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训队第二周，严正明果然兑现了他说过的话，出了一套比摸底考更狠的卷子。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江砚迟扫了一眼，最后两道大题电磁感应综合题比上周多了一层嵌套。导体棒在磁场里运动，旁边又加了一个线框，线框也在动。两个运动叠在一起，方向判断错了任何一步后面全错，连环扣分。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笔开始做。
做到电磁感应那道大题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在草稿纸上画了个方向图。磁场方向、导体棒运动方向、感应电流方向、安培力方向，四个箭头标得清清楚楚，用铅笔描了两遍，确认没问题了才把答案写到答题卡上。
收卷之后严正明当场批改，批完把成绩念了一遍。沈知夏还是第一，满分。江砚迟第二，扣了两分，一分是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问漏了一种情况，另一分是前面一道选择题单位换算错了。电磁感应那道大题他全对，方向图也画了。
严正明念完成绩把卷子发下来，走到江砚迟旁边站住，拿过他的草稿纸看了看。上面画了三个方向图，一个比一个工整，箭头标得清清楚楚，旁边还写了小注：“磁场垂直纸面向里。导体棒向右。感应电流逆时针。安培力向左。”
严正明看了半天，把草稿纸放回去，说了一句：“画是画了，做题的时候没用上。”
江砚迟抬头看他：“我用了。”
“你用了，但你只在大题上用了。前面选择题你没画。”严正明把卷子翻到第一页，指着那道单位换算错的选择题，“这道题用不着方向图，但你做的时候连单位都没检查。你那个方向图只在大题上画了，小题目你没养成习惯。练的是形式，不是习惯。习惯的意思是，不管多简单的题，该走的步骤一步不少。”
江砚迟看着那道错题，没说话。严正明也没再多说，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孙毅从后排探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草稿纸，又看了一眼那道选择题的题干，小声嘟囔了一句“这题要我也选错”，被旁边的人推了一下。
当天晚上，沈知夏把江砚迟堵在教室里。
晚自习已经结束了，教室里只剩几个还在收拾书包的人。周舟背着书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角落，欲言又止，赵敏敏推了他一把，把他推走了。教室后门关上了，就剩两个人。
沈知夏从书包里翻出一张新的方向图拍在他桌上。这张比之前那张更狠，上面用三种颜色的笔标了七种典型场景——单棒切割、双棒切割、线框进出磁场、线框旋转、磁场变化、导体棒在导轨上滑动、多回路耦合——每一种旁边都写了判断口诀，口诀短得跟顺口溜似的：“磁入棒右流逆针，安培向左阻运动。磁出棒右流顺针，安培向右拉回头。”
“严老师跟我说了。从今天开始，你做每道电磁感应题之前，先给我画方向图。画对了再动笔。画不对就请喝奶茶。”
江砚迟低头看了看那张方向图，上面沈知夏还加了一行小字：“画不对就请喝奶茶。画对了加零点五分。”他把方向图折好收进笔袋：“怎么画算对？你给个标准。”
“标准就是严老师说的。不管多简单的题，该走的步骤一步不少。你做选择题的时候没画，那就叫没养成习惯。”沈知夏把书包拉链拉上，站在桌边没走，“从今天开始，你每天做五道电磁感应题，做完拍照片发我。我检查方向图。每道题都要画，不许省。”
“五道？每天？”
“五道。不多。你做题快，五道题二十分钟的事。画方向图再加十分钟。半小时够了。”
江砚迟认命地点了点头。沈知夏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严老师今天说你只在大题上画方向图的时候，我替你说了句话。”
“什么话？”
“我说你上周才开始练，能在大题上画就不错了。严老师让我转告你，下周训练他会专门出一套全是选择题的卷子，看你画不画。”
江砚迟把书包收拾好，跟沈知夏一起出了教室。走廊上空荡荡的，灯已经关了一半，只剩靠近楼梯口那两盏还亮着，昏黄的光铺在水磨石地面上。他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你替我说话？你平时不是最不惯着我的吗？”
