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新演出之后的第一个周一,江砚迟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对劲。
怎么说呢,平时大家看他就是“后排那个弹吉他的”,顶多加上“长得还行”或者“摸底考四十七名那个”,但从这天早上开始,那些目光里多了一层“哟”的意思。周舟坐在前排冲他挤眉弄眼,嘴型比了个“你看群了吗”。江砚迟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掏出手机打开分班群。消息已经刷了三百多条,最上面是一条链接,标题写着“高一迎新演出精彩回顾”,配图是他跟沈知夏在台上的合照。
照片拍得很有水平,应该是林薇的手笔。画面里他抱着吉他站在麦克风前,沈知夏坐在钢琴前侧身看他,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舞台灯光从上方打下来,在她的琴键和他的琴弦之间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氛围感拉满,怎么看怎么像校园青春剧的宣传海报。
往下翻,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不是四十七名吗?弹得也太好了吧。”
“词是沈知夏写的!你们看字幕了吗,词作者沈知夏,曲作者江砚迟。”
“双人即兴那段绝了,沈知夏从来没给人伴奏过吧?我姐高二的,说她初中三年每次演出都是独奏,从来不跟人合作。”
“所以他们到底在没在一起?”
“五班那个盘口更新了,现在赌的是‘江砚迟什么时候表白’,赔率一比二。”
江砚迟看到最后那条的时候正在喝水,差点呛了一口。他把手机往下翻,果然在五班一个叫孙毅的人发的长图里看到了完整的赔率表。赌项列了七八条,最上面一行写着“江砚迟月考能否进前二十”,赔率一比三。下面一行是“江砚迟表白时间”,分了五个选项:一周内,两周内,一个月内,本学期内,永不。一周内的赔率最高,一比五。永不最低,一比零点五,几乎没人押。
江砚迟把手机收起来,从书包里摸出物理必修一,翻到昨天讲的那一页。看了两行,一个字没进去。他把书合上,闭着眼靠在椅背上。
旁边传来椅子拉开的动静,然后是书包放上桌面的声音,再然后是一盒牛奶放到他桌角的轻响。他睁开眼,沈知夏正把一盒原味牛奶放在他桌上,然后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码她那一摞整整齐齐的书。码完书之后从笔袋里拿出三支笔,黑色放左边,蓝色放中间,红色放右边,跟开学第一天一模一样,一厘米都没偏。
“今天怎么反过来了?”他问。
“你请了我半个月。回一盒。”沈知夏把笔袋拉链拉好,又补了一句,“别多想。就是还债。”
“我没多想。你心里有数就行。”
沈知夏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江砚迟把牛奶收进桌肚,从笔袋里摸出橡皮推过去。橡皮上他昨晚写了一行字:“追你的第十六天。今天开始收利息。牛奶是利息。”
沈知夏低头看了一眼,拿笔在下面回:“利息你个头。月考准备得怎么样?”
“没准备。”
“没准备?”
“物理我不用准备。其他科背两天就行。”
沈知夏转过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审视。江砚迟跟她对了一拍,补了一句:“语文英语要背,我打算考前三天突击。数学和化学不用,看一眼公式就行。生物要背的比语文少,一天够了。”
沈知夏把橡皮拿过去写了半天,推回来:“你的意思是,你打算考前四天开始复习,其他时间继续弹琴写歌?”
“差不多。”
“江砚迟。”
“嗯?”
“你要是这次月考考不进前二十,我就把你吉他弦全拆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表情也很平,但江砚迟注意到她手指捏着笔的力度比平时大了一点,笔尖压在橡皮上,凹出一个小坑。
“那你先把赌约说清楚。”江砚迟趴在桌上侧着头看她,“周舟说五班那个盘口改了。现在赌的是我什么时候表白。”
沈知夏的笔尖停了一秒。“我知道。孙毅今天早上来找我了,问我要不要押注。”
“你怎么说?”
“我说押你月考考不进前二十。赔率一比五。稳赚。”
江砚迟坐直了:“你押了多少?”
“二十。我半个月零花钱。”
江砚迟看着她,表情很复杂。“你押我考不进前二十?”
