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需要的是监督

作者:张麟烨 更新时间:2026/11/1 19:05:06 字数:6208

在一起之后的第一天,江砚迟跟沈知夏默契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沈知夏已经坐在位置上了,桌上摊着英语课本,手里捏着笔,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江砚迟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摸出一盒原味牛奶放在她桌角,下面压了张便签,写了两个字:“牛奶。”

沈知夏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平静,伸手把牛奶收进桌肚,说了句“谢了”,然后低头继续看书。语气跟过去二十多天一模一样,甚至更淡了一点。

江砚迟坐下来,从桌肚里摸出物理课本翻开。看了两行,旁边递过来一张纸条,折得方方正正的。他展开,上面写着:“你早上迟到了两分钟。”

他回:“小卖部排队。今天买牛奶的人多。”

“明天早点。”

“知道了。牛奶明天换草莓味试试?”

“你敢换草莓味我就把牛奶倒你桌上。”

江砚迟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前排周舟的耳朵跟装了雷达似的,脑袋噌地转过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慢慢转回去,掏出手机疯狂打字。江砚迟用膝盖都能想到他在群里发了什么。

上午课间操的时候,沈知夏从桌肚里摸出那颗糖,放在江砚迟桌角。糖纸上写了一行字,比上次工整多了:“进度六点五分。今天的。”

江砚迟拿起来拆了糖纸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甜得发腻。他把糖纸展平夹进物理课本里,从笔袋里摸出笔,在橡皮上那行“六点五分”后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火柴棍身体,圆脑袋,画完之后推过去。沈知夏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但没笑出来。她把橡皮收进笔袋,写了一张纸条推过来:“你画工太差了。这人胳膊腿一样长。”

江砚迟回:“火柴人哪有长胳膊短腿的。”

“那你就画正常人。”

“你教我。”

沈知夏看了纸条两秒,拿起笔在下面画了一个示范。她画的是个火柴人,但确实比他画的好看,身体比例协调,脑袋上还加了两根头发。她在旁边标注:“参照这个。别画得像只蜘蛛。”江砚迟看了一眼,回:“你画得也一般。”沈知夏没再理他,把纸条收走了。

就这么过了三天。每天早上沈知夏桌角一盒牛奶,江砚迟桌角一颗糖。两人上课该听课听课,该传纸条传纸条,纸条内容从物理题到谱子修改意见再到“你中午吃什么”,什么都有。唯一的变化是纸条末尾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画了三天终于从蜘蛛进化成了勉强像个人的形状。

第一天那个火柴人,周舟偷看了一眼,评价是“像只长了毛的蜘蛛”。第二天江砚迟加了两条胳膊,周舟说“蜘蛛长胳膊了”。第三天他给火柴人画了个笑脸,周舟沉默了三秒,说“行吧,算个人了”。沈知夏在旁边补了一句:“勉强算。胳膊还是太长。”江砚迟把橡皮收起来,没接话,但下午的纸条上多画了一个,这次的胳膊短了两毫米。

周舟坐在前排忍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他终于忍不住了,早读课之前堵在江砚迟座位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我受不了了。你俩能不能稍微收敛一点?我这三天观察下来,你俩一天传纸条至少二十张,糖纸攒了快十张,牛奶盒堆了小半个桌肚。我坐前面跟个雷达似的,天天捕捉到你们俩的信号。”

江砚迟翻了一页语文课本:“那你转过去别看。”

“我转过去也能听见你们俩笑。沈知夏以前课间从来不笑,现在天天笑。你俩能不能注意点影响?”

沈知夏从旁边抬起头,看了周舟一眼:“我笑不笑你也要管?”

“我这不是管,我这是代表广大人民群众提出合理诉求。你们俩能不能把糖纸和牛奶盒处理得隐蔽一点?我前天帮你们扔垃圾,从你桌肚里掏出来六个空牛奶盒,隔壁班刘浩看见了问我是不是在收废品。我说我在帮同学整理桌肚,他说你俩是不是在搞批发。”

沈知夏沉默了一拍。江砚迟说:“那你别帮我们扔。”

“你们桌肚都快塞满了!我作为班长有责任保持教室卫生!”

沈知夏把语文课本合上:“周舟,你过来。”周舟凑过去。沈知夏压低声音跟他说了几句话,周舟的表情从愤慨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若有所思,最后点了点头走了。

江砚迟凑过来问:“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让他去提个建议。班会的时候提。”

“什么建议?”

