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巴勒莫区掩映在一片浓郁的绿荫之中。
作为布宜诺斯艾利斯上流阶层的传统聚集地,这里的街区保留着大片开阔的草坪与林荫大道,空气里带着淡淡的修剪青草香气,完全褪去了港口工业区的重柴油机味道。
黑色奔驰S600防弹轿车平稳地穿过巴勒莫公园的石板路,在阿根廷赛马俱乐部与马球联合会的私人会所门前停稳。
这家创立于十九世纪末的顶级俱乐部,拥有南美洲最顶尖的马球场地与纯血马培育中心。
苏黎世私人银行的黑金签账卡与提前通报的高级客户身份,让会所的总理事莫拉莱斯先生早早带着两名助理候在大理石门廊下。
“日安,尊贵的林铃小姐。”
五十来岁的莫拉莱斯身穿笔挺的墨绿色骑行猎装,胸前佩戴着俱乐部的银质马蹄徽章,语气恭敬而周到:“阿尔瓦雷斯总监已经向我们交代了您的行程。我们为您在顶层露台准备了私人午餐,马厩那边也挑选了几匹最温驯的优良血统小母马,随时供您挑选体验。”
林铃走下轿车,身上层叠的黑白哥特裙摆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先吃点东西,早上跑了一趟码头,肚子早空了。”
林铃轻哼了一声,迈着小步走进会所。
露台视野极佳,正对着修剪整齐的绿茵马球场。午餐是阿根廷高地嫩烤禽肉配时令浆果沙拉,佐以一大杯清凉的白桃气泡水。
林铃吃得慢条斯理,偶尔用银叉挑起一颗覆盆子丢进嘴里。
在前世的大学时代,自己为了省两块钱骑共享单车还得算计月卡优惠,如今转头就能在南美最顶级的私人俱乐部享用定制午宴,这滋味确实相当惬意。
吃完午餐,林铃端起气泡水抿了一口,擦干净嘴角:“带路吧,去看看你们那儿的马。”
“小姐这边请。”
莫拉莱斯亲自引路,穿过一条铺着红砖的长廊,来到了后方的马术训练中心。
这里的马厩宽敞整洁,每间马房都铺着干净松软的金黄色麦秆,通风极佳。十几名佩戴皮围裙的专业马夫正在细心刷洗马匹。
走过前两排马房时,莫拉莱斯指着一匹通体雪白、体型匀称的矮种母马介绍道:
“小姐请看,这是来自圣菲省纯血马场的雪绒花,性情极其温顺,步幅平稳,哪怕从未接触过马术的贵族小姐也能轻松驾驭,走起路来就跟摇篮一样稳当。”
白马温驯地打了个响鼻,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眼前的白发小姑娘。
林铃停下脚步,嫌弃地撇了撇嘴:
“你瞧不起谁呢?本小姐是来找骑乘脚力的,不是来公园坐投币摇摇车的。步子慢得跟散步的老太太一样,骑出去丢不丢人?”
莫拉莱斯被噎了一下,神情有些尴尬:“小姐,马术运动终归存在颠簸,对于身材娇小的女士来说,温顺安全才是第一位的……”
“别废话,后头那间马房里关着的是什么?”
林铃抬手指向马厩最深处的独立围栏。
那是一匹体型高大壮硕的深黑色公马,混杂着阿根廷本地克里奥尔野马与英国纯血马的强悍基因,四蹄劲健有力,宽阔的胸膛肌肉贲起。马房外挂着鲜红色的警示木牌,两名强壮的驯马师甚至不敢靠得太近。
黑马正焦躁地踏着铁蹄,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眼神里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野性。
“小姐,万万不可。”莫拉莱斯脸色微变,连连摆手,“那是上个月从潘帕斯荒原牧场运来的‘飓风’,野性极重,连俱乐部最资深的职业骑手都被它甩下来摔断过两根肋骨。这是准备送去专业驯服营训练的,绝不能让客人靠近。”
“就它了,牵出来上鞍。”
林铃眉毛一挑,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小姐……”莫拉莱斯还想再劝,但看到林铃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以及身后那名身材魁梧的防弹奔驰保镖哈维尔沉稳的注视,老理事只能咬牙吩咐驯马师套上双重缰绳和高级鞍具。
