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赛版

作者:张麟烨 更新时间:2026/11/1 19:05:32 字数:6293

学科竞赛联动活动的通知贴在年级公告栏上的时候,江砚迟正端着餐盘从食堂出来。

公告栏前面围了两圈人,周舟挤在最里面,踮着脚看了半天,跑回来的时候差点撞上江砚迟的餐盘:“每个班推一个互助小组,交一份成果展示,年级统一评比。陈建国把咱班的名额给你们了。”

“什么叫给我们了?你不是互助小组的提案人吗?”

周舟表情很复杂,像吃了半个柠檬又不好意思吐:“陈建国说,提案人跟参与者是两码事。提案人负责提,参与者负责干。我干完了。”

“那你再提一个。”

“我下次再提我就是猪。”周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坚决,但江砚迟注意到他手里还攥着那份通知的复印件,明显没舍得扔。

下午放学之后两人在音乐教室碰头。这间教室他们用了快两个月,已经混熟了,钢琴上盖的那块绒布被沈知夏重新叠过三回,边角对齐得跟豆腐块似的。江砚迟把报名表摊在钢琴盖上,沈知夏拿笔在“展示形式”那一栏写了“原创音乐作品”,又在旁边画了个括号,标注“词曲原创,现场演奏”。

“你真打算弹《梧桐树下》?”江砚迟拉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

“弹。但得改一版。”沈知夏把笔放下,转过身面对他,椅子转轴发出吱呀一声,“社团演出那版太温和了。台下坐的都是学生,弹得好听就行,没人仔细听你的和声走向。这次是年级评比,评委是各科老师,还有校领导。你得让不懂音乐的人听完觉得厉害,让懂音乐的人听完觉得有东西。”

江砚迟把吉他搁在腿上,随手弹了一段副歌,降六级和弦接经过和弦那个走向在空教室里回荡了两秒:“那你觉得怎么改?”

“加钢琴。”沈知夏伸手在琴键上按了一个和弦,左手低音右手和弦,弹得很有层次,“原版只有吉他,单薄。竞赛版我们两个人上,你弹吉他,我弹钢琴。你走主旋律,我走和声和对位。间奏部分加一段钢琴独奏,我弹一段肖邦风格的华彩,把整个曲子的技术含量拉上去。”

江砚迟弹琴的手停了。他低头看了看琴弦,又抬头看了看沈知夏,表情不太对:“加钢琴我没意见。间奏加东西我也没意见。但你不能把整首曲子往炫技的方向改。”

“什么叫往炫技的方向改?竞赛评比,不加技术含量怎么赢?”

“技术含量不等于炫技。”江砚迟把吉他放下来,身子转向她,手肘撑在膝盖上,“《梧桐树下》原版为什么好听?因为它压着。主歌压着弹,副歌才顶上去。你中间加一段肖邦华彩,弹得眼花缭乱,听众听完记住的是你的手指头,不是这首歌。你弹完人家鼓掌说‘哇她好厉害’,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这首歌本身呢?谁还记得它讲的是什么?”

沈知夏把钢琴盖合上,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很直:“江砚迟,你搞清楚。这是比赛。评委打分看的是完成度和技术难度。你把一首民谣弹得再有感情,评委听不懂就是白搭。”

“你弹肖邦人家就能听懂了?肖邦练习曲放在民谣中间,突兀得像在火锅里涮巧克力。”

沈知夏的笔搁在钢琴盖上,指节绷了一下:“你比喻能不能别这么恶心。”

“我这是让你听明白。”

“我听得很明白。你就是觉得我的改编方案毁你的曲子。”

江砚迟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放缓了一点,但语速还是有点快:“我不是说你毁曲子。我是说方向不对。你要加钢琴,行,我配合。你要加间奏,也行。但间奏不能是肖邦华彩。你得写一段跟主歌同源的旋律,把它发展成钢琴独奏。让听众觉得这段本来就该在那儿,不是硬塞进去的。”

沈知夏看着他,没说话。音乐教室里安静了十几秒。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走廊上有人拖椅子,金属腿刮过水磨石地面的声音远远传过来。钢琴盖上的绒布边角翘起来一点,沈知夏伸手把它按平,动作很轻,但按了两次才按平。

“你的意思是我不懂编曲。”她说。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你觉得我只会弹肖邦,不会写。”

