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位

作者:张麟烨 更新时间:2026/11/1 19:06:27 字数:5063

选拔赛成绩出来那天是周四。

陈建国拿着成绩单进教室的时候脸上表情比上次更复杂,复杂到江砚迟觉得他是不是又要说“眉来眼去”的事。但陈建国这次没提那茬,只是清了清嗓子,把成绩单往讲台上一搁,手掌按了两下。

“物理竞赛校内选拔成绩出来了。我们班两个同学进了前二十,沈知夏年级第一,江砚迟年级第三。”

教室里响起掌声和口哨声。周舟从前排扭过头来冲江砚迟比了个大拇指,嘴型比的是“我押的前三,你果然没让我亏”。赵敏敏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小声说了一句“你就知道押注”。孙毅从五班窗户探进半个脑袋,嘴型比了个“第三”,被陈建国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陈建国抬手压了压:“集训队下周开始训练,每周三次,周二周四周五放学之后,在实验楼三楼物理实验室。训练到省赛前一周结束。你们俩自己安排好时间,别耽误正常课程。集训队教练是教高二的严老师,教学风格比较硬,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江砚迟趴在桌上听到“严老师”三个字的时候耳朵动了一下。严老师全名严正明,教高二物理,在学校里名声很大,出了名的要求高、脾气硬。据说他带竞赛班的时候,学生做错一道题他能把人从实验室训到走廊上。上学期有个高二的被他训哭了,在厕所里躲了半节课没出来。

沈知夏在旁边翻了一页书,语气很淡:“严老师挺好对付的。”

江砚迟偏过头看她:“你认识他?”

“他是我爸的学生。以前经常来我家吃饭。”沈知夏翻页的手没停,“他训人的时候你顺着他的思路说就行。他喜欢学生跟他抬杠,不喜欢学生认怂。你越跟他犟他越来劲,但你犟得对了他反而高兴。”

“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

集训队第一次训练是周二放学。江砚迟跟沈知夏一起往实验楼走,路上碰到孙毅从五班方向跑过来,手里拎着一袋面包,边跑边啃,面包屑掉了一路:“你们两个都进了?我也进了!第三十七名,刚好卡线。”

江砚迟看了他一眼:“你物理不是一般吗?”

“运气好。选择题蒙对了好几道。有一道我根本不会,四个选项里三个长得像,我挑了个最顺眼的,结果就对了。”孙毅把面包咽下去,嘿嘿笑着,“而且我听说严老师虽然凶,但他不赶人。进了集训队只要不犯大错不会被踢出去,混个集训经历写在档案里也好看。我要求不高,混个经历就行。”

三人上了三楼,物理实验室的门已经开着,里面坐了一半的人,桌椅摆成三列四排。黑板上写了一张座位表,是按选拔赛成绩排的。沈知夏在第一排正中间,江砚迟在第二排靠左,孙毅在最后一排角落。实验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精味,讲台上摆着一排试管架和几台示波器,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元素周期表,边角卷了起来。

江砚迟看了一眼座位表,又看了一眼沈知夏。沈知夏盯着黑板看了两秒,转过头跟他说了一句话:“坐那么远,讲题不方便。”

“按成绩排的,你还能改?”

沈知夏没答,拉开第一排正中间的椅子坐下来。江砚迟走到第二排靠左坐下。孙毅在后面找了个角落窝着,面包袋子塞进桌肚里。旁边坐的是五班一个女生,孙毅想跟人搭话,人家冷冷看了他一眼,他缩回去了。

严正明踩着点进来的。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但肩背很宽,走路带风,衬衫袖子卷到肘弯,小臂上有一道旧疤。他手里拎着一沓卷子往讲台上一拍,声音不大但整个实验室安静了。

“集训队二十个人。省赛名额五个。你们当中十五个人是来陪练的。”他扫了一圈,目光在沈知夏脸上停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继续扫,“每周三次训练,每次两小时。前半小时讲知识点,后一个半小时做题。做完当场改,改完当场讲。不许回家做,不许查资料,不许互相问。有问题举手问我。”

孙毅在后排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么严”,被严正明一个眼神扫过去,立刻把嘴闭上了。

“今天先做一套综合卷,摸摸底。题目比选拔赛难,做不完正常。开始。”

卷子发下来,江砚迟扫了一遍。题量确实大,难度比选拔赛高了一档,最后两道大题几乎到了省赛初赛的难度。他拿起笔开始做,做到第二道大题的时候旁边有人递了张纸条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沈知夏的字迹:“电磁感应那道大题,你做完把答案写在草稿纸上递给我看看。我不确定我做的对不对。”

江砚迟抬头看了一眼沈知夏。她坐在第一排正中间,背挺得很直,笔尖在卷子上刷刷写着,跟没事人一样。他回了一张纸条:“你自己做完了?”

