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比结果出来那天是周五。
陈建国拿着成绩单进教室的时候脸上表情很严肃,严肃到江砚迟差点以为他们搞砸了。全班安静下来,连前排一直在偷偷玩手机的赵敏敏都把手机塞进了桌肚。陈建国清了清嗓子,把成绩单在讲台上铺平,手掌按了两下。
“年级评比结果出来了。我们班沈知夏和江砚迟的互助小组,总分第一。”
教室里安静了一拍。然后周舟带头喊了一嗓子“我靠”,紧接着孙毅从五班窗户探进脑袋喊了一声“三班牛逼”,被陈建国一个眼神瞪回去了。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江砚迟趴在桌上没动,沈知夏在旁边拿笔戳了一下他的胳膊。
“第一。”
“嗯。”
“你连头都不抬?”
“第一是意料之中的事。我们那个间奏放到全校范围也是第一。”
沈知夏看了他一眼:“你脸皮比之前厚了。”
“跟你学的。组长大人。”
陈建国抬手压了压掌声,等教室安静下来之后接着说:“评委一致认为你们的展示有创新性,完成度高,配合默契。特别是间奏部分,评委组组长专门提了一句,说钢琴和吉他的对位写得很有想法,两个声部互相让路又互相支撑,比单纯炫技高明。”
江砚迟趴在桌上听到这句话,嘴角翘了一下,没人看见。沈知夏在旁边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估计是要写进成果材料里。
“不过——”陈建国顿了一下,目光从成绩单上抬起来,扫了一眼最后一排角落里的两个人,“你们俩弹琴的时候眉来眼去那个事,以后注意点。”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笑声从后排开始往前炸,周舟笑得趴在桌上,赵敏敏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连前排几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女生都低头笑了。沈知夏面不改色地说了一句:“老师,那是音乐交流。”
江砚迟在旁边补了一句:“对,交流比较激烈。”
笑声更大了。陈建国看了两人一眼,嘴角绷了绷,没绷住,抬手往下压了两下:“行了行了。音乐交流也好,别的交流也好,以后换个方式。成果材料你们还得补一份详细的交上来,半页纸那个版本我看了,跟没写一样。沈知夏你负责统稿,江砚迟你配合。下周三之前交。”
沈知夏点了点头。江砚迟终于从桌上爬起来了,看了陈建国一眼:“老师,详细版要多少字?”
“至少两千。把你们的设计思路、排练过程、遇到的困难和解决办法都写进去。别糊弄,年级要存档的。写好了我看看,不行还得改。”
江砚迟坐回去,从桌肚里摸出橡皮在手里转了一圈。沈知夏在旁边压低声音:“两千字。你写一千二,我写八百。”
“行。你写设计思路,我写排练过程和困难解决。”
“你那个‘困难’部分好好写。我们改了多少版、为什么改,你心里有数。别写‘改了三版就定了’这种废话。”
“有数。”
放学之后两人在音乐教室碰头,把评比的奖状贴在钢琴旁边的墙上。沈知夏贴的,用透明胶带贴了四条边,横平竖直,歪了一毫米她撕下来重贴。江砚迟坐在旁边看她贴了撕、撕了贴,第三遍才贴正。
“你强迫症晚期了。”
“晚期也比你这种随手一扔的强。”沈知夏拍了拍奖状表面,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眼,满意了才转过身来,“两千字怎么分?”
“你说怎么分就怎么分。”
“你写一千二,我写八百。你那个‘困难’部分内容多。”
江砚迟认命地点了点头。沈知夏从书包里翻出笔记本和笔,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现在就开始写。写完再回去。”
“现在?这么急?”
“下周三交,今天周五,还有五天。你拖到最后一天再写吗?你上周的语文作文就是拖到早读课现写的,别以为我不知道。”
江砚迟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话。他把吉他搁在旁边,从书包里摸出稿纸和笔,趴在钢琴盖上开始写。沈知夏坐在旁边写她的部分,两人隔了半米,各自埋头写了一会儿。音乐教室里只有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和偶尔翻纸的动静。窗外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声远远传过来,混着梧桐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写了大概二十分钟,沈知夏忽然开口:“江砚迟。”
“嗯?”
“你‘困难’部分写到哪了?”
“写到改了三版间奏。第一版太民谣,第二版太肖邦,第三版才定下来。”
“第二版你写的是‘往古典靠了两句就停了’?你这话写出来跟没写一样。你得写为什么停了。因为肖邦的写法跟吉他的音域和音色不匹配,钢琴低音区太厚,会压住吉他的中频,听众会听不清主旋律。你把技术原因写清楚,评委看了才觉得你们是真思考过。”
江砚迟拿笔在稿纸上点了一下,把“往古典靠了两句就停了”划掉,重新写了一行:“第二版试图借鉴肖邦练习曲的织体写法,但钢琴低音区过厚,与吉他中频音色重叠,导致主旋律被压。故放弃。”
沈知夏凑过来看了一眼:“行。继续。”
又写了十几分钟,江砚迟忽然搁笔:“你‘设计思路’部分写完了?”
“写完了。八百字。”
“这么快?”