“你刚才说你不准备。”
“我说的是物理不用准备。我其他科突击四天够了。四十七到前二十,也就追二十七个名次,我物理化学拉满,语文英语别拖后腿就行。”
沈知夏看了他两秒,把笔帽扣上。“那你跟孙毅说去。让他把赔率调回来。”
“你自己押的,你自己去说。”
“我押都押了,哪有自己调赔率的。”
江砚迟把橡皮推过去:“那你押我什么时候表白。”
沈知夏的笔停在半空。她看了橡皮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笔尖在橡皮上悬着没落。过了两秒她把橡皮推回来,上面什么都没写。
“不押。”她说。
“为什么?”
“没意思。”沈知夏翻开物理课本,翻到跟江砚迟同一页,“你复习去。别跟我说话。”
江砚迟看着她低头看书的侧脸。她翻页的时候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书页右下角,轻轻一掀,动作比平时快,掀得有点急。他趴在桌上没动,脸埋在胳膊弯里,声音闷闷的:“你脸红了。”
“你闭嘴。”
“耳朵也红了。”
沈知夏拿物理课本拍在他后脑勺上。不重,但拍得挺响。前排周舟回头看了一眼,嘴张成O型,转回去之后掏出手机疯狂打字。江砚迟估计他又在群里发消息了。
上午第二节课是数学。老师姓方,四十多岁的女老师,说话快,板书也快,一节课能讲完别人两节课的内容。江砚迟听得无聊,从桌肚里摸出谱纸开始改《梧桐树下》的第二段主歌。沈知夏在旁边用余光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过了一小会儿,她的笔记本往他这边推了两厘米。江砚迟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除了数学笔记之外,旁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主歌第二段第四句,你那个比喻太抽象了。梧桐叶落就梧桐叶落,别写‘像时间的碎片’。太文艺了,跟你副歌的调性不搭。”
江砚迟拿笔在那行字下面写:“那你改一个。”
笔记本推回去。过了三分钟推回来,那行小字下面多了两行新的:“风把叶子吹到看台上,正好落在你脚边。你低头看了一眼,没捡。”下面又补了一行:“这句押韵。而且画面对上了,比你那个‘时间的碎片’强。”
江砚迟看了半天,在上面写:“你语文考多少分?”
“扣了三分。作文扣的。”
“作文怎么扣的?”
“写太满了。老师说结尾不够收。”
江砚迟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课堂里格外明显。方老师停下来看了他一眼,扶了扶眼镜:“江砚迟同学,我刚才讲到哪了?”
江砚迟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黑板上列了三道函数题,中间那道的解题步骤写到一半。他扫了一眼题,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往下写了一行,推到底,得了解,然后放下粉笔回头看方老师。方老师看了他两秒:“你坐吧。下次别在我课上笑,要笑出去笑。”
江砚迟坐下来。沈知夏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你数学确实不用准备。”
“物理也不用。”
“化学呢?”
“也不用。”
沈知夏把笔记本收回去,在上面写了一会儿,又推过来。江砚迟低头看,她把他的各科“不用准备”列了个表,然后在最下面写了一行:“那你帮我准备。我化学有机部分有点虚。你给我讲。”
江砚迟写:“你年级第一还用我讲?”
“年级第一就不能有薄弱环节了?我有机化学那块确实学得浅,初中没提前学。你给我讲,讲明白了我就把赌注撤回来,不押你考不进了。”
江砚迟看了,在下面回:“行。今晚放学,化学实验室。你把教材带全。”
放学之后两人往化学实验室走的时候被孙毅堵在了走廊上。孙毅是五班体委,个子不高但很壮,短跑能跑进十二秒,嗓门大,笑起来整个走廊都能听见。他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赔率表,上面列了七八个赌项,最上面一行写着“江砚迟月考能否进前二十”,下面一行写着“江砚迟表白时间:一周内/两周内/一个月内/本学期内/永不”。
“江哥!”孙毅嗓门一开,走廊上好几个脑袋从教室里探出来,“我给你们班沈知夏同学开了个盘,你要不要自己也押一个?内部价,免手续费。”
江砚迟看了一眼那张赔率表:“你押哪个?”