江砚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这句话确实容易被这么理解。他抓了抓后脑勺,换了个坐姿:“我换个说法。你钢琴比我好,好得多,这没争议。但你写钢琴声部的时候,本能会往钢琴曲的方向走。肖邦、李斯特、拉赫玛尼诺夫,这些东西长在你手上。你写出来的东西技术上肯定没问题,但它跟吉他不对等。吉他弹不了肖邦,你让钢琴迁就一下吉他。”

沈知夏看了他两秒,目光里那股绷着的劲儿松了一点,但嘴上没松:“那你写一版我看看。你写个跟吉他同源的钢琴声部出来,我弹。”

“我写就我写。”

“明天交。”

“明天太急,后天。”

“明天。你欠我牛奶都欠了快三十盒了,写个间奏还讨价还价。”

江砚迟认命地叹了口气。沈知夏站起来开始收拾书包,把琴盖打开又合上,谱子收进文件夹,笔袋拉链拉好。动作很快,比平时快,收东西的节奏带着一股憋着的劲儿,文件夹塞进书包的时候用力过猛,又抽出来重新摆了一下角度。

“你干嘛?”他问。

“回去。今天不欢而散。明天再说。”

“沈知夏。”

她停下手,书包挎在肩上,回头看他。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你说得对。间奏不能是肖邦。我回去重新想。但你刚才那个态度,我不太高兴。”

江砚迟站起来:“我什么态度?”

“你说‘你毁曲子’。”

“我说的是‘我不是说你毁曲子’。”

“你前面说了‘毁’这个字。我听见了。”

江砚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说了。他把吉他放进琴包,拉链拉好,拎起来背上:“行。我措辞有问题。我道歉。”

沈知夏看了他两秒,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道歉接受。但方案还得改。我回去想一版新的,你也想一版。明天碰头,谁的方案好就用谁的。”

“行。”

“还有,”沈知夏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你刚才说‘火锅里涮巧克力’那个比喻,我记住了。下次你弹琴的时候我往你琴箱里塞一块巧克力。”

江砚迟把琴包往上提了提:“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沈知夏推开门走了。走廊里传来她跟林薇说话的声音,语气正常得很,听不出刚才吵过架。江砚迟站在音乐教室里,低头看了看吉他,又看了看钢琴,挠了挠后脑勺。

他摸出手机给周舟发了条消息:“互助小组第一次吵架。怎么收场?”

周舟秒回:“吵什么?”

“改编方向。她要把肖邦塞我民谣里。”

周舟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补了一句:“你俩吵完还一起回家吗?”

“分了。各走各的。”

“那你现在去追啊!”

“追什么追,明天再说。她说回去重新想方案。”

周舟回了一个“我服了你们”的表情包,没再理他。

当天晚上江砚迟在家里把《梧桐树下》的谱子摊在桌上,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他先弹了一遍原版,录下来听,确实单薄。一把吉他撑不起竞赛展示的场子,沈知夏这点说得对。他拿笔在间奏部分画了个框,开始写钢琴旋律。第一版写得太民谣了,跟主歌区分不开,放进去等于重复。撕了。第二版他试着往古典靠,写了两句就停了,肖邦味儿太冲,沈知夏说的对,他写不过她。第三版他换了个思路,从主歌的动机里抽了一个三音列出来,把这个三音列倒过来用,发展成一段新的旋律,再让钢琴用八度叠置弹出来。弹了两遍,觉得还行,但第三句跳进太大,接回去有点生硬。

他把笔放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沈知夏没发消息。他想了想,录了一段第三版的钢琴旋律发过去:“间奏我试着写了一段。发你听听。第三句有问题,我还没想好怎么改。”

沈知夏过了五分钟回了:“第二句不错。第三句跳进太大,接不回去。你把那个八度改成六度,中间加一个经过音试试。另外你开头那个三音列倒过来用,挺聪明的。比我那个肖邦方案好。”

没有多余的话,直接进业务讨论。江砚迟看了两遍这条消息,嘴角翘了一下。她气消了,但嘴还硬着。

他回:“你按我说的改了试试。录一版发来。”

沈知夏录了一段发过来。她把他那段间奏弹了一遍,把第三句的八度改成了六度,中间加了一个经过音,接回去了。弹完之后她在结尾多弹了一句,把江砚迟主歌第一句的旋律揉进去了,跟间奏的尾巴接在一起,顺得像本来就该那么写。

江砚迟听了两遍,回了三个字:“这个好。”

沈知夏秒回:“废话。我熬夜写的。”

“你几点睡的?”

“十二点半。你发来的那段我听完又改了一版,发你。”

又发来一段。江砚迟点开听,她把结尾那句又改了一版,跟主歌第一句的旋律接得更紧了,而且多留了一拍呼吸。他回:“行。明天音乐教室,合一遍。”

“你态度好点我就去。”

“我态度哪里不好了?”

