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冠领的监牢只有一座,它永远被埋在深厚的积雪下,只有空地中央的一块石碑能让人认出这是哪里。
如同一座巨大墓碑,犯人要么等死,要么等着被释放,这个过程不会煎熬,往往只要不到一周。
他们会冻死,大多数犯人等不到那个时候。
伊莱拉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不像文艺作品里描述的那样,走廊里没有哭喊声,也没有捶打铁杆的声音。
一个走廊上两排牢房,越往深处走,寒意就加深几分。
魔女芙洛琳就在最深处的牢房里。
“殿下,那魔女虽然被囚禁着,但保不准您不会受伤。”
说话的人是典狱长,听说殿下要亲自探监,他立即从床上爬起来,没来得及换衣服,就顶着苦寒前来接待。
随行的还有两名狱卒,其中一名冻得瑟瑟发抖,脑袋上还多了个包。
“你是在质疑我的骑士?还是说对犯人感到恐惧?”伊莱拉脚步缓了几分。
“殿下,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是说...”
“比起这个,我认为你更应该管好你的下属,让他不要在看守的时候睡觉。”伊莱拉朝手心哈了口气,“犯人都要跑出来了。”
典狱长脸色难看:“抱歉,殿下..”
他不再出声,而是拼命朝旁边的红发少女使眼色。
现在他是劝不住殿下了,但公主大人的性命不能置之不顾。
只有这个骑士能支点招了吧。他想。
结果,麦加伊非但没回应他,反而翻了个白眼。
她的嘴唇一开一合,典狱长读出来这些口型,眼珠瞪得浑圆。
麦加伊说的是:我,早,劝,过,了。
公主殿下和她的骑士终于疯了?典狱长裹紧身上的大衣,这个中年男人有点想逃。
趁这段时间,几人已经来到了地牢最深处。
站定在铁门前,伊莱拉借着火把的光向牢里看去。
那是一个浑身邋遢的黑发少女,身上仅有一件单衣。
她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墙顶的铁窗刮进雪粒,寒冷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她稚气的脸上。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幽绿的光,像只饿狼。
看来她对来到这儿的人充满警惕和戒备。
伊莱拉接过狱卒手里的羊皮卷,“芙洛琳·维罗妮卡,是叫这个名字没错吧?”
牢房里的少女身体一颤,像是对命运有了感应。
她缓缓抬起头,声音虚弱:“嗯..”
“听着,芙洛琳。”伊莱拉竖起一根手指,“今晚我将对你进行秘密审判,这会决定你明天是生还是死。”
这句话落在芙洛琳的耳边,她的眼睛微微睁大,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前倾,站起来上前两步。
“离远点,魔女!”
麦加伊抽剑上前,挡在两人之间。
这倒没有吓到芙洛琳,她那饿狼般的眼瞳打量着骑士身后的美人,肆无忌惮。
伊莱拉紧了紧身上的麝牛大衣,她还是头一回和犯人近距离接触,被这样打量,心里难免有些不适。
许久,芙洛琳才收回目光,眼瞳又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
她又回到角落里,蜷缩着身体,抬头望着伊莱拉。
“您有什么要问的。”
“我看了教院的文书,上面说你擅闯教堂,并说他们假传神谕,这件事是真的吗?”
“是的,大人。”
芙洛琳的语气很平静,几乎毫无迟疑,和伊莱拉想的不同,她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沉默,显得意外配合。
伊莱拉继续道:“只是干这种事不至于被抓起来,骂他们的人太多了,为什么他们抓你?”
“我...”芙洛琳察觉到其他人脸色有点古怪。
“说吧,我在这里。”伊莱拉淡淡道。
“嗯。”芙洛琳点了点头,“我昨天去教堂做礼拜的时候,看到了另一个神的雕像,
您是知道的,我们的神是暗月之神,祂的雕像应该是一颗暗灰色的月亮,这在星月时代以前就已经确定了。”
伊莱拉点了点头,星月时代,正是永夜国度以前的鼎盛时期。
那个时候月光普照大地,每个人生来都能看清黑暗,不惧寒冷,这是星月的赐福,远不像现在这样畏惧黑暗和冰冷。
暗月已经远去,抛弃了我们,但它终会回来,带我们走向辉煌——
在暗月教流传的圣书最后一页,写着这么一句话。
“而我在教堂后面的忏悔室里,却看到里面摆着亘父的雕像,祂明明是昼境王国的神,却在收取暗月教徒的信仰,所以我……”
“说他们在假传神谕?”
见芙洛琳点了点头,伊莱拉若有所思。
即便原主记性再差,也对昼境王国这个名字有所印象。
烛冠领和昼境王国只隔着一个峡谷,几乎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昼境王国的商人来这里做生意。
介于此,烛冠领才勉强有了些保暖手段,暖石也是昼境王国那边的特产。
听说一颗暖石就价值三金卷,基本够一个农仆家庭一个月的开支,商人来这儿没有空手而归的。
关于昼境王国,伊莱拉只知道大姐曾在那里上过学,和永夜国度截然相反。
换言之,就是昼境王国永远处于极昼,永夜国度永远处于极夜。
亘父则是昼境王国自古以来信奉的神。
他们认为是亘父降下了太阳,日光给农田带来生机,畜牧生长,得益于亘父的赐福,昼境王国的铁骑得以踏遍大陆,航船远洋,甚至穿过笼罩大陆的迷雾,带来无尽的宝藏。
远古时代的不朽传说似乎近在咫尺,只存在记载里的无上意志也显得不配神位。
永夜国度就在昼境王国的统治下。
没错,如果伊莱拉继承王位,她需要去昼境王国请示,让对方承认自己的身份。
否则,她不是王。
那么,亘父的雕像为什么会出现在暗月教的教堂呢?
昼境王国想从这里渗透吗?未免太不明智了,还是教院出了内鬼?
芙洛琳没有说谎的可能,伊莱拉眼前的面板一直都在实时更新着。
她打算暂时不去想,之后再去调查。
她看向眼前的脏乱少女。
根据教院递来的文书,在之后教堂的忏悔室塌陷了,虽然这教堂本就是一间年久失修的木屋改造的,但这才是落在她头上的重罪。
“详细说说忏悔室塌陷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芙洛琳点点头,开始了讲述。
事情并不复杂,只是让人有些意外。
当时当地,就在忏悔室里面,有名年逾五十的老牧师,正在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准备给小男孩驱魔。
两人一度扭打在一起,巨大的动静引起了芙洛琳的注意。
等她冲到里面时,便看到老牧师发疯似的撕咬小男孩,亘父雕像摔碎在地上。
紧接着她便释放魔法,将老牧师冻在原地。
但是未果,老牧师挣脱束缚,如同疯狗再度扑向小男孩,忏悔室的地板竟在此时崩塌了。
芙洛琳和小男孩差点掉进去,牧师生死不明。
为了救下对方,芙洛琳用魔法冻住自己的手扒着边缘,另一只手艰难将小男孩递了上去。
而小男孩,向她保证缄口不提魔女的事。
可他却在上去后向教院举报了她。
等芙洛琳爬上去,迎接她的便是枷锁。
魔女这身份叫人闻风丧胆,在星月时代,就有一位白发魔女发疯失控,烧死了大半个国家的人。
故而,在教院的文书中,芙洛琳被顺理成章判处了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