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套房的客厅里，老管家罗伯托带着两名侍者，将刚送上来的早餐在长餐桌上摆好：现烤的金黄羊角面包、切成薄片的烟熏火腿、新鲜草莓与无花果，以及一大杯鲜榨甜橙汁。
林铃穿着清晨按时送达的定制新衣走出卧室。
做工极其繁复精细的黑白哥特洋装衬在身上，泡泡长袖搭配着层层叠叠的米白荷叶边蕾丝袖口，高领胸衬前系着一枚小巧的黑色丝带蝴蝶结，正中悬着那枚纯银打磨的十字吊坠。正面收腰系带勾勒出少女纤细的小身段，双层蓬松的黑色多褶裙摆边缘翻出一圈圈细腻的米白蕾丝，双腿裹在纯黑哑光连裤袜里，脚下踩着锃亮的黑色系带圆头玛丽珍皮鞋。及腰的自然微卷白发上压着细窄的黑色蕾丝发箍，整个人精致得如同从古典画作里走出来的高级人偶。
“小姐，莫雷诺首席大律师带着他的团队已经在一楼贵宾厅等候，随时听候您的调遣。”管家垂首汇报。
“让他带着材料上来。”
林铃拉开椅子坐下，喝了半杯甜橙汁，掰了小半块羊角面包放进嘴里细嚼。
不到两分钟，客厅双开门被推开。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六十开外的精瘦老者。老者头戴一顶深色宽檐礼帽，鼻梁上架着无框眼镜，一身剪裁严谨的深色双排扣西装，神态沉稳干练。他身后跟着两名提着厚重公文包的年轻助理，以及两名身穿黑色法袍制服、腰间别着法院证章的商事执行法警。
“日安，尊敬的林铃小姐。我是莫雷诺海事律师事务所的首席合伙人，费尔南多·莫雷诺。”老律师摘下礼帽，极其得体地欠身行礼。
林铃放下果汁杯，抬眼打量了他一下：“阿尔瓦雷斯说你们所在商事法庭四十年没输过，昨晚交代的活儿办得怎么样了？”
莫雷诺微微一笑，示意助理打开公文包，将几份盖着法院大红印章的法律文书整齐摆在桌上。
“小姐，我们昨晚连夜调取了南坞区第二泊位过去三年的全部通关底单、仓储租约以及工会账户流水。证据链完整闭环，卡洛斯·门多萨名下的‘南区仓储物流公司’涉嫌虚构装卸劳务、长期偷逃港口建设税、非法占用联邦海岸公有用地，并对多艘外国散货轮实施勒索。”
莫雷诺翻开最上层的那份判决书，指着上面的红色法印：
“布宜诺斯艾利斯第二商事法庭的值班法官在凌晨四点签署了紧急财产保全裁定，查封门多萨名下所有关联银行账户，对南区仓储公司的非法占道设施下达强制拆除令。同时，联邦海警巡逻队已经接受法院委派，正在码头外围待命。”
林铃扫了一眼文书上的条款，随手叩了叩桌面：“办得挺利索。那就出发吧，去看看那位自命不凡的码头霸王现在摆出什么阵仗。”
半小时后，由黑色奔驰S600防弹轿车领头，两辆法院执法巡逻车与一辆海事律所的林肯轿车紧随其后，车队穿过南区高架桥，驶入了布宜诺斯艾利斯港南坞区的集装箱货运通道。
空气里弥漫着重柴油机尾气与海水的咸腥味。
第二深水泊位的进港铁道口前，七八辆破旧的翻斗卡车横七竖八地堵在路当中，旁边堆放着几排锈迹斑斑的空油桶和沉重的铁链。几十个头戴黄色安全帽、身穿油腻工装的粗壮汉子正围在火桶旁抽烟哄笑，手里拎着扳手与钢管。
车队在距离铁道口十步远的地方停稳。
一名嘴里叼着粗雪茄、挺着啤酒肚的秃顶壮汉从卡车车顶跳下来，正是卡洛斯·门多萨。
门多萨斜眼看着这队豪华车牌的轿车，吐了一口浓痰，声音粗粝地喊道：“哪位是瑞士来的金主？南坞区码头是咱们工会兄弟流汗铺出来的，没有工会的安全检查证明，别说靠泊卸货，连一只苍蝇也休想从这儿飞过去。”
周围几十个装卸工配合着发出起哄的嘘声，手里的钢管敲得车皮哐哐作响。
后座车窗缓缓降下一半。
林铃单手托着下巴，神情悠闲地看着外面的这群地痞，脸上不见半点慌乱，甚至带着一丝看戏的轻蔑笑意。
“这就是你说的码头工会？瞧着跟菜市场抢烂菜叶的泼皮也没什么两样。”
清脆细软的少女嗓音从车窗内传出，声音不大，却让吵闹的混混们微微停顿了一下。
门多萨愣了愣，他原本以为车里坐着的是瑞士银行派来的中年白人代理人，没想到后座露出来的竟是个白发小姑娘。
“小丫头，你家大人没教过你规矩？这片码头老子说了算。不把滞港费涨三成签了字，今天谁来都不好使。”门多萨狞笑着上前两步。
然而，还没等他走到车身旁，两名身穿黑色制服的执行法警已经推门下车，手持法院令状横身拦在前方。