“你说我往火锅里涮巧克力。”

“我道歉了。”

“道歉接受,但我还要再生气五分钟。”

江砚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回:“那你气着。气完了告诉我。”

沈知夏回了一个“哼”字。过了三分钟又补了一条:“气完了。明天放学,别迟到。迟到你就完了。”

第二天放学,两人在音乐教室合练。沈知夏坐在钢琴前,江砚迟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吉他搁在腿上。两人对了一下调,沈知夏弹了个前奏,江砚迟跟进来。主歌部分没什么问题,两人各走各的,一个弹旋律一个铺和声,咬得很自然。到副歌的时候钢琴低音线条一进来,江砚迟弹吉他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了?”沈知夏停下来,手还搭在琴键上。

“你这个低音线条压得太狠了,我吉他插不进去。你稍微收一点,给我留口气。你低音走得太满,我根音没有落脚的地方。”

沈知夏想了想,把左手力度降了一档。再合一遍,顺了。副歌部分钢琴和吉他咬在一起,声音厚了一圈,但没有谁压过谁。间奏的时候沈知夏弹她新写的那段钢琴,江砚迟在旁边听着,听到第三句经过音的部分,嘴角翘了一下。改对了,接回去了,还多了一点挠人的拉扯感。间奏结束回到主歌,江砚迟加了一点点扫弦,沈知夏的钢琴跟着他的节奏走,最后收在同一个拍子上。

两人同时停手的时候音乐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行。”江砚迟说。

“嗯。”沈知夏把琴盖合上,“还行。”

“还行是几分?”

“七点五。比昨天涨零点五。”

江砚迟把吉他收进琴包,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沈知夏从钢琴前面起身的时候绊了一下椅子腿,他伸手扶了她胳膊一把。沈知夏站稳之后看了他一眼:“谢了。”

“不用谢。互助小组的基本服务。”

沈知夏把书包拉链拉好,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陈建国说评比那天每个组要交一份文字材料,写清楚成果展示的设计思路。谁来写?”

“你写。你语文好。”

“我写就我写。但你得给我提供素材。说说你创作《梧桐树下》的动机和过程,我整理进去。”

江砚迟沉默了一拍。“动机就是随便写的。”

“随便写的能写成这样?你骗谁呢。副歌第二句那个降六级和弦的走向,明显是琢磨过的。你说随便写写,你随便给我写一个出来看看。”

江砚迟看着她。沈知夏也看着他,目光不闪不避。他叹了口气:“行。回去给你写一段创作笔记。你别催。”

“明天交。”

“后天。”

“明天。你欠我牛奶都欠了快三十盒了,写个笔记还讨价还价。”

江砚迟认命地点了点头。两人从音乐教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走廊上灯只开了一半,昏黄的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沈知夏走在前面半步,马尾在肩头一甩一甩的。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伸手在他校服口袋里摸了一下。

“你干嘛?”

“摸一下你有没有偷带巧克力。”

“我没带。”

沈知夏把手收回去,嘴角翘得很高:“行。明天记得带。你欠我一块。”

当天晚上江砚迟坐在书桌前写创作笔记。他本来想随便写两句交差,笔落在纸上写了两行,觉得太敷衍,又划掉重新写。划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索性把笔放下了,靠着椅背想了一会儿。

《梧桐树下》最开始确实是他随手弹出来的。暑假有一天下午他在家里调弦,随手按了个和弦走向,觉得好听,就录了下来。后来慢慢加了主歌,加了副歌,改了几版,都觉得不满意。最后定下来的版本是他某天晚上睡不着,爬起来重新写了一遍副歌,把原来的大调和弦换成了降六级离调,才觉得对了。至于为什么是那天晚上,他不太想写进笔记里。

他拿起笔,写了删,删了写,最后交上去的那版不长,就半页纸。写的是:“《梧桐树下》最初的动机来自暑假调弦时随手弹的一个和弦走向。主歌写完之后觉得副歌太顺了,压不住主歌的情绪,改了四版才定下来。间奏的钢琴部分是和沈知夏同学合作完成的,她提供了关键的和声修改意见。词是沈知夏写的,她写得比我好。”

第二天早上他把笔记递给沈知夏。沈知夏接过去看了半天,看完之后没说话,把纸折好夹进文件夹里。江砚迟趴在桌上等着她评价,等了半天没等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沈知夏低着头在翻语文课本,翻页的动作不急不缓的。

“看完了?”

