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绩出来那天下午，陈建国在班会上花了整整十分钟讲“进步”这件事。
“江砚迟同学这次月考年级第十八，比摸底考进步了二十九个名次，大家给点掌声。”陈建国率先拍了两下手，底下跟着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和几声憋不住的笑。周舟坐在前排扭过头来冲江砚迟竖了个大拇指，嘴型比了两个字：“牛逼。”孙毅从五班窗户外面探进半个脑袋，被陈建国瞪了一眼缩回去了。
江砚迟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弯里，假装睡着了。沈知夏在旁边拿笔戳了一下他的胳膊，他没动。又戳了一下，他还是没动。第三下戳在腰上，他差点弹起来。
“你干嘛？”
“陈建国夸你，你连头都不抬？”
“夸我进步大，又没夸我考第一。有什么好抬头的。”
沈知夏把笔收回去，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今晚楼梯间。别迟到。”江砚迟看了一眼，在下面回：“我等你。从来都是我等你。”沈知夏把笔记本合上，没再理他。
放学铃响的时候江砚迟故意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周舟从前排窜过来想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瞪回去了。沈知夏已经从前门出去了，马尾在走廊拐角甩了一下就不见了。江砚迟把琴包往肩上一挂，从后门出去，往右绕了一圈从另一边楼梯拐下去。
他先到的楼梯间。靠在墙上等了十分钟。这十分钟里他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第一遍想的是“沈知夏，我好像真的在追你”，说完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第二遍想的是“你让我行动，我行动了，你看着办吧”，太痞，不像正经话。第三遍干脆什么都忘了，脑子里只剩一个画面：沈知夏靠着对面墙喝奶茶的样子，马尾垂在肩头，眼睛看着他，等他开口。
他把橡皮从口袋里摸出来翻来覆去地看。橡皮上沈知夏的字迹还在：“你进了前二十。我输了。你什么时候行动？”他拿指甲在橡皮边缘抠了两下，抠出一个小小的月牙印，又抹平了。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心跳快了半拍。沈知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一杯三分糖加珍珠，一杯全糖去冰。她穿校服，马尾扎得利落，表情很平静，但走进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鞋跟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你的。”她把三分糖那杯递过来，“我猜的。猜错你就凑合喝。”
江砚迟接过来喝了一口。三分糖，加珍珠，跟他平时买的一模一样。“猜对了。”
“废话。你天天喝这个，我还能不知道。”
江砚迟笑了一声。沈知夏把另一杯全糖的插上吸管，靠着对面的墙喝了一口，然后看着他，等他说话。楼梯间里很安静，楼下操场传来体育生训练的哨声，远处食堂飘来炒菜的油烟味，混着一点梧桐叶被风翻动的沙沙声。夕阳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缝里挤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铺了一道窄窄的光，光带里浮着细小的灰尘。
江砚迟把奶茶放在窗台上，往前迈了一步。沈知夏没退，但握着奶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橡皮上写的那个事，”他说，“我来行动了。”
“嗯。我看着。”
“你站这么远，怎么看着？”
沈知夏看了他一眼，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两步变成一步。她仰着头看他，目光不闪不避：“近一点了。说。”
江砚迟深吸了一口气。他在脑子里又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这次干脆什么都没想，直接说了：“摸底考那天，我本来打算交完卷就走的。但你答题卡上那道题写了一半就停笔了，我看了一眼你的草稿纸，发现你思路是对的，就是漏了一个解。我折回来写那行字的时候，自己都没想明白为什么要折回来。”
沈知夏没说话，安安静静听着。
“后来你让我去音乐教室，让我填报名表，让我弹曲子给你听。一步一步的，全是你安排好的。”江砚迟顿了一下，“我这个人本来最烦被人安排。但你安排我，我不烦。”