“提前打了腹稿。你写之前不想的吗?”
“我想了。想完了写出来就这些。”
沈知夏把他的稿纸拿过去看了一眼,指着一处说:“这里,‘为了增加竞赛版的技术难度,我们决定加入钢琴声部’——你这句话逻辑跳了。你们决定加钢琴,不只是为了增加技术难度。钢琴加入之后音色层次更丰富,舞台效果更完整,技术难度只是附带效果。你把因果顺序理清楚。”
江砚迟把稿纸拿回来改。改完之后沈知夏又看了一眼,这次没挑出毛病,把稿纸递回去:“行。今天先写到这。明天继续。”
两人收拾东西从音乐教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走廊上没什么人,灯只开了几盏,昏昏黄黄的。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知夏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陈建国今天说物理竞赛的事。”
江砚迟脚步没停:“他什么时候说的?”
“今天早读课之前,你在趴着睡觉。他说下个月中旬校内选拔,报名表下周发。他让我问你报不报。”
“你替我报了?”
“没有。我等着你自己填。”沈知夏看了他一眼,“你不打算报?”
江砚迟沉默了两步。他确实不打算报。摸底考暴露了四十七名到十八名的实力,已经够引人注目了。物理竞赛再往前冲,后面就没法安安静静混日子了。但他也知道这个理由在沈知夏面前站不住脚。
“再说吧。”他说。
沈知夏没追问,但走出校门的时候她补了一句:“报名表我帮你拿一张。填不填随你。”
第二天早上江砚迟到教室的时候,自己桌角放着一张物理竞赛报名表。表头是打印的,下面是空白栏:姓名、班级、学号、过往竞赛经历。旁边贴了一张便签,沈知夏的字迹:“填不填随你。但报名表我先放这儿了。你要是不想填,下周之前扔了就行。”
江砚迟把报名表拿起来看了看。姓名栏空着,班级栏印着“高一(三)班”,学号栏也空着。他把报名表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他拿笔在姓名栏写了“江砚迟”,学号栏填了,然后停在“过往竞赛经历”那一栏。
他中考前参加过几次竞赛,成绩都不错,但那些证书他一张都没往学校交过。填上去等于把底全交了。他想了想,在那一栏写了“无”,然后把报名表放在桌角,拿橡皮压住。
沈知夏到教室之后看了一眼报名表,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没说什么。但江砚迟注意到她坐下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上午课间操的时候周舟从前排过来倒水,路过最后一排看了一眼江砚迟桌角的报名表,停下脚步:“你报了?”
“表填了。不一定去考。”
“填了就是报了。你物理满分的人不考竞赛,天理难容。”周舟把水杯搁在桌上,“对了,听说这次选拔考进前二十的进集训队,集训队再筛一轮,最后留五个进省赛。省赛拿奖的有保送加分。”
“你听谁说的?”
“孙毅。他消息灵通得很,五班班主任在班里说的。”周舟压低声音,“孙毅已经报了。他说他物理虽然一般,但想去试试,万一走狗屎运呢。”
江砚迟把报名表收进桌肚里。沈知夏在旁边翻了一页物理必修一,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集训队前二十,你随便考考就能进。省赛五个名额,你认真一点也能进。”
“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我对自己有。你比我差一点,但也能进。”
江砚迟看了她一眼。沈知夏翻着书,表情很淡,但侧脸绷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他忽然觉得这个女生有意思得很。明明是在夸他,非要用贬他的方式说出来。
“行。那我也报。”他把报名表从桌肚里抽出来,在“过往竞赛经历”那一栏的“无”字上面补了一行小字:“中考前参加过市级物理竞赛,一等奖。证书丢了。”
沈知夏瞥了一眼,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陈建国把报名表收上去的时候多看了江砚迟一眼:“你填了?”
“嗯。”
“行。好好考。你摸底考物理满分,选拔赛应该没问题。考进集训队之后训练强度大,你得做好准备。”
“知道了老师。”
陈建国走了之后沈知夏从书包里翻出物理竞赛题集,翻到力学综合那一章,推过来:“集训队选拔考的是综合卷,比月考难两个档次。你力学没问题,但电磁感应综合题容易漏条件。从今天开始每天做两道,我盯着你。”
江砚迟把题集拿过来,翻了两页,挑了一道最难的,拿笔开始做。做到一半停下来看了看沈知夏的侧脸。她正在翻另一本题集,笔尖点在一道题的题干上,眉头微微拧着。
“你也做?”
“我早做完了。这本是给你找的。”
江砚迟低头看了看题集的封面,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沈知夏专用竞赛题库。不借人。”他把题集翻回第一页,发现整本都做完了,每一道题旁边都有批注,有的是解题思路,有的是易错点提醒,有的是“这题太简单跳过”。他翻到最后一页,有一道题旁边写了一句:“江砚迟应该会在这步卡住。到时候提醒他。”
他看了两秒,把题集合上,没说话。沈知夏从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他做到哪了,伸手在他草稿纸上点了一下:“这里,你把安培力的方向判断反了。左手定则和右手定则混了。你再做一遍。”
江砚迟低头看了一遍,确实反了。他划掉重做,做完之后推回去。沈知夏画了个勾,写了句“速度还行”。
“你题集最后一页那句‘提醒他’是什么意思?”