“我替你说话是因为你确实在练。你方向图画得挺工整的，就是没形成条件反射。这个我可以帮你。”沈知夏推开楼梯间的门，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回过头来看他，“从明天开始，每天中午吃完饭，食堂门口等我。我带你练十分钟。”
“练什么？”
“练条件反射。我出题，你画图，限时十五秒。画不出来就请喝奶茶。”
江砚迟看着她走下台阶的背影，马尾一晃一晃的。他喊了一声：“十五秒太短了。三十秒。”
沈知夏头也没回：“二十秒。不能再多了。”
第二天中午食堂门口，沈知夏准时出现，手里捏着一沓裁好的小纸条，每张上面写了一道电磁感应题的简要条件。江砚迟站她旁边，手里捏着笔和草稿纸。食堂门口人来人往，周舟端着餐盘路过看了一眼，脚步顿了一下，表情从疑惑变成恍然大悟再变成“我什么都不想说”，加快脚步走了。孙毅从后面跟上来，看到两人站在食堂门口一个念题一个画图，乐了：“哟，加练呢？”
“二十秒计时呢，别打岔。”江砚迟头也没抬。
孙毅吐了吐舌头，端着餐盘跑了。
“第一题。”沈知夏抽出一张纸条念条件，“导体棒在磁场中向右运动，磁场垂直纸面向外。判断感应电流方向和安培力方向。二十秒。开始。”
江砚迟拿笔在草稿纸上画图，磁场方向标了个点，导体棒运动方向画了个箭头，感应电流方向判断了半秒，安培力方向判断了一秒。画完抬头：“好了。”
沈知夏看了一眼草稿纸：“对了。下一题。”她又抽出一张纸条，“线框在磁场中匀速转动，转轴垂直于磁场方向。判断感应电流方向变化。二十秒。”
江砚迟画了个图，标了转轴方向，判断了半秒，画了电流方向。沈知夏看了一眼：“对了。第三题。”
连着五道题，江砚迟用了不到两分钟。沈知夏把五张纸条收回去，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五道全对。明天继续。速度再提一点。”
“还提？我都二十秒内画完了。”
“严老师出选择题的时候你只有十秒。审题干三秒，画图五秒，判断两秒。你现在画图用了五秒，判断用了三秒，加起来八秒，再加上审题干，十秒够呛。”沈知夏把笔记本收起来，“明天练十秒的。”
“十秒？你不如直接让我交奶茶钱。”
“那你先把今天的奶茶钱交了。五道全对，免了。”
江砚迟把笔收进笔袋：“你比我还在意这个事。”
“你是互助小组的人，你考不好我丢脸。”沈知夏端着自己的餐盘往食堂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下周训练严老师要出全是选择题的卷子。你要是画了方向图，我给你加一分。要是没画，扣两分。”
“你现在扣分加分随口就来？”
“我是组长，规则我定。”
接下来一周，两人每天中午食堂门口练十分钟方向图。沈知夏的出题速度越来越快，江砚迟的画图速度越来越短。到周四的时候他已经能在十秒内画完方向图并判断了。沈知夏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速度达标。明天练复杂题。多条件那种，审题干时间更长，画图时间不变。”
周四下午集训队训练之前，江砚迟在教室里做沈知夏布置的五道电磁感应题，做完拍照发给她。沈知夏过了两分钟回了消息：“第三题方向图画错了。你把线框转动的方向搞反了。重画。”
江砚迟低头看了看第三题。题干写的是线框以角速度ω绕垂直于磁场方向的轴匀速转动，他画图的时候把转轴方向画对了，但转动方向搞反了。他重新画了一遍发过去。沈知夏回了：“这遍对了。下次注意。”
周五集训队训练，严正明果然出了一套全是选择题的卷子。二十道题，每道题四个选项，题干都短但方向判断容易混。卷子发下来之后江砚迟扫了一遍，从第一题开始，每道题都在草稿纸上画了方向图。连最简单的单棒切割都没省。
画到第十五题的时候严正明从旁边走过，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草稿纸，站了两秒，没说话，走了。江砚迟没抬头，继续画图。二十道题画了二十个方向图，一个不少。
收卷之后严正明当场批改，批完念成绩。沈知夏第一，满分。江砚迟并列第一，也是满分。孙毅从后排探出脑袋看了一眼江砚迟的卷子，又看了一眼他的草稿纸，上面画了二十个方向图，一个不少。
“江哥，你画了二十个图？”
“嗯。”
“二十道题你画了二十个图？”
“严老师说的。不管多简单的题，该走的步骤一步不少。”
孙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卷子旁边的草稿纸，上面只画了三个图。他默默把卷子扣在桌上，没说话。旁边那个五班的女生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了一句“你早该画了”，孙毅把头埋得更低了。