沈知夏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压回去了。
“你让我追你试试。我嘴上说行，心里想的是这女生怎么这么麻烦。追了二十多天，每天早上给你带牛奶，晚上给你讲化学讲生物，桌子上堆了二十三颗糖，你一颗都没给我留。”他停了一拍，“但我没觉得累。”
“所以呢？”沈知夏问。她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所以，”江砚迟往前又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了一臂之内，他低头看她的时候能数清她睫毛，“我好像真的在追你了。不是嘴上说的那种，是每天早上闹钟一响就想着小卖部开门了要去买牛奶的那种。”
沈知夏握着奶茶的手指松了一点。她低下头，看着地面，过了两秒才抬起来。脸颊有一点点红，不明显，但楼梯间光线暗，她的肤色又白，那点红像在水里洇开的墨水，从颧骨慢慢往耳朵尖扩散。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江砚迟，”她终于开口，“你这话说得比你的歌词强。”
“那你听懂了没有？”
“听懂了。”她把奶茶放在窗台上，跟他的那杯并排摆着，两杯奶茶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你追到了。”
江砚迟看着她。沈知夏站在他面前，下巴微微扬着，表情还是那副淡定模样，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的那种笑意。他伸出手，把她的马尾拨到肩膀后面，发尾扫过他的手指。沈知夏没躲，甚至微微侧了侧头，像是让他碰得更顺手一点。
“那我再确认一下。”他说。
“确认什么？”
“你让我行动，我行动完了。你给几分？”
沈知夏想了想：“七分。”
“上次五分，这次七分，涨得有点慢。”
“你嘴太贫。扣两分。”
江砚迟低头笑了一声。他抬起手，拇指在她嘴角旁边轻轻蹭了一下：“你嘴角沾了奶茶。”沈知夏愣了一下，下意识要抬手去擦，被他握住了手腕。“我帮你擦了。不用谢。”
沈知夏看着他，耳朵彻底红了。但她没把手抽回来，反而翻过手腕，手指扣住了他的手指。她的手指比他细一圈，凉凉的，指尖贴在他掌心里，扣得不紧，但也没松。江砚迟能感觉到她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应该是弹钢琴磨出来的。
“江砚迟，”她低着头看两人扣在一起的手，“你手挺好看的。”
“弹吉他的，不好看不行。”
“嘴又贫。”
“我改。你帮我改。”
沈知夏抬起头看他：“你化学给我讲明白了，生物也讲明白了，下次月考你帮我看看我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我卡住了。”
“讲题归讲题，跟这个不冲突。”
“那你还追不追了？”
“追啊。不是追到了吗？”
“追到了就不追了？”
江砚迟愣了一下。沈知夏看着他愣住的表情，嘴角翘了起来，翘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高。他反应过来之后把她的手攥紧了一点：“追。一直追。追到你嫌烦为止。”
“那你烦我怎么办？”
“你不烦就行。”
沈知夏笑了一声，很轻，跟平时那种淡定的笑不太一样，嘴角弯得高，露出一点牙齿。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弯腰把窗台上的奶茶拿起来递给他：“凉了。赶紧喝。”
两人靠着楼梯间的墙喝奶茶，手牵着手搁在两人中间。沈知夏的手被他握着，她喝奶茶的时候用另一只手拿杯子，没抽回去。江砚迟看着她单手喝奶茶的动作，觉得有点好笑：“你手不累？”
“你握那么紧，我抽得出来吗？”
“你试试。”
沈知夏真的试了，抽了一下没抽动，又抽了一下，还是没抽动。她转过头看他，表情很淡，但眼睛里带着笑：“你劲还挺大。”
“弹吉他的，手上功夫好。”
“嘴又贫。扣分。”
“扣多少？”
“扣到六分了。”
“那我重新追。”
“你追什么追，都追到了还追。”
“追到了也能重新追。”江砚迟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另一只手在她手心里写了个字。沈知夏低头看，他写的是“追”字，笔画很慢，横竖撇捺都写全了，写完还补了个走之底。
“你手心写字跟你做题一样，一笔一划的。”
“怕你看不清。”
沈知夏把手合上，攥了攥拳头，像是要把那个字攥在手心里。“行吧。你重新追。从六分开始。每天加零点五。加满十分算你厉害。”
“加到十分怎么办？”
“加到十分再说。”
江砚迟看着她攥着拳头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口袋里摸出橡皮递过去：“橡皮上那个事，你还没给我答复。”
沈知夏看了一眼橡皮上自己写的字，拿笔在“你什么时候行动”那行字下面补了一行：“行动确认。进度：六分。”然后她把橡皮推回来，补了一句，“橡皮你收好。别丢了。”