“看完了。”

“怎么样?”

“不怎么样。”沈知夏翻了一页书,语气很淡,“你管这叫创作笔记?半页纸,三句话,连个像样的段落都没有。我说了要整理进成果材料里的,你就给我这个?”

“你让我写动机和过程。我写的就是动机和过程。”

沈知夏把语文课本合上,转过头看他:“江砚迟,你这个人,嘴上说随便,心里比谁都在乎。你那个降六级和弦改了四版,写进笔记里就一句‘改了四版才定下来’。你改的时候想了什么?为什么前三版不行?第四版为什么行?这些东西写出来才叫创作过程。”

江砚迟跟她对了一拍。“你真要听?”

“我写材料要用。你说清楚我才写得清楚。”

他趴回桌上,脸埋在胳膊弯里,声音闷闷的:“第三版副歌走的是常规五度循环,太顺了,副歌一进情绪就散了,压不住主歌。第四版我把五级换成了降六级,中间加了一个经过和弦,把副歌的情绪往回拽了一把。就是那个降六级。”

沈知夏拿笔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记完之后把橡皮推过来。上面写了一行字:“这些写进去。比你那半页纸强多了。另外,你这个人写创作笔记跟写情书似的,惜字如金。”

江砚迟看了,在下面回了一行:“情书我写得比这个长。”

“你写过?”

“没有。但肯定比这个长。”

沈知夏把橡皮收走了,没再理他。

评比那天下午,学校报告厅坐了两百多号人。十几个互助小组轮流上台展示,前面几个组有的做了PPT讲学习方法,有的现场抽背课文,还有个组表演了一段英语情景对话,演到一半台下笑成一片。陈建国坐在第三排评委席,手里捏着评分表,表情很平静。

轮到三班的时候,江砚迟抱着吉他上台,沈知夏坐在钢琴前面。台下有人喊了一声“来了来了”,被陈建国回头看了一眼,声音压下去了。江砚迟调好麦克风,对着台下说了一句:“三班互助小组,展示作品《梧桐树下》竞赛版。词:沈知夏。曲:江砚迟。钢琴改编:沈知夏。间奏钢琴部分:江砚迟。”

台下有人小声笑。陈建国推了推眼镜,在评分表上写了几个字。

沈知夏弹了前奏。钢琴的声音从报告厅左侧的三角钢琴里涌出来,比音乐教室那台立式琴厚了一圈,低音一出来整个场子就安静了。江砚迟跟进来,吉他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去,跟钢琴咬在一起。主歌部分两人各走各的,一个弹旋律一个铺和声,稳得很。副歌的时候沈知夏的钢琴低音线条一压,江砚迟加扫弦,两个声音撞在一起又分开,台下有几个人坐直了身子。

间奏进来的时候沈知夏弹的是改过的版本,江砚迟写的钢琴旋律,她弹的时候加了一点自己的处理,把第三句的经过音又往外扩了半拍,拉扯感比排练的时候更明显。江砚迟在旁边听着,弹到第二句尾巴的时候他忽然即兴加了一小段泛音,跟她的经过音叠在一起,声音像在报告厅天花板上转了一圈才落下来。沈知夏弹到间奏最后一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她把结尾那句原本排练好的收束临时改了,把江砚迟主歌第一句的旋律揉进去弹了一遍,弹完之后直接接回主歌,无缝衔接。

江砚迟在台上愣了一拍。她没按排练的版本来,但接得严丝合缝,他扫弦跟上去的时候连拍子都没卡。台下陈建国推了推眼镜,扭头跟旁边的语文老师说了句话。语文老师点了点头,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

整首曲子弹完的时候报告厅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了,从前排往后排蔓延。陈建国拍了两下手,嘴角绷着,但看得出来在忍笑。

两人鞠躬下台的时候沈知夏小声说了一句:“你台上愣了一拍。”

“你临场改谱子,谁反应得过来。”

“你不是接上了吗?”

“那是我反应快。”

“行。你反应快。加零点五。”

江砚迟把吉他往上提了提,嘴角翘着。两人回到后台,周舟堵在幕布旁边一脸震惊:“你们俩最后那段是什么?我没见过。”

“沈知夏临场加的。”

周舟看向沈知夏。沈知夏把马尾重新扎了一遍,语气很淡:“觉得那样收更好听。就改了。”

“你比赛临场改谱子?”

“又没有规定不能改。谱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周舟沉默了三秒,往后退了一步,表情很沉痛:“我以后再提任何建议我就是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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