“学习互助小组。每组两人,成绩互补,共同进步。你想不想跟我一组?”

江砚迟看了她一眼:“你本来就是我同桌。还分什么组?”

“分开坐跟坐一起是两回事。分组之后自习课可以名正言顺地讨论问题,老师管不着。而且陈建国如果同意,我们可以申请把座位调到最后排角落,那里安静,没人打扰。前面几排的人转头看不到我们桌面上在干什么,陈建国从讲台往下看也看不清我们在传纸条。”

江砚迟盯着她看了三秒。“你连座位调哪儿都想好了?”

“靠窗最后一排。左边是墙,右边是墙拐角,前面没人。视野好,隐蔽性强,适合做自己的事。”

“你考虑得这么周全,陈建国能同意吗?”

“周舟去提,陈建国会觉得是班级建设。我去提,陈建国会觉得我在要特权。周舟提了之后我再附议,成功率最高。”

江砚迟把语文课本翻回第一页,语气很平:“行。你安排。”

当天下午的班会,周舟果然提了。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提案,表情很严肃,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还特意扣上了,看着跟要去参加辩论赛似的:“我建议我们班推行学习互助小组。每组两人,成绩互补,互帮互助,共同进步。这样既能提高整体成绩,又能增进同学感情,还能培养团队合作精神。我参考了其他班的做法,三班和五班都在搞,效果不错。三班那个组平均分提了八分,五班提了六分。我们班没理由不搞。”

陈建国坐在讲台旁边,手撑着下巴听完了,点了点头:“这个提议可以。怎么分组?”

周舟把名单递上去:“我根据上次月考成绩做了个初步方案。前二十名和后二十名交叉配对,成绩互补,第一行是沈知夏跟江砚迟。”

陈建国低头看了一眼名单,眉头皱了起来:“沈知夏年级第一,江砚迟年级第十八。这两个人成绩都很好了,不需要互助吧?你把江砚迟分给三十多名那些同学,人家更需要帮助。江砚迟物理化学都接近满分,他去带带后面那几个,比跟沈知夏坐一起有用。”

周舟顿了一下。他扭头看了沈知夏一眼。沈知夏低着头在翻笔记本,表情很淡然,翻页的动作不急不缓的。周舟转回头,清了清嗓子,说了他这辈子在老师面前说过的最诚实的一句话:“老师,您误会了。他们需要的是监督。”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笑了,从后排开始往前传染,笑声越来越大。孙毅从五班窗户外面探进脑袋,被陈建国一个眼神瞪回去了,但嘴角还咧着。周舟站在讲台上表情很无辜,摊了摊手,好像自己说的只是客观事实。

陈建国看了周舟两秒,又看了沈知夏和江砚迟一眼,最后把名单往讲台上一拍:“行。既然周舟同学都这么说了,那就先按这个方案试行一个月。沈知夏和江砚迟一组,坐最后一排靠窗那个角落,那里空着两张桌子,你们搬过去。其他组我调完座位再公布。各组每周五交一份互助记录,写清楚这周干了什么、有什么效果。”

下课之后两人搬桌子。江砚迟搬自己那张,沈知夏搬自己那张,两人把桌子并排推到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左边是墙,右边是墙拐角。沈知夏把书从书包里掏出来码齐,书脊对齐桌沿,四个角的高度差目测不超过两毫米,跟开学第一天一模一样。码完之后从笔袋里拿出三支笔,黑色放左边,蓝色放中间,红色放右边。

江砚迟坐在旁边看她摆笔,看了一会儿说:“你摆了快两个月了,一天没落下。”

“习惯了。不摆齐看着难受。”

“那你怎么不把我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理一理?”

沈知夏看了他一眼:“你桌上有谱纸有橡皮有草稿纸有笔袋有牛奶盒,东西太多了,理不过来。你先把牛奶盒扔了再说。”

江砚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桌肚,里面确实塞了七八个空牛奶盒,挤得满满当当,有的盒子被压扁了,有的还鼓着。他伸手把牛奶盒掏出来扔进教室后面的垃圾桶,回来之后把桌子理了一遍。沈知夏在旁边看着,等他理完了,伸手把他桌角的橡皮摆正,跟桌沿平行。

“好了。以后每天理一遍。我帮你检查。”

“你是我同桌还是我妈?”

“我是你学习互助小组的组长。陈建国说的,我监督你。”

江砚迟把橡皮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放回去,跟她摆的姿势分毫不差。“行。组长大人。今天学什么?”