严正明念完成绩把卷子发下来，走到江砚迟旁边站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他的草稿纸。二十个方向图，一个不少，每个都标了箭头和注释，字迹工整得跟沈知夏画的有得一拼。严正明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这次像样了。习惯养成了，后面速度还能再快。省赛之前我会出几套限时训练，你按这个状态来就行。”
江砚迟点了点头。严正明走了之后沈知夏从旁边递过来一颗糖，糖纸上写了一行字：“满分。加一分。进度八点五。”
江砚迟拆了糖纸塞进嘴里。草莓味的。他低头看了看沈知夏的卷子，也是满分，旁边草稿纸上也画了二十个方向图，每个图都比他画得工整，箭头长短一致，注释对齐得像印刷体。他把嘴里的糖咽下去，小声说了一句：“你也画了二十个。”
“你画我也画。公平竞争。”
“你本来就满分，不画也是满分。”
“那不一样。你画了我不画，显得我偷懒。”
江砚迟把橡皮推过去，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那你偷懒一次试试。我看看。”沈知夏看了，在下面回了一行：“我偷懒的时候你没看见。钢琴考级前一周我天天装病不练琴，我妈到现在不知道。”江砚迟看了两遍，把橡皮收进口袋里。
训练结束之后严正明把江砚迟和沈知夏一起叫住了。他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捏着两张纸，表情比平时严肃了一点：“省赛名额的事我跟你们说一下。今年高一两个名额，高二三个。高一这边目前看没有悬念，你们两个下周五参加队内选拔，考一套综合卷，排前两名的去省赛。高二那边下周一起考，他们先考。你们把状态保持住就行。”
沈知夏点了点头。江砚迟问了一句：“队内选拔的卷子跟今天这套比怎么样？”
“比今天难。十道大题，限时两小时。题目我还没出完，出完了给你们做一套模拟。”严正明把纸递给他们，“这是省赛的考试大纲和题型说明，你们拿回去看看。省赛比队内选拔更难，题型也更灵活。你们俩要是都能进省赛，拿奖的希望很大。”
两人接过纸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孙毅已经在走廊上等了一会儿了，手里没拿面包，表情难得认真了一回：“你们俩下周五队内选拔？”
“嗯。”江砚迟把纸折好收进书包。
“高二三个名额，高一两个。你们俩只要正常发挥，基本就是你们。”孙毅靠在栏杆上，难得没有嬉皮笑脸，“我就是想说，你们好好考。我虽然物理不行，但我押了钱的。我押了你们俩都进省赛，孙毅出品，从不失手。”
沈知夏看了他一眼：“你押了多少？”
“五十。这回押得有点大，我半个月零花钱。”孙毅伸出五根手指，“所以你们俩别掉链子。”
江砚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等着收钱。”
两人走出实验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沈知夏忽然停下来，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纸递给江砚迟。纸上写了一行字：“省赛集训队内部选拔，下周五。我押你第一。”江砚迟看了她一眼：“你押我第一，你自己呢？”
沈知夏把纸收回去折好，塞进书包夹层：“我押我自己第一。你第二。”
“那你押我第一有什么用？”
“我押的是你第一。我自己第一是我自己的事。你拿第二就行。”
江砚迟看了她两秒：“你这话逻辑有问题。”
“哪里有问题？”
“你说你押我第一，又说你自己第一。那我到底第几？”
沈知夏把书包拉链拉好，抬了抬下巴：“你第一。我第一。并列。我押你并列第一。”
江砚迟笑了一声。沈知夏跨上自行车回头看了他一眼：“下周开始每天中午练限时。两小时一套卷子，压缩到一小时四十分钟。练速度。”
“行。你陪我练？”
“我陪你练。你做题我看表，我做完题看你的。”沈知夏蹬了一圈踏板，又补了一句，“对了，你欠我的奶茶越来越多了。今天满分加一分，八点五了。攒到十分我请你喝一杯。”
“十分之后呢？”
“十分之后再说。你先攒到十分。”
沈知夏骑走了。江砚迟跨上车，把那张省赛大纲从书包里摸出来看了一眼。第一页写着题型分布：选择题二十道，填空题十道，实验题两道，计算题五道。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自己问题不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