“做完了。想对个答案。快点,严老师下来巡之前传。”

江砚迟低头把电磁感应那道题做完,把关键步骤抄在一张草稿纸上折好,趁严正明转身写黑板的时候递过去。沈知夏接过去看了一眼,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传回来:“第三问你的方向判断跟我不一样。你用的右手定则,我用的左手。你把题干里磁场方向再读一遍。”

江砚迟低头看了一遍题干。磁场方向是垂直纸面向里,导体棒向右运动。他重新推了一遍,发现自己确实搞反了——导体棒切割磁感线产生的感应电动势方向应该用右手定则,他右手用对了,但判断安培力方向的时候该用左手,他顺手又用了右手。他把更正后的答案写下来递回去。沈知夏看了,在纸条上画了个勾,写了句“行了”。

严正明转回来的时候两人已经各自埋头做自己的卷子了。他走到第一排沈知夏旁边站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卷子,点了点头,继续往后走。走到江砚迟旁边的时候停了两秒,看了一眼他的答题卡,目光在电磁感应那道题的答案上多停了一拍,没说话,走了。

训练结束之后严正明收了卷子当场批改,批完把成绩念了一遍。沈知夏第一,满分。江砚迟第二,扣了六分,其中四分是电磁感应那道大题方向判断错的连带扣分。孙毅倒数第四,刚好没垫底,美滋滋地收拾东西走了,走之前冲江砚迟挤了挤眼。

严正明念完成绩把卷子发下来,敲了敲黑板:“这次摸底考暴露的问题不少。沈知夏满分是意料之中,她基础扎实,做题稳。江砚迟扣六分,其中四分是同一个错误连带的,说明你做题的时候判断不够稳。你解题速度快,思路也没问题,但一到方向判断这种需要稳的地方就露怯。下周训练我重点讲电磁感应综合题,你们几个错的多的好好听。”

说完他收拾东西走了,走之前补了一句:“座位下节课开始可以自己调。按成绩排只是第一节课摸底用。”

教室里安静了一拍。然后沈知夏站起来,把自己的书包拎到第二排靠左,放在江砚迟旁边的空桌上。

周围几个集训队的同学互相看了一眼。孙毅在后排吹了声口哨,被沈知夏一个眼神瞪回去了。第一排正中间空出来的座位上很快被另一个女生占了,那女生坐下来的时候表情明显松了口气。

“你干嘛?”江砚迟看着她把书从书包里掏出来码齐,书脊对齐桌沿,四个角的高度差目测不超过两毫米。

“坐你旁边。讲题方便。”沈知夏把三支笔从笔袋里拿出来按颜色排好,黑色左边蓝色中间红色右边,“你跟严老师申请换座位也行。就说沈知夏同学要带带你这个扣六分的。”

江砚迟看了她两秒。“你早就算好了?”

“我什么都没算。我就是觉得坐第一排正中间太显眼了。严老师下来巡的时候站在我旁边盯着我写,我别扭。”

“你年级第一还怕被盯?”

“年级第一也是人。你被严老师站旁边盯两分钟试试。”

江砚迟没话说了。他把自己的书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地方。沈知夏坐下来,从书包里翻出今天发的那套卷子,翻到电磁感应那道大题,拿笔在上面圈了一处:“这里,你再做一遍。我看着。刚才在卷子上你做太快了,步骤跳了一步。”

江砚迟低头做了一遍。做完沈知夏拿过去看了看,画了个勾:“行。下不为例。”

周四第二次训练。严正明进门的时候看见座位表上沈知夏的名字已经挪到了第二排靠左,跟江砚迟并排。他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翻开讲义开始讲电磁感应综合题。

讲到一半他出了一道例题,问有没有人上来做。沈知夏举手,上去写了一半,写到第二问的时候卡了一下。严正明站在旁边看着,没催她,等了她半分钟。沈知夏回头看了一眼江砚迟。江砚迟在座位上冲她比了个口型:“楞次定律。”

沈知夏转回去把楞次定律四个字写上去,顺着往下推,推通了。严正明在她写完之后点了点头:“思路对。下次卡住的时候别回头看江砚迟,自己多想想。”沈知夏面不改色地说了句“知道了”,走回座位坐下来。江砚迟在旁边低着头假装在看卷子,嘴角翘着。

孙毅在后排小声跟旁边人说:“看见没?传答案传得这么明目张胆的,严老师都不管。”

旁边那人说:“严老师是沈知夏她爸的学生。你以为他为什么不管?”

