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完全没有想到下一次我们的邂逅竟如此意外。
大课间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又恰好路过了那段楼梯。
……我记得上次看见他是两天前。要不要进去看看呢……时候太早了吧。
正在我犹豫的时候巨响传来。
轰！
那是纯粹的，破坏的声音，正从那无人前去的平台传来。
紧接是第二声。第三声。
全部都是撞击，打砸的噪音。毫无美感，大得几十米外都听得清清楚楚。愈演愈烈。
干什么啊。恐惧让我一步步远离了楼梯，信念也随着击打开始碎裂。
慌乱中我才注意到我旁边还有一位紧皱眉头的同学，说不定他知道些什么。
于是我靠近这位陌生人。
“你好，你知道上面这是怎么回事吗？”
他倒是像知道我要问他一样。
“说的是祈风这家伙吧？是他在上面砸。”
我……我感到难以置信。
“你是他的朋友吗？他为什么会这样？”
“朋友吗……算不上，同班同学而已。他啊，在我们班基本没朋友。下课人就不见了，谁也找不着他，也不怎么说话。不知怎么最近情绪越来越过激了，有时候还连逃几节课。昨天他突然开始在这砸东西，我们几个人被吓着了，就上去看到他在那边用扳手发狂了似的砸门，跟疯了一样，叫他也不回，几个人都认为他是疯子，每节课后都在砸……我搞不懂。”
教学楼里骨灰般昏黄的灯光映亮我的后背。
“谢谢……知道了。请问他是高一的吗？”
“嗯对。”
我叹了口气，知道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上去找他。
于是我在六月的盛夏与铁制的撞声中向上走去。
毫无疑问是他。地上的扳手被他捡起，接着一下一下向那道大门撞去。他动作夸张，完全把铁门当作了沙袋一样泄愤，就算虎口已经渗出了血，也依然以疯狂的神态破坏着。他现在就是个疯子——很准确了。
他拼命地对准这破旧大门的门缝发动攻击。我第一次见他如此失态，激动。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强作镇定，发颤说出。
扳手一下脱手飞出。他惨白色疲惫的脸回望向我，苦笑一声作为应答。
然后他拖着羸弱的身体倾倒在地。
他没有说话，只是呆呆的望着天花板。于是我也躺在他一旁冰凉的地面上，一起呆呆的望着天花板。
许久没说话。
“……是因为老师的原因吗，对待你不公，还是学生欺凌骚扰，背后蛐蛐你……或者是父母的期望命令忽略了你的想法，可能你受不了学校的各种要求而产生自我怀疑……原因太多了，我不敢对你的想法妄加揣测。但是我觉得，无论是哪种我都可以接受。我只希望能听到你的真实想法。”我淡淡的说。
一旦两人陷入默契的沉默，想说的话就会自然说出。我从来没有安慰过别人，也从来没有被安慰过，所以上楼的时候忐忑的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不过静下来躺在他旁边，突然就知道怎么说了。
他又变回了我平常看见他的样子。
“……我没必要对你隐瞒，毕竟只有你可以称得上我的朋友了。”
“你说的……可能是有一些吧，但都不是主要的。事实上，我并不认为我被很过分的对待。”
我默默倾听。
“事实上原因正常人都不会理解吧……我对这地方，完全失望了。”
“我无法接受越来越多的铁丝网，越来越严的规则，越来越差的条件，越来越少的自由。我们做错了什么吗。越来越被剥夺去权利，压抑驯化。难道我们应该是这样的吗。”
“不应该吧。这样想着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我们好可悲。这不难得出，很多人都有同样的感受，但……”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不停闪动。似乎真的在想很悲伤的事。
地板真的很凉啊。
“也许我在这套制度下过得没那么痛苦，但其他人呢？我没有亲身体会，所以之前我刻意回避。但直到那天我看到这里的字的时候，我确确实实感受到了他们的绝望。我一个人在其中太渺小了。”
“有时候我也认为自己无可救药。我太容易共情他人了，导致别人的一切负面情感被我照单全收。我背着他人，甚至是素不相识的人的情感生活，好可笑啊，明明自己都自身难保。”
“但无论如何我就是这样的人。在我慢慢感受到他们的痛苦后，渐渐的我也有点像你，对未来开始怀疑了。所谓未来真的值得这般痛苦吗。这里没有我所一直向往的东西。”
他突然转过头来，直盯着我的脸。
“说到你，我觉得你的经历也不简单。你的各种行为与看法和普通学生大相径庭，也过得不太幸福吧。”
我微微侧过身子，闭上疲劳的双眼。
“你猜错了。我的故事很简单。还有，在这里的人，谁会过的幸福呢。”
于是我开口讲述一位平庸之人的无聊故事。
“其实我的父母也没那么差劲。虽然说对我盲目期待，也没送过礼物给我。但每当我生日，他们都会带我去游乐园或者其他好玩的地方。那时候我们真的笑得很开心。”我喃喃补充道。
