老头子当免费监工。让他们按规矩挣钱,别给我惹麻烦,懂了吗?”
“完全明白,小姐的指示就是最高决议。”阿尔瓦雷斯恭敬地欠身,随即快步退出贵宾室去调度人手。
半个小时后。
牛皮旅行包重新被拉上拉链,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二十沓崭新的百元美钞。
航运公司的控股股权证书、法人公章和银行黑金签账卡,全部分门别类地装进了一只轻便的高级小牛皮公文包里。
银行大门外,一辆漆黑油亮的加长版奔驰S600防弹轿车悄然停在路边,车身泛着沉稳的金属光泽。
身穿笔挺深色制服的白人司机站在车旁,戴着白色手套,拉开后座宽敞的车门。
林铃踩着小皮靴走下台阶,顺手将皮包甩进后座,整个人坐进了柔软厚实的进口真皮座椅里。
车门关上,厚重的装甲车门发出沉闷严实的咬合声,将外界所有的汽车喇叭声和人流喧嚣隔绝得一干二净。
黑色轿车缓缓起步,驶离雷孔基斯塔街,平稳地融入七月九日大道车水马龙的午后车流之中,朝着雷科莱塔区那片绿树成荫的豪宅街区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