“我押你两周内表白。”孙毅嘿嘿一笑,“我觉得你俩这个节奏,用不了两周。”
沈知夏从江砚迟身后走出来,看了孙毅一眼:“你把我的注调回来。我押他考不进前二十,你赔率给我改成一比五。”
孙毅挠了挠头:“沈姐,你那个注已经封盘了。你押的时候是一比五,现在别人看到你押了,都跟着押他考不进,我再给你调赔率我亏死。”
沈知夏看了江砚迟一眼。江砚迟看了沈知夏一眼。两人都没说话,但江砚迟觉得沈知夏的眼神里写着“你最好给我考进去”。
“那我也押一个。”江砚迟从口袋里摸出二十块钱,“我押自己两周内表白。”
孙毅愣了一下:“你自己押自己?”
“我自己押自己。两周内。赔率多少?”
孙毅低头看了看表:“两周内目前没人押,我开的是一赔三。”
“行。押二十。”
孙毅收了钱记了账,走的时候冲沈知夏竖了个大拇指:“沈姐,你们俩真会玩。”然后一溜烟跑了。
沈知夏转头看江砚迟:“你疯了吧。你押你自己?”
“你押我考不进前二十,我押我自己两周内表白。要是两个都中了,你亏二十我赚六十,正好请你喝奶茶。”
沈知夏张了张嘴,没找到合适的话。最后她说了一句:“你化学最好也给我考好。”
“那肯定。我押了自己钱的。”
两人进了化学实验室。沈知夏从书包里翻出有机化学那一章,摊在实验台上,指了几处她标记过的地方,都是概念性的问题,看得出来她确实认真自学过,只是有些地方理解得不够深。江砚迟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拿过她的课本翻了两页,找到她卡住的那个知识点,开始讲。
他讲的方式跟老师不太一样。方老师是按教材顺序顺下来,概念、定义、例题、练习。江砚迟是从问题入手,直接把她卡住的那道题拆开,一步一步往回推,推到她懂的那个点,然后从那个点重新往前走。沈知夏一开始还拿着笔做笔记,后来笔放下了,手托着下巴听,再后来她把课本往他那边推了推,整个人凑近了一点,下巴搁在手背上。
“你这里讲的比教材清楚。”她说。
“教材是写给所有人看的。你是特定对象,要定制。”
“什么特定对象?”
“年级第一。脑子转得快,但有些地方学得太超前,反而把简单的逻辑绕复杂了。你刚才那个问题其实不怪你,教材这个地方写得确实含糊,它默认你懂了一个前置概念,但你没学过。”
沈知夏看着他,目光里有点什么东西在变化。江砚迟没抬头,还在课本上画示意图,画了两条线,标了几个基团,又在旁边写了个小注。他讲完抬起头,发现沈知夏正盯着他看,表情很安静,眼睛里映着实验室顶灯的白光。
“看什么?”
“看你讲题的样子。”沈知夏把视线收回去,重新拿起笔在笔记上写了几个字,“挺像那么回事的。”
“像什么?”
“像个老师。”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也像个年级第二。”
江砚迟把课本合上:“那你得先把第一让出来。”
沈知夏的笔停了。她抬起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你考过我再说。”
“那你押我考不进前二十那二十块钱准备好打水漂。”
“你先考。”
两人从化学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走廊上没什么人,灯只开了一半,操场上传来体育生训练的哨声。江砚迟送沈知夏到校门口,她推自行车出来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化学这么好,物理又好,数学刚才课上你也做出来了,语文英语你说突击四天。你中考到底考了多少?”
“够上这个学校的。”
“我问具体分数。”
“你猜。”
沈知夏瞪了他一眼。江砚迟笑了一声,跨上自行车蹬了两圈,回头冲她摆了摆手:“明天早上牛奶别忘带。你欠我利息。”
沈知夏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被风吹散了,他没听清。骑出去两百米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沈知夏发了一条消息:“你明天给我讲生物。我遗传那块也虚。”
他回了一条:“你哪块不虚?”
沈知夏秒回:“语文不虚。作文除外。”
江砚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字:“行。生物实验室,放学。”
第二天中午食堂,周舟端着餐盘坐到江砚迟对面,一脸严肃地压低声音:“我问你个事。你跟沈知夏每天晚上放学之后单独在实验室待着?”
“化学实验室。她有机化学那块虚,我给她讲。”
“昨天是化学,今天生物。明天是不是该物理了?”
“物理她不用我讲。”
周舟用筷子敲了敲餐盘边沿:“你俩这配置,一个年级第一一个年级第四十七,每天晚上单独补课。你知道全年级现在传成什么样了吗?”
“传成什么样?”