江砚迟把橡皮揣进口袋。楼梯间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周舟站在门口，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显示正在录像，孙毅从他身后探出脑袋，一脸兴奋，林薇站在最后面，一只手捂着脸，但从指缝里能看见她在笑。
“我就说他们在楼梯间！”周舟喊了一嗓子，然后看到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声音拔高了两度，“我靠！牵上了！”
沈知夏的手嗖地抽回去了。江砚迟低头看了一眼空了的手心，又看了看门口那三个脑袋，表情很平静：“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从‘你让我行动，我行动完了’开始的。”周舟把手机收起来，嘿嘿笑着，“孙毅押了你一周内表白，我押了两周内。现在算算时间，二十三天，我赢了。”
孙毅在后面嘟囔：“我押一周内，差了三天。早知道你俩这么磨叽。”
林薇从后面挤进来，看了沈知夏一眼，又看了江砚迟一眼，叹了口气：“知夏，我认识你三年，从来没见你手被人牵过。今天开了眼了。你钢琴十级的手被人攥了五分钟没抽回来，我得把这个记下来。”
沈知夏把奶茶杯往窗台上一搁，表情恢复了一贯的淡定：“看完了？看完了走。”
“别啊，”周舟嘿嘿笑着，“你俩继续。我们就看看，不打扰。”
沈知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孙毅一眼，最后看了林薇一眼。然后她说了一句话，三个人的笑同时僵在脸上：“林薇，社团下个月活动你负责写方案，三千字，下周一交。周舟，明天班会你主持，主题是‘班级团结’，时长二十分钟，陈建国那边我去说。孙毅，你那个盘口明天之前收掉，把所有人的钱原路退回去，差一分钱我找你们班主任聊。”
三个人安静了两秒。孙毅第一个反应过来，转身就跑，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响。周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沈知夏补了一句：“你要是不主持也行，我跟陈建国说你想当劳动委员，每天放学留下来检查卫生。”周舟的嘴闭上了。林薇拍了拍沈知夏的肩膀，表情沉痛：“三年同窗，你为了一个男人这么对我。”沈知夏看了她一眼：“你录了视频。”林薇讪讪地把手机收起来，跟着周舟走了。
楼梯间又只剩两个人。江砚迟把奶茶喝完，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看着沈知夏：“你刚才那个样子挺吓人的。”
“吓到你了？”
“没有。挺带劲的。”
沈知夏看了他一眼，没绷住，笑了一声。然后她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手指张开。江砚迟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她扣住他的手指，攥了一下。
“走吧。明天还要上课。”
“手牵着出去？”
“牵就牵。反正全年级都知道了。”
两人从楼梯间出来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几个人了。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长长的一道金光，光带从走廊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分界线。沈知夏走在前面半步，马尾在肩头一甩一甩的，手牵着他的手，步子比平时轻。经过五班门口的时候，孙毅正趴在窗户上跟人说话，看到两人牵着手走过来，嘴张成一个圆，然后冲旁边几个男生比了个手势，那几个人同时扭头看过来，表情从震惊变成兴奋再变成“我靠”。
江砚迟面不改色地牵着沈知夏走过去。沈知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怕被人看？”
“怕什么。我押了自己二十块钱的。”
“那二十块钱不是赔了吗？你押两周内表白，今天是第二十三天。”
江砚迟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掏出手机翻出日历算了算，还真超了三天。他转头看沈知夏：“你早就算好了？”
“我数学满分的。你以为我闹着玩的？”
“那你为什么不在第二十天的时候提醒我？”
沈知夏歪了歪头：“我想看看你自己能不能想起来。”
江砚迟把手机收起来，攥紧了她的手：“行。那二十块钱你替我赔给孙毅。”
“你自己押的，自己赔。”
“你让我超期的，你赔。”
“我什么时候让你超期了？”
“你不主动跟我说‘你什么时候行动’，我就没想起来。责任在你。”