黑色公马被四名马夫拉住缰绳,一步一顿地牵到了开阔的草坪驯马圈中央。
感受到周围人类的围拢,黑马不安地刨着前蹄,鬃毛在风中竖起。
林铃踩着系带圆头皮鞋,慢悠悠地走到马身前。
在周围人眼里,这是一个个头矮小、柔弱不堪的白发少女。
但林铃只扫了一眼,就能看透这烈马每一次起伏的呼吸频率、四肢肌肉的发力节奏,以及重心晃动的细微偏斜。
林铃伸手在黑马硕大的鼻梁上轻轻抚了两下。
原本躁动不安的黑马微微怔了一下,粗重的喘息声下意识放缓了半分。
下一刻,林铃脚尖踩上马镫,身形轻盈地一翻,稳稳落在了马鞍正中央。
“嘶——”
察觉到背上多了个不速之客,黑色公马体内的野性骤起,前蹄高高扬起,整副马身近乎垂直立起,试图将背上的娇小身影狠甩出去。
围栏外的莫拉莱斯和侍者们吓得捂住了嘴巴。
然而,马背上的白发小姑娘神态自若。
任凭黑马如何疯狂甩动、拧转腰胯,林铃的重心始终稳稳咬死在马鞍上,腰胯顺着马背的冲势轻巧起伏,反震的蛮力刚漫过脚踝就被身体本能卸了个干净,甚至连身上的黑白多褶裙摆翻飞的弧度都显得游刃有余。
马蹄重重落回草地,黑马连转了三个急弯,背上的白发少女却稳如泰山,单手控着缰绳,神情平静得仿佛坐在自家的摇椅上。
林铃俯下身,脚下的小皮鞋在马肚侧面轻轻一磕,语气悠然:
“闹够了没有?闹够了就给本小姐跑起来。”
那一脚的力道看似轻微,却精准切中了肌肉神经的传动节律。
黑马浑身打了个激灵,眼里的桀骜转为了对上位者力量的臣服。它扬起长颈长鸣一声,四蹄舒展,化作一道黑色流光,驮着那道娇小的深蓝身影,在广阔无垠的绿茵马球场上疾驰开来。
晨风拂面,吹起林铃及腰的银白长发,掠过碧绿如洗的茵茵草场。
一人一马在千亩草坪上连跨两道低矮的木质栅栏,动作行云流水,快意十足。
围栏外的莫拉莱斯和几名老驯马师看呆了,半晌没回过神来。这匹令整个俱乐部头疼的凶烈公马,在那个不到一米五的白发少女手里,竟然温驯得如同训练了十年的王牌赛驹。
十几分钟后,黑马迈着轻快的碎步小跑回马厩前,亲昵地低下头蹭了蹭林铃裹着黑袜的小腿。
林铃翻身下马,抬手拍了拍马脖子,把缰绳随手丢给目瞪口呆的驯马师:
“马还凑合,马鞍垫子略硬了点,下回记得换块好羊皮。这匹马本小姐买了,以后留在你们这儿养着,每周拉出来刷洗遛圈,记在苏黎世的账户上。”
“遵……遵命,林铃小姐。”莫拉莱斯连忙擦汗应声,看向白发少女的眼神里已满是叹服与敬畏。
走回会所回廊,苏黎世私人银行的高级客户总监阿尔瓦雷斯已经坐在休息区等候。
见到林铃步履轻松地走进来,阿尔瓦雷斯起身恭敬行礼:“小姐,港口那边传来消息,莫雷诺大律师的团队已经全面接管了南坞区原本属于门多萨的全部货运码头与仓储用地。南大西洋联合航运公司的港区吞吐量直接扩充了近一倍。”
林铃坐回藤椅上,端起一杯刚泡好的清香花草茶抿了一口:“算那帮老头子动作快。”
阿尔瓦雷斯递上一份商业备忘录:“另外,由于咱们拥有了深水码头与万吨货轮的完整运力,阿根廷农业联合会的几名大宗粮商方才通过分行打来电话,希望能与南大西洋航运签订长期的大豆与牛肉远洋运输长约,目的地包括东亚的几个主要港口。”
林铃翻看着文件上的货运航线,若有所思地指头在桌面点了点。
东亚航线,终归会绕到太平洋西岸的那片岛国去。
不过现在才二零零四年春季,一切都还早得很。
“告诉那些粮商,运费按市场最高档给,优先排期。合同细节让莫雷诺去把关,本小姐只看季度收益报表。”
“明白。”阿尔瓦雷斯躬身领命。
夕阳西下,金黄色的余晖倾洒在巴勒莫广袤的马球场上,给修剪平整的绿草镀上了一层耀眼的浅金。
林铃站起身,随手从果盘里拿了一颗青脆的小苹果,拎着多褶裙摆走出回廊,坐进了等候在门外的黑色奔驰防弹轿车。
车门无声闭合。
轿车缓缓开出俱乐部雕花铁门,平稳地汇入黄昏时分归家的车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