孙毅沉默了。

训练结束的时候严正明把江砚迟单独叫住了。江砚迟跟着他走到讲台旁边,严正明把今天的卷子摊开,指着电磁感应那道题:“你基础不错,做题速度快。但你有个毛病,方向判断容易混。左手右手一着急就搞反。我教你个办法。”

他拿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图,标了磁场方向、电流方向、安培力方向,然后用不同颜色的笔描了一遍:“你回去自己画十遍,把这个图刻脑子里。以后做题之前先在草稿纸上画个方向图,别靠脑子硬记。你脑子快,但快不等于稳。稳的意思是,不管多简单的题,该走的步骤一步不少。”

江砚迟点了点头。严正明把草稿纸递给他,忽然补了一句:“你那个同桌,沈知夏,她爸让我多关照她。但她不用我关照,她自己就能考满分。你多跟她学。她做题稳,你做题快。你俩互补。”

江砚迟把草稿纸折好收进笔袋:“知道了老师。”

严正明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压回去了:“行了。下周继续。别迟到。”

江砚迟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沈知夏在走廊上等他。她靠在栏杆上翻手机,看到他出来抬了抬下巴:“严老师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跟你多学。说你做题稳我快,互补。”

沈知夏把手机收起来:“他说的没错。你电磁感应那块确实不稳。回去把方向图练一练,下次训练我检查。”

“你查我作业?”

“我是你互助小组组长。你集训队的错题也算互助范围。”

江砚迟认命地点了点头。两人下楼的时候孙毅从后面追上来,手里又拎着一袋面包,边跑边啃:“江哥,严老师单独留你说话了?说什么了?”

“让我回去练方向图。”

“就这?我还以为他要训你。”

“他训我干嘛?我考了第二。”

孙毅啃了口面包,想了想:“也是。你俩一个第一一个第二,严老师估计也舍不得训。”他忽然想起什么,把面包咽下去压低声音,“对了,你们听说了吗?省赛名额五个,但集训队内部有个潜规则。严老师带竞赛班这么多年,每年都优先给高二的。高一进省赛的名额最多两个。你们俩得抢这两个名额。”

江砚迟看了沈知夏一眼。沈知夏表情没变,语气也很淡:“那就抢。两个名额,我们两个人。刚好。”

孙毅看了看两人,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行吧。你们俩抢。我继续当我的陪练。反正我本来就没打算进省赛。”他摆了摆手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对了,你们俩那个座位,现在全年级都知道了。有人说你们在集训队明目张胆地坐一起,严老师都不管。我觉得这事吧,传得有点过。但确实挺明显的。”

孙毅跑远之后,走廊上又剩两个人。江砚迟把严正明给的那张方向图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想起一件事:“你爸是大学教授,严老师是你爸的学生,你钢琴十级,你妈以前在省歌舞团弹了十年。还有什么是你没告诉我的?”

沈知夏偏头想了想:“我小时候学过两年小提琴。后来放弃了。”

“为什么放弃?”

“我妈说我的手型更适合弹钢琴,拉小提琴浪费了。”她顿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我在盘算你还有多少底牌没亮出来。以后好有个准备。”

沈知夏看了他一眼:“你底牌亮完了?”

“差不多。”

“那你考过我再说。”

两人走出实验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沈知夏推上自行车,江砚迟也推上自行车,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沈知夏忽然停下来:“对了,集训队训练到省赛前一周结束。省赛是十一月中旬。从现在到省赛还有两个多月。你每周三次训练别迟到,我盯着你。”

“你什么都盯。”

“我不盯你谁盯你。严老师盯二十个人,我就盯你一个。”

江砚迟跨上车,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你盯紧点。别跟丢了。”

沈知夏抬了抬下巴:“你跑一个试试。”

江砚迟蹬了两圈踏板骑出去,骑到十几米外回头喊了一嗓子:“后天见!方向图我画十遍!”

沈知夏在后面喊回来:“画完拍照片发我!”

第二天早上江砚迟到教室的时候,桌角放着一张新的方向图。沈知夏画的,比她上次那张更详细,磁场方向、电流方向、安培力方向用三种颜色的笔标得清清楚楚,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照着这个练。练完发照片。画不对请喝奶茶。”

江砚迟拿起来看了看,折好收进笔袋。他掏出手机给沈知夏发了条消息:“你什么时候画的?”

“昨天晚上。画了四遍,挑了最好看的一张给你。剩下的三张废稿扔了。”

“四遍就为了挑一张好看的?”

“你管我。练你的去。”

江砚迟把手机收起来,从桌肚里摸出草稿纸,开始画方向图。画了十遍,拍到手机里发给沈知夏。过了两分钟她回了:“第七遍和第九遍画得最好。其他几张线条太潦草,重画。”

“你要求这么高?”

“你手不稳我就要重画。画到稳为止。”

江砚迟叹了口气,重新拿了张草稿纸继续画。沈知夏从旁边递过来一颗糖,放在他桌角,糖纸上写了一行字:“进度:七点五分。练稳了加一分。”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窄 中 宽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