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维阿尔大道两侧挺立着百年树龄的法国梧桐，淡金色的落叶铺在洁净的马路牙子上，给这片被称为南美小巴黎的雷科莱塔豪宅区添了几分闲适。
黑色奔驰S600防弹轿车缓缓停在阿尔维阿尔皇宫酒店的大门前。
两名身穿灰色双排扣长礼服、头戴黑色大礼帽的门童快步上前，一人拉开车门，另一人伸手虚护在车顶门框处。
“欢迎光临阿尔维阿尔皇宫酒店，小姐。”
林铃拎着装满美钞的牛皮包跨下车。大堂经理和两名身穿燕尾服的私人管家早已候在旋转门旁，苏黎世私人银行的高级客户名单显然比任何普通贵宾卡都好使。
“林铃小姐，我是酒店副总经理埃斯特班。顶层的皇家套房已经按瑞士总行的标准为您准备妥当，您的专属管家罗伯托将在居住期间全权为您服务。”
经理微微躬身，亲自在前方引路。
电梯由抛光的黄铜与深色桃花心木包裹，运行平稳无声，只能听到钢缆在滑轮槽里极轻微的转动声。
顶层皇家套房占了半个楼面，内部是纯正的路易十五法式宫廷风格。雕花护墙板上挂着十九世纪的风景油画，天花板上悬挂着威尼斯手工吹制的水晶吊灯，羊毛波斯地毯厚实松软，踩上去完全听不到脚步声。
宽大的主卧连着私人露台，从雕花石栏杆望出去，可以俯瞰整个拉普拉塔河的银灰色水面，以及雷科莱塔区连绵起伏的欧式尖顶与花园。
“真特么腐败，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确实有点东西。”
林铃把牛皮包随手丢在客厅的大理石茶几上，整个人窝进宽大的鹅绒扶手椅里，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在大学寝室挤了一年多上下铺，转头住进这种一晚顶普通人一年薪水的宫殿级套房，反差感确实大得离谱。
老管家罗伯托递上一份手写的羊皮纸菜单，态度恭谨：“小姐，晚餐主厨为您备好了阿根廷南部高地的小牛里脊配松露酱汁，若是您对餐点有特殊喜好，厨房二十四小时为您单独开火。”
“牛脊肉煎嫩一点，别放太多迷迭香，我不爱吃那股中草药味。”林铃挑着细眉，语气满不在乎，“另外拿两瓶清凉的圣培露气泡水上来，我口渴。”
“遵照您的吩咐。”管家在小本子上记下一笔，又轻声问道，“另外，按照阿尔瓦雷斯总监的嘱托，城里几家顶级定制裁缝店的首席设计师已经带了最新季度的面料小样在楼下候客室，不知您是否需要在餐前量体选衣？”
林铃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灰色羊毛大衣。衣服做工虽好，但从巴塔哥尼亚的荒滩一路穿到首都，衣角终归沾了点灰尘。
“叫他们上来。多带点有意思的版型图样，别整那些走不动路的老气长裙，本小姐没工夫当木偶。”
“明白。”
不到十分钟，两名穿着黑色马甲的中年高级裁缝带着助理走进了套房偏厅。
衣架上挂着数十匹来自法国与意大利的顶级丝绒、蕾丝与纯棉料子，图册与色卡在茶几上整齐排开。
主裁缝双手递上一本厚重的定制画册，有些拘谨地看着眼前这位白发少女。客人的骨架纤细柔美，面孔白皙精致，但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挑剔，完全不像普通富家千金那样好应付。
“小姐请过目，这是工坊最新的高定图册。依照您的外貌气质，这套维多利亚新哥特风格的黑白裙装样版，或许正合您的心意。”
林铃翻开画册扫了一眼，目光微微一动。
画稿上是一套做工极其考究的黑白哥特洋装：泡泡长袖搭配层叠的米白褶皱荷叶边蕾丝袖口，高领胸衬配着黑色系带蝴蝶结与一枚小巧的实心银质十字吊坠；正面收腰系带，双层蓬松的黑色多褶裙摆下方翻卷出一圈圈细腻的米白荷叶边蕾丝；下身搭配纯黑哑光连裤袜与一双系带圆头玛丽珍皮鞋，发间还点缀着一顶细窄的黑色蕾丝发箍。
在寝室敲键盘的时候，类似的打扮只在动漫和游戏立绘里见过，如今真摆在面前，反差感拉得极满。不过凭着这具身躯的高颜值与披散白发，这套行头穿出去确实格外扎眼。
“就这套了。”林铃合上画册，随手在桌面上叩了叩，“面料全用最顶级的进口货，蕾丝和荷叶边走线必须平整，要是敢偷工减料刺蹭皮肤，本小姐直接砸了你们的招牌。另外，照着这个尺寸做两套换洗，配饰全都要齐备。”
主裁缝看着画册连连点头，神情既惊艳又敬畏：“完全按您的身材比例打板。工坊今晚全员通宵赶工，明天清晨八点前，第一套样衣和全部配饰准时送达套房。”
林铃从随身提包里随手抽出一叠美钞扔在茶几上：“定金。明天一早我要穿出门，手脚麻利点。”