“有人说你们在实验室里亲嘴。”
江砚迟的筷子停在半空。“谁传的?”
“不知道源头。但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有人看见你们在化学实验室关着门,脸凑得很近。”
江砚迟想了想。昨天讲题讲到后来沈知夏确实凑得很近,下巴搁在手背上,他低头画图的时候两人的脑袋距离大概不到二十厘米。他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想想,从外面窗户看进来确实不太清白。
“你去辟个谣。”他说。
“怎么辟?说你们没亲嘴?那别人更觉得有鬼。”
“你就说我们在正经补课。我给她讲化学,她给我讲语文作文。互帮互助,共同进步。”
周舟看了他两秒:“你觉得有人信吗?”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你说了就行。”
周舟走了之后,沈知夏端着餐盘从旁边经过,在他对面坐下来。她今天打了红烧排骨,正在把排骨一块一块挑出来排在餐盘边上,堆成一个小山包。排完之后她拿筷子指了指对面:“你吃不吃排骨?我打多了。”
江砚迟看了她一眼。她餐盘里的排骨整整齐齐码了十二块,一块不多一块不少,跟上次数胡萝卜一样。她把其中六块夹到他碗里,动作很自然,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你数过?”他问。
“什么?”
“排骨。十二块。你跟胡萝卜一样数了?”
沈知夏的筷子停了一拍。“习惯。不行吗?”
“行。挺可爱的。”
沈知夏低头扒饭,耳朵尖又红了。江砚迟发现她这个特征之后已经观察了快一个月,基本确认:耳朵红的时候嘴最硬。
“对了,”江砚迟把排骨咬了一口,“周舟说有人在传我们在实验室亲嘴。”
沈知夏的筷子啪地一声拍在餐盘上。周围三桌的人都抬头看过来。她压着声音:“谁传的?”
“不知道源头。周舟说他去辟谣。”
沈知夏沉默了两秒,把筷子拿起来继续扒饭,但扒得比刚才快。“辟什么谣。越辟越黑。”她嚼了两口饭,忽然补了一句,“你没什么想说的?”
“说什么?”
“说你没亲。”
江砚迟把排骨咽下去,看着她:“我确实没亲。”
“那你为什么不亲?”
江砚迟的筷子停在半空。他慢慢抬起头,对上沈知夏的目光。她表情很淡定,语气也很淡定,像在讨论一道物理题。但她筷子尖戳在米饭里,戳了三个小坑,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你这是在邀请我?”他问。
“我在问你为什么不做。你不是说在追我吗?都追了快二十天了,进度五分,你自己说的。”
“你不是说进度太慢扣五分吗?”
“所以我问你为什么不亲。”
江砚迟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臂看着她。沈知夏跟他对视,眼神不闪不避,跟开学典礼上找笑的那个人一模一样,精准,直接,没得商量。
“月考之后。”他说。
沈知夏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要是考进前二十,我就亲你。”
沈知夏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把筷子拿起来继续扒饭,语气平得很:“那你得先考进前二十。”
“我押了钱的。”
“你押的是两周内表白,不是两周内亲。”
“表白跟亲差不多。”
“差很多。”沈知夏把最后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表白是嘴上说说。亲是行动。你说的,行动比嘴炮强。”
江砚迟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有点上头。他把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说:“行。月考之后,行动。”
沈知夏没再说话。但她吃完之后收餐盘的时候,把自己的餐盘端起来,顺手把江砚迟的空碗也摞上去了,一起端到回收处。江砚迟坐在椅子上看着她走远的背影,马尾在肩头一甩一甩的,步子迈得比平时轻。
他掏出手机给周舟发了条消息:“辟谣别辟了。”
周舟秒回:“为什么?”
“辟不辟都一样。让他们传。”
周舟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补了一句:“我押了你一周内表白。你别让我亏。”
江砚迟回:“你押了多少?”
“五十。”
“你等着收钱。”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往教室走。经过走廊的时候,五班窗户里孙毅探出脑袋冲他喊了一嗓子:“江哥!你那个注我封了!现在赔率一比二!”