沈知夏从书包里翻出物理竞赛题集,翻到电磁感应那一章,找到她卡住的那道题,推过来:“这道。导体棒在磁场里运动,动量守恒和能量守恒混在一起我就乱。”

江砚迟低头看了看题,拿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图,标了几个物理量。“这种题有个固定套路。先看动量,再看能量,别一起想。你动量守恒单独列一个式子,能量守恒单独列一个式子,两个式子联立。关键是判断什么时候动量守恒成立、什么时候能量守恒成立。你把这两个条件列清楚,剩下的就是解方程。”

他讲题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不贫了,很稳,一步一步往下推,每讲完一步就停下来看她跟上没有。沈知夏拿着笔跟着他的思路记,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他。江砚迟被她看得顿了一下:“怎么了?哪步没跟上?”

“没有。你继续。”

“那你盯着我看什么?”

“看你讲题的样子。上次在化学实验室也是,你讲题的时候比平时好看。”

江砚迟的笔停在半空。他低下头继续画图,耳朵尖有点红,这回轮到沈知夏看他耳朵了。“你耳朵红了。”

“你闭嘴。”

“我夸你你还让我闭嘴。”

“夸我归夸我,别在我讲题的时候夸。容易断思路。”

沈知夏笑了一声,低头继续记笔记。江砚迟讲完这道题之后把题集推回去:“你做一遍,我看着。”沈知夏拿笔开始做,做到中间江砚迟伸手在她草稿纸上点了一下:“这里,能量守恒的式子你把摩擦力做功漏了。”沈知夏低头一看,确实漏了,补上去之后重新解,解到底得出了正确答案。江砚迟在旁边画了个勾,写了句“速度还行”。

沈知夏看了他一眼:“你学我。”

“学你怎么了。你是组长,我跟你学的。”

两人在最后一排角落里埋头做题,前面周舟回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转回去跟同桌说:“你看见没?那两个人现在有正当理由天天黏在一起了。我算是给他们做了嫁衣。”

他同桌是个戴眼镜的女生,叫赵敏敏,物理课代表。她推了推眼镜:“你才发现?周舟,你反应太慢了。全班都知道他俩在谈恋爱,就你天天在那儿分析来分析去。你分析出什么结果了?”

“我分析出他们俩一天至少传二十张纸条。”

“那叫证据,不叫分析。”

周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第二天早上,沈知夏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桌角多了一盒牛奶,草莓味的。下面压了张便签,写着:“换口味试试。不喝就还我。”沈知夏拿起牛奶看了两秒,转头看江砚迟。他已经趴在桌上假装睡觉了,脸埋在胳膊弯里,但肩膀绷着,明显没睡着。

沈知夏把牛奶拆开喝了一口。草莓味的,甜得有点过分。她把牛奶盒放在桌角,从笔袋里摸出橡皮,在空白面写了一行字,推过去。江砚迟过了几秒才抬头看,橡皮上写的是:“明天换回原味。草莓味太甜了。另外,牛奶盒记得扔。”

他拿起笔回了一行:“甜你还喝完了?”

“你买的。不喝浪费。”

“那明天换回原味。”

“嗯。还有,你昨天讲的那道题我回去又做了一遍,全对。今天再给我讲一道。”

“行。你题集带了吗?”

“带了。放学讲。今天自习课先做语文阅读,你上次语文阅读理解扣了六分,我帮你看看。”

江砚迟把橡皮揣进口袋,从桌肚里摸出语文练习册。沈知夏翻到阅读那一页,指着一道题开始给他讲:“你看这个问法,‘作者为什么说梧桐是时间的容器’,这种题你要从两个层面回答。一个是梧桐本身的季节变化象征时间流逝,一个是梧桐承载的人事记忆。你上次只答了第一层,漏了第二层,所以扣分。答题的时候把两层分开写,第一点第二点标清楚,阅卷老师看着舒服,分就上去了。”

江砚迟拿笔在练习册上做笔记,写到一半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讲语文跟你讲物理一个风格。条理清楚,一二三四。”

“语文也是有逻辑的。你以为阅读理解是玄学?”