“是吗。你的故事一点也不无聊。很精彩。”
……
“先别扯我的事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好。上次和你聊天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压抑太久的情感到极限了。可能当时我们聊天时我被触动了呢。”
“抱歉……”
“你不用道歉，和你没什么关系。总会有事情成为我疯狂的契机。那天之后，当时我以为自己的情绪已经难以承受，必须要发泄出来了。学校里没有我信赖的人——更别提什么宣泄室或者心理老师。我又不想全部发泄于你，你肯定会受不了的，我看得出来你其实很喜欢逞强。于是我只能在这里稍微发泄一下情绪，应该不会影响别人吧。”
“一切就渐渐疯狂起来了，如同上瘾一般，沉溺于这种破坏性的快感。有时候我甚至会逃课来这里放松。我所追求的那些，在越来越紧逼的现实，还有与我相似的人的痛苦下，压得喘不过气来。”
不过，他突然话锋一转，眼神中的迷惘也一扫而空，“就在刚刚和你聊天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了我的真实想法。”
“那我洗耳恭听。”
他坐起来，双手撑在地板上。
“我一直以为我是为了发泄，满足破坏欲。但我明白了，我更想打破这扇门。”
也就是说……
“我想打开天台，去看看这片自由的禁区。不只是为了我，也是为了那些曾经与我一样对这产生过憧憬的人。我不明白我为什么非要背负他人的愿望活着，但这样的话，我会尝试去实现这些愿望，这也会让自己宽慰一些吧。”
“我不知道这地方最后会变成什么样，会被拆毁或是重建还是遗忘。我也不知道这学校最后会怎样，一切会不会变得更糟……我甚至不知道我的努力究竟有什么意义。但我想……如果我成功登上了那里，至少可以代替那些渴望前往的人，满足他们的自由。”
“你就是这样，一个无可救药的人啊。”我苦笑一声。
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却硬要背负虚无缥缈的愿望。一个追求自由却被他人的枷锁所困之人。
这样的人啊……我按理说，应该是很讨厌的啊……
可是为什么……
“当然，我想打开它，不完全是为了他人。那里还有我所追寻的，最为珍贵的……”
自由的风。
那是他最想感谢的高天之歌。
“每次触碰它，一切疲惫与伤痛都会被忘却，我便能感受到须臾的平静与自由。羡慕它的原因，仅是因为它能自由的飞罢了。”
“在天台上，一定能沐浴到风的怀抱吧。”
“所以说，为了宣泄情感，为了大家的愿望，也为了我的梦想，我都会去这么做。你可能不理解我——我们性格大概迥然不同，但刚刚我说的，的确是我，最真切的话。无论如何，我由衷感谢你的倾听。”
他的目光投射向我，像是询问一个答案。
我……我的答案很明确了。
我没理由不这么说。
“我理解你。”
我站起身来，昏暗的空间被无形的幻紫色笼罩。视野中的一切突然变得模糊又晶莹，让我想起了第一次见他的超现实感。
“可能我们对世界的看法截然不同。但在我无助迷茫的时候，也只有你可能成为那个拯救我的人。”我突然发现自己说的话愈发急促。
更重要的是——“更重要的是——我之前一直不认为你所追求的那些有什么价值。之前的我啊，对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都很不想接触。但在我和你聊这么久之后……”
我的改变……我的想法……我的改变。
“我似乎喜欢上你的梦想了。”
和风一般的他接触后，我的一切都被改变了。
唯有真正感触到风的席卷，才能体会到它的意义。
“也许我真的可以感受到自由的风，体会到无拘无束的感觉——我开始如此妄想。我开始期待与你的下次会面，你知道吗，这种想法我之前从未诞生，这种事情我也从没经历过。我突然觉得，我的人生不太无聊了。”
昏暗的世界变得有色彩起来。与他度过的每一段时间，我都视若至宝。
甚至……这一切变成了我存在的意义。我憧憬着他所描绘的世界。
“所以说……”
我一手贴住紧锁的破旧大门，微笑着回望向他。
——如果你想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若你下定决心，我自然也会为你全力以赴。我想陪你一起去寻找那道风，一起见证他们的结局。”
也为实现你我的愿望。
“那么就去砸碎那道发锈的铁门吧。”
若君祈逐风之愿，我亦怜寂雨偕行。
如果你许下追逐那狂风的愿望，那么我也会哀怜那悲寂之雨，与你一同前行。
多余的话已经没必要再说了。他的嘴角弧度再次勾起，向我伸出了手。
“以后，请多指教了。”
望着这位遮住太阳的光，意气风发的少年，我欣然回握住他的手。
“谢谢你。”
天窗后的阳光照射着二人，投射出一段交系重叠的阴影。
——一起写作不令你我悔恨的未来吧。
背后突然感受到一阵风，暖洋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