江砚迟冲他摆了摆手,没停脚步。回到教室的时候沈知夏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桌上摊着生物必修一,翻到遗传那一章,旁边放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上面写了几个字:“遗传学补课笔记。江砚迟口述。沈知夏整理。”江砚迟坐下来看了一眼,拿笔在“口述”两个字旁边画了个括号,里面写:“争取口述到年级第二。”
沈知夏瞥了一眼,在下面回了一行:“你先考过我再说。”
从那天开始两人进入了一种很规律的节奏。每天早上江砚迟提前四十分钟到教室背语文和英语,沈知夏比他更早,坐在旁边帮他抽背。她抽背的方式很特别,不按课本顺序来,随机翻到哪页就问哪页的内容,问完还要追问一句“这句跟前面那段什么关系”,逼着江砚迟把知识点串起来记。江砚迟被她抽了三天,语文默写从错五个降到错一个,英语单词从漏一半到全对。
作为交换,他每天晚上放学给她讲化学和生物。化学讲有机,生物讲遗传。沈知夏这两块确实薄弱,她自己也承认初中把精力全放在数学和物理上了,化学和生物靠考前突击,基础不牢。江砚迟讲东西有一种很奇怪的能力,他能准确地找到你卡住的那个点,然后用最直接的方式把你拽过去。沈知夏有一次听完他讲遗传图谱的解题思路之后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你这种讲法,应该录下来放网上卖钱。”江砚迟说那你先付我课时费。沈知夏第二天给他带了一盒原味牛奶,上面贴了张便签:“课时费。分三次付清。”
两人互相抽背的方式跟别人不太一样。沈知夏想了个办法,答对一道题往对方桌角放一颗糖,答错一道题从对方桌角拿走一颗。一开始是语文英语,后来扩展到所有科目。到考前最后一天,江砚迟桌角堆了二十三颗糖,花花绿绿的堆成一小摞。沈知夏桌角只剩两颗。
周舟路过看了一眼:“你们这是复习还是开小卖部?”
江砚迟说:“她欠我的。”
沈知夏说:“他脑子确实好使。”
周舟看了看那堆糖,又看了看两人,叹了口气走了。
月考当天早上,江砚迟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桌角除了那二十三颗糖之外,还多了一颗新的。糖纸上写了一行字:“考完告诉你一个事。”他把糖揣进口袋里,进了考场。
考试的过程没什么好说的。语文英语他答得比上次认真,能写的都写了,作文按照沈知夏教的“结尾要收”的原则硬收了一波。数学物理化学他答得很顺,顺到他自己都有点意外。生物遗传那几道大题他考前给沈知夏讲过类似的思路,讲的时候他把逻辑捋了一遍,捋完自己记得比谁都牢。
考完最后一科出来的时候沈知夏站在考场门口等他。她靠在走廊栏杆上,手里拿着笔袋,看到他出来抬了抬下巴:“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怎么样?”
“你说的,各凭本事。”
沈知夏看了他两秒,嘴角翘了一下:“那等成绩吧。”
成绩出来那天是周四。陈建国拿着成绩单进教室的时候表情比上次还复杂,清了清嗓子:“念一下排名。沈知夏,年级第一,总分七百三十九。江砚迟——”
他顿了一下。
“年级第十八。总分七百零六。”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周舟带头喊了一声“我靠”,紧接着孙毅从五班窗户探进脑袋喊了一嗓子“江哥牛逼”,被陈建国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江砚迟趴在桌上没动。沈知夏在旁边拿笔戳了一下他的胳膊:“十八。”
“嗯。”
“你物理满分。”
“嗯。”
“化学差两分满分。”
“嗯。”
“你英语考了一百三。”
“嗯。”
“你下次可以考更好。”
“嗯。”
沈知夏把笔放下,侧过身看着他。江砚迟终于抬起头,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糖,拆了糖纸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甜得发腻。
“你那天说考完告诉我一个事。”他把糖纸展平,上面那行字还在。
沈知夏看着他,表情很平静,但耳朵尖已经开始红了。“我押了你考不进前二十。”
“我知道。你亏了二十。”
“我认亏。”她顿了一下,“但还有一件事。”
“什么?”
沈知夏从书包里摸出橡皮递过来。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比平时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不太稳:“你进了前二十。我输了。你什么时候行动?”
江砚迟把橡皮攥在手里,看着她的侧脸。她故意不看他,低着头翻课本,但翻页的手停在半空,那页纸捏了半天没掀过去。
他把橡皮揣进口袋,从桌肚里摸出另一张纸条推过去。上面写了一行字:“今晚放学。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