“我以前真这么以为。”

“那你现在知道了。做题去。”

江砚迟低头做题。沈知夏在旁边翻自己的物理竞赛题集,翻到下一页又卡了一道,拿笔尖在题号上戳了戳,默默地把题集推到他那边。江砚迟看了一眼,把自己的语文练习册往旁边挪了挪,拿过她的题集开始看。两人就这么推来推去,一个讲语文一个讲物理,一节课下来各自的练习册上都多了好几页批注。

课间的时候周舟从前排走过来倒水,路过最后一排看了一眼两人的桌面,脚步顿了一下。沈知夏的物理题集上画满了受力分析图和火柴人,江砚迟的语文练习册上写满了答题模板和批注。两个人的桌角各放着一颗糖,糖纸都还没拆。周舟看了两秒,倒完水走了,边走边摇头。

到放学的时候,江砚迟的语文练习册上多了七八条批注,沈知夏的物理题集上多了五道题的详细解法,每道题旁边都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沈知夏看了一眼火柴人,评价道:“比昨天好一点了。胳膊终于比腿长了。”

“我进步快吧?”

“还行。明天继续。”

两人收拾书包从后门出去的时候,周舟从前面追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明天班会陈建国说要让每个互助小组汇报进度。你俩准备一下,别到时候站在台上大眼瞪小眼。”

江砚迟看了一眼沈知夏。沈知夏说:“汇报什么?就说互相抽背了语文英语,讲了物理化学,每天各科交叉检查一遍。还能有什么?”

周舟看了她两秒:“你们能不能别说得这么正经?陈建国要听的是‘互帮互助共同进步’,不是‘我们每天互相抽查折磨对方’。”

沈知夏想了想:“那就说江砚迟的语文阅读理解从扣六分进步到扣三分了,我的物理电磁感应从卡住到能独立解了。这样够正经吧?”

周舟点了点头走了。江砚迟跟沈知夏并排往校门口走,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沈知夏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你明天牛奶别买草莓味了。我真喝不惯。”

“知道了。原味。”

“对了,你语文练习册上那个阅读理解,你第三题答的还是不太对。我明天再给你讲一遍。”

“行。你物理题集上那个电磁感应最后一道大题,你解到一半又卡了。明天我也再给你讲一遍。”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沈知夏先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江砚迟也跟着笑了。然后两人各自蹬上自行车,往反方向骑。骑出去十几米,沈知夏回头喊了一嗓子:“明天早点到!你欠我的牛奶越来越多了!”

江砚迟回头冲她摆了摆手,没停脚。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沈知夏发了一条消息:“进度:七分。今天的题讲得不错,加零点五分。”

他回:“明天继续加?”

沈知夏回:“看你表现。”

江砚迟把手机收起来,推着自行车进了小区。他妈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他回来喊了一嗓子:“今天怎么又这么晚?”他抬头回了一句:“跟同学讨论题。”他妈把手里的衣服抖了抖,晾上晾衣架:“林阿姨说她女儿物理又进步了,说是你给讲的?”江砚迟把车锁进车棚,仰头冲他妈喊了一声:“互相帮助。”

他妈嘀咕了一句什么,没再追问。

第二天班会课上,陈建国果然让每个组汇报进度。轮到沈知夏和江砚迟的时候,两人一前一后走上讲台。沈知夏先开口:“我们组这周主要做了三件事。第一,互相抽背语文英语,每天各半小时。江砚迟的语文默写从错五个降到错一个,英语单词从漏一半到全对。第二,我给他讲语文阅读理解,他给我讲物理电磁感应。他的阅读理解从扣六分降到扣三分,我的电磁感应题能独立解了。第三,每天互相检查作业,错的题当场讲明白。”

陈建国边听边点头。江砚迟在旁边补了一句:“沈知夏还帮我改了谱子。”

教室里安静了一拍。沈知夏面不改色地接了一句:“音乐社团的曲子。跟学习无关。”

陈建国看了两人一眼,没追问,只说了一句让全班都竖起耳朵的话:“你们这个组进度不错。下个月学校有个学科竞赛联动活动,每个班推一个互助小组参加,我看就你们组去吧。年级统一评比,表现好的有奖。”

江砚迟跟沈知夏对视了一眼。沈知夏眼睛亮了,江砚迟嘴角翘了。两人从讲台上下来的时候周舟在底下小声嘀咕:“我提的建议,我做的嫁衣,我连个提名都没有。”

赵敏敏在旁边推了推眼镜:“你提名了。陈建国念你名字了。”

“念我名字有什么用?上台的是他俩。”

“那你也去提个建议。提个你跟我的互助小组。”

周舟看了她一眼,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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