莫雷诺大律师带着助理缓步走上前，展开手中的深红封皮卷宗，声音威严洪亮：
“卡洛斯·门多萨，布宜诺斯艾利斯第二商事法庭对你及南区仓储物流公司正式宣读执行裁定。你名下所有企业账户自今日凌晨起已被依法冻结，眼前所设路障属于非法阻碍联邦主要水道与公共航运设施，限令三分钟内全数自行移除。”
与此同时，港区外围传来了刺耳悠长的警笛声。
四辆涂着联邦海警深蓝涂装的防暴装甲车转过弯道疾驰而来，几十名全副武装、手持防暴盾牌与催泪发射器的海警队员迅速散开，将整个路口包围得水泄不通。
两艘海警巡逻艇也在拉普拉塔河面上拉响警报，高压水炮直直对准了码头沿岸。
门多萨脸上的肥肉抖动了两下，眼神有些发慌，但他依然梗着脖子强撑：“少拿法院吓唬人。工人们不上工，你们这些大轮船烂在水里也没人给你们卸货。弟兄们，谁敢动咱们的饭碗，今天就跟他们拼到底。”
几个铁杆打手跟着挥舞钢管，但更多的普通码头工人看着荷枪实弹的海警队伍，脚步已经开始往后退缩。
后座的林铃轻轻敲了敲车窗玻璃。
“哈维尔，把后备箱里准备的那个箱子拿出来。”
身材魁梧的专职司机走下车，从后备箱取出一只大号的银色铝合金手提箱，快步走到车队前方，当着所有工人的面将箱扣翻开。
咔哒一声，箱盖掀起。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厚厚几十捆崭新的阿根廷比索现钞，油墨的香气随着微风散开。
林铃靠在真皮座椅上，偏着头朝那帮装卸工轻描淡写地开口：
“谁告诉你们本小姐缺装卸工的？南大西洋联合航运公司从今天起启动直聘程序，龙门吊司机、叉车司机、带班组长，日薪按市场标准上浮五成，每天下午四点在港务办公室凭工卡领现钞。愿意挣钱养家的，现在走过来登记，工会欠你们的抚恤金我全额垫付。”
这一番话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工人的耳朵里。
现钞就在眼前摆着，上浮五成的薪水，加上每天现结，比起跟着门多萨喝西北风还要冒着坐牢的风险，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我……我是二号吊车的司机，我愿意登记。”
一名身材干瘦的老工人第一个扔下手里的撬棍，快步从路障后面跑了出来，站到了莫雷诺助理的桌子前。
“我也去。”
“算我一个，老子早受够门多萨抽水了。”
几十个原本声势浩大的工会成员当场作鸟兽散，排着队往登记台挤，连手里的扳手安全帽都随手扔在了路边。
原本气势汹汹的封锁线，转眼间只剩下门多萨和五六个心腹打手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你们这群吃里扒外的杂种……”门多萨又惊又怒，刚想拔腿往前冲，两名高大的海警特勤队员已经快步冲上前，警棍交错间直接将他按翻在泥泞的地面上，反剪双手铐上了锃亮的手铐。
莫雷诺大律师走上前，居高临下地把一份破产清算申请书扔在门多萨的背上：
“门多萨先生，由于你的公司资不抵债且涉嫌重大刑事欺诈，南大西洋联合航运公司作为最大债权方，已正式向法院申请对你的码头物流园区进行司法接管与抵债收购。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粗壮的铁钳咔嚓几声剪断了铁道口上的铁链。几辆港务清障车开上前，迅速把横在路当中的破烂翻斗车和空油桶拖离现场。
呜——
深沉悠远的汽笛声在拉普拉塔河面上回荡开来。
南大西洋联合航运公司旗下的一万两千吨级散货轮“潘帕斯先锋号”，在两艘大马力拖船的协助下，正缓缓驶入宽敞深邃的第二深水泊位。
后座车窗缓缓升起。
林铃收回视线，从身侧取出一张签好字的银行委托支票递给前座的莫雷诺大律师：“辛苦了，莫雷诺先生，尾款打进你们律所账户了。剩下的码头资产交接，按程序办利索就行。”
“定不负小姐重托。”老律师躬身接过支票，恭敬地退到路旁。
黑色防弹奔驰轿车轻微震动了一下，平稳地调转车头，沿着宽阔的滨海货运大道缓缓驶离喧闹的港区，朝着巴勒莫区的私家马场方向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