沈知夏的笔停了一拍。“你翻到最后了?”
“翻到了。”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前预判了你会犯什么错。”她把题集收回去,翻到下一页又推过来,“继续做。下一道。”
江砚迟看着她把题集翻过去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耳朵尖又红了。他拿笔继续做题,嘴角翘着。
接下来几天两人放学之后都在教室多留一个小时。沈知夏掐表计时,江砚迟做题,做完她批改,错题当场讲。教室后排那个角落慢慢堆了一摞草稿纸,都是江砚迟做过的题和沈知夏画的批注。周舟有天忘了拿东西折回教室,推开门看见两人面对面坐着刷题,沈知夏手里捏着秒表,江砚迟笔尖刷刷写。
周舟在门口站了两秒,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群里,配文:“互助小组深夜特训现场。掐表做题,比考试还紧张。”
群里炸了。孙毅第一个回:“江哥加油!我押你进前五!”后面跟了一串“+1”和“我押前三”。赵敏敏回了一条:“你们能不能别什么都押?这是学习。”孙毅回:“学习就不能押了?我押沈知夏第一江砚迟第二,赔率一比一。”
江砚迟的手机在桌肚里震个不停。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把手机调成静音反扣在桌上。沈知夏头也没抬:“群里又说什么了?”
“孙毅开盘,押你第一我第二。”
“赔率多少?”
“一比一。”
“那押的人肯定多。”沈知夏把秒表按停,“你做完没有?”
“做完了。”
“用了多久?”
“三十二分钟。”
“比昨天快六分钟。继续。”
选拔赛当天早上,江砚迟到教室的时候自己桌角放了一颗糖。糖纸上写了一行字:“考进前二十。我请你喝奶茶。三分糖。”旁边没有署名,但字迹他认了快两个月了。
他把糖揣进口袋,转头看沈知夏的座位。她还没到。他又等了两分钟,沈知夏从后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两瓶水,一瓶放他桌上,一瓶放自己桌上。坐下之后看了他一眼:“糖收到了?”
“收到了。奶茶提前喝行不行?”
“考完再说。”
“你都没问我考得怎么样就让我考完再说。”
“你考都没考我怎么问你。”沈知夏把笔袋掏出来摆好,三支笔按颜色排齐,黑色左边蓝色中间红色右边,“你进去之后先做选择题,别急着做后面大题。选择题分值不高但题量多,容易耗时间。做完选择题先涂答题卡,别留到最后。”
“知道了。”
“大题按顺序做,遇到卡住的先跳过,做完后面再回来捡。别在一道题上耗超过十分钟。”
“知道了。”
“还有,做完检查一遍答题卡涂没涂错位。你上次月考数学答题卡涂错位了一行,自己都没发现。”
“那次我考了一百四十二。”
“涂错位了还一百四十二,检查一遍能考一百五。”
江砚迟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是你互助小组组长。你答题卡什么毛病我不知道?”
进考场之前沈知夏把水递给他,又补了一句:“考完在走廊等我。别自己先走。”
江砚迟揣着糖进了考场。卷子发下来之后他扫了一遍,题量确实大,难度比月考高了两档。他按沈知夏说的,先做选择题,做完涂卡,然后做大题。做到电磁感应综合题的时候卡了一下,想起她题集最后一页那句“江砚迟应该会在这步卡住”,低头仔细看了看题干,果然有个隐含条件他差点漏了。他拿笔把那步圈出来,重新推了一遍,顺下来了。
考完出来的时候沈知夏在走廊上等他。他走过去第一句话是:“奶茶可以提前喝吗?”
沈知夏看了他一眼:“你考得怎么样?”
“你猜。”
沈知夏把手里那杯提前买好的三分糖加珍珠递过去:“不用猜了。喝吧。我买了两杯,你一杯我一杯。考不考得进都喝。”
江砚迟接过来喝了一口。三分糖,加珍珠,还是那个味儿。他把糖纸从口袋里摸出来展开看了一眼,上面那行字还在。沈知夏在旁边喝她自己那杯全糖去冰,喝了两口才问:“最后那道电磁感应大题,你漏没漏条件?”
“差点漏了。想起来你题集里那句提醒,回头看了一眼题干,补上了。”
沈知夏的嘴角翘了一下:“那还行。”
“你押了我第几?”
“我没押。赵敏敏押了。”
“你自己呢?”
沈知夏看了他一眼,把奶茶杯往他面前晃了晃:“我押了这杯奶茶。考不进前二十你赔我两杯。”
“那我考进了呢?”
“考进了我请你。这不已经请了。”
江砚迟把奶茶咽下去,看着她:“那你赌什么?”
沈知夏想了想:“赌你进了前二十之后请我看电影。学校门口那家新开的,听说有情侣座。”
江砚迟差点把奶茶从鼻子里呛出来。他咳了两声,看着沈知夏面不改色地喝着全糖去冰,眼睛弯弯的。
“行。你等着买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