裁缝连连欠身收下定金，千恩万谢地带着助手退出了房间。
浴室里，宽敞的白大理石圆形浴缸已经放满了清水，水温调得恰到好处。
林铃脱下大衣和靴子，把自己泡进水里。微温的水流漫过肩头，温水浸透全身，旅途那点微弱困意很快便舒坦地散干净了。
洗漱完毕，侍者推着银质餐车送来了晚餐。
切成小块的小牛里脊鲜嫩多汁，配上清爽的柠檬气泡水，味道比昨天路边摊的烤肉考究得多。林铃吃得慢条斯理，把盘子里的芦笋一根根挑出来推到边上。
管家罗伯托在旁边候着，见状轻声赔笑：“下次吩咐厨房不再搭配芦笋。”
“算你识相。”林铃放下餐具，擦了擦嘴角，走到客厅的书报架前。
架子上整齐摆放着当天的几份主流报纸，《民族报》、《号角报》，以及英格兰的《金融时报》和日本的《朝日新闻》海外版。
林铃抽出一份《朝日新闻》翻开。
头版上是日本政界关于邮政民营化法案的拉扯讨论，内页是关东地区春季高中开学季的社会新闻，体育版在报道雅典奥运会的选拔赛进度。
林铃扫了几眼，把报纸丢回架子上。
二零零四年四月的地球，国际局势平淡无奇，没有任何超自然力量的痕迹，科技水平也停留在翻盖手机和纯平大头显示器的年代。
旅行公司给的折卡上只有那个孤零零的五年倒计时，根本没写这是哪个特定的世界。不过既然是现代法治社会，那就可以按现代社会的规矩慢慢玩。
这时，套房门铃轻声响起。
管家走过去开门，片刻后走回客厅，低声汇报道：“小姐，您的专职司机哈维尔在门外求见，说是有件关于南大西洋联合航运公司的急事向您报告。”
“让他进来。”林铃靠回沙发上。
司机哈维尔是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白人，神情冷峻沉稳。他走进客厅，在距离茶几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恭敬地垂首：
“小姐，打扰您休息了。我刚刚收到分行安保主管的内线通知，莫雷诺律师事务所的原定交接流程可能遇到了一点麻烦。”
林铃挑了挑眉毛：“麻烦？南大西洋航运不是百分之五十一控股吗，总检察长盖章的信托，谁敢找麻烦？”
哈维尔低声道：“是布宜诺斯艾利斯港南坞区的地头蛇，卡洛斯·门多萨。这家伙表面上是港口装卸工会的头目，背地里操纵着走私和码头敲诈。南大西洋航运的前任欧洲大股东常年不在国内，门多萨这几年一直在侵吞二号泊位的仓储费。听说今天下午瑞士总行把控股权移交给了新业主，他以为是个远道而来的软柿子，刚才放出话来，要求提高百分之三十的管理费，否则明天清晨就让工会封锁码头引航道，让咱们的万吨货轮停在拉普拉塔河口进不来。”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壁炉里的柴火静静地散发着暗红色的微光，水晶吊灯的光芒在大理石地面上折射出柔和的光晕。
林铃坐在沙发里，看着面前毕恭毕敬的保镖司机，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饶有兴致的笑意。
“提高百分之三十的管理费？还打算封锁我的深水码头？”
林铃抬手托着下巴，语气清脆悠闲，带着显而易见的戏谑：“一个管装卸的破包工头，连正经的董事会席位都没有，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哈维尔沉声问道：“分行保卫处可以调动武装安保人员去码头清场，或者通知联邦警察总局介入，您看需要怎么处理？”
“动枪多没品位，那是莽夫干的事。”林铃嗤笑了一声，从小羊皮包里翻出一张印着金字的硬卡名片，正是莫雷诺海事律所首席合伙人的联系方式，“给莫雷诺大律师打电话，让他今晚加个班。”
“小姐的意思是？”
“调出那家装卸工会所有的偷税证据、非法占道记录和走私账本，连夜向布宜诺斯艾利斯商事法院申请紧急财产保全与码头禁入令。明天一早，让莫雷诺带着法院的执行法警和海警巡逻队，去码头堵门查封。”
林铃站起身，走到露台门前推开玻璃门。
夜风拂过她额前的白发，带着初秋微凉的水汽。
“既然他嫌命长想碰一碰，那就按当地的商业规矩，把他手底下那几个非法码头仓储公司一起破产清算，合法收购过来。”
林铃端着一杯气泡水靠在栏杆边，低头看着脚下流光溢彩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夜景。
远处的港区灯火斑驳，几艘巨大的远洋货轮在夜色中静静抛锚。
哈维尔肃然躬身，领命快步退出了套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