沈知夏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嘴角弯得很高，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脸颊上挤出两个很浅的酒窝。江砚迟第一次看到她笑成这样，愣了一下。她笑完之后攥了攥他的手：“行。我赔。奶茶钱你出。”
“我出。”
两人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校门口那排车架上只剩两三辆自行车，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打在梧桐树底下，把人影拉得老长。沈知夏推上自行车，江砚迟也推上自行车，两人并排走了两百米，到了分岔路口。沈知夏往左，江砚迟往右。
她跨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早上牛奶别忘了。”
“你欠我利息，我欠你牛奶。一笔一笔算。”
“算得清吗？”
“算不清。慢慢算。”
沈知夏蹬上自行车走了，骑出去十几米回头看了他一眼，马尾被风吹起来，校服外套的衣摆翻了一下。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她冲他摆了摆手，然后拐弯消失在了路口。
江砚迟站在原地看她骑远，直到看不见了才掏出手机。沈知夏发了一条消息：“到家发消息。另外，你今天那个‘没觉得累’说得还行。加零点五分。”
江砚迟回：“六点五分了？”
“嗯。继续努力。”
“明天开始重新追。进度六点五。”
“行。我等着。”
江砚迟把手机揣进口袋，蹬上自行车往家骑。骑到半路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掏出手机给周舟发了条消息：“楼梯间那个视频，删了。”
周舟秒回：“已经删了。林薇看着删的。不过孙毅拍了张照片，就拍了个手，没拍脸。他说留个纪念。”
“让他删。”
“他说删了。我亲眼看着他删的。”
“行。明天请你喝奶茶。”
“你跟沈知夏到底怎么算？在一起了？”
江砚迟想了想，打了四个字发过去：“进度六点五。”
周舟回了一串问号。江砚迟没理他，把手机收起来，蹬着自行车拐进了自家小区。
他妈在厨房里喊：“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他把琴包放在玄关柜上，弯腰换鞋：“放学跟同学讨论题。”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林阿姨说她女儿今天回来特别高兴，说跟同学把化学搞明白了。你们是不是一起补课？”
“嗯。一起补的。”
“那挺好。互相帮助。她化学怎么样？”
“有机那块之前有点虚，现在补上来了。”
“你给她补的？”
“嗯。”
“你会化学？”
“会一点。”
他妈看了他两秒，锅铲在手里转了个方向，没再追问，转身回厨房了。江砚迟走进自己房间，把琴包放下来，吉他抽出来调了调弦。他坐在床边弹了一小段，弹的是《梧桐树下》的副歌。改到第三版之后那个降六级和弦接经过和弦的走向，弹出来有一种拉扯感，像是有人拽着你的袖子不让你往前走。弹完之后他摸出手机给沈知夏发了一条语音，弹的就是这段。
沈知夏回了一条文字：“比上次好。降六级那个地方你弹得有点赶，慢一点。另外你到家怎么不发消息？”
江砚迟回：“我到家了。刚弹完琴。”
“行。明天早上别迟到。你欠我一盒牛奶。”
“知道了。你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卡在哪了？明天带来我看看。”
“明天再说。你先睡觉。”
江砚迟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空调风吹过来，有点凉。他翻了个身，从口袋里摸出橡皮在手里转了一圈。橡皮上现在有两行字了，一行是她写的“行动确认。进度：六分”，一行是他之前写的“追你的第一天”。他拿笔在“进度六分”后面补了半行字：“六点五分。明天继续。”
然后他把橡皮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里他又想起一件事，摸黑拿起手机给沈知夏发了条消息：“你物理卡住的那道题，是电磁感应还是力学综合？”
沈知夏过了两分钟回：“电磁感应。导体棒在磁场里运动那种，动量守恒和能量守恒混在一起我就乱。”
“明天带过来。我给你捋。”
“行。你睡吧。”
“晚安。”
“晚安。明天牛奶别忘了。”
“忘不了。欠你利息呢。”
沈知夏回了一个句号。江砚迟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两秒，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翻了个身。嘴角翘得很高，没人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