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内选拔前一周,两人每天中午练限时卷。
食堂门口那张练方向图的小纸条已经用不上了。江砚迟画方向图的速度快到沈知夏抽纸条的速度跟不上,她念完条件他笔尖已经在纸上动了,二十秒的限时被他压到了十秒出头。沈知夏把整沓纸条收进书包夹层,换了一套真题卷出来,从省赛题库里挑的,比集训队日常训练卷高一个档次,题量大,限时两小时。
每天中午吃完饭,两人在实验楼三楼找一间空教室。这间教室平时是高二竞赛班用的,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元素周期表,边角卷了起来,旁边还挂了几张往届学生的竞赛成绩单。靠窗的角落里堆着一摞旧实验报告,封面落了一层灰,看得出很久没人碰了。沈知夏把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从书包里掏出卷子、秒表、红笔,摆得整整齐齐,跟她在教室里的桌面一样,什么都有固定的位置。江砚迟坐在对面,面前只有一张草稿纸一支笔,旁边放着一盒原味牛奶。
“今天做这套。”沈知夏把卷子推过来,手指在卷头点了点,“去年省赛初赛的真题,我托我爸从大学图书馆复印的。比校内选拔难一档,题量也大。你试试两小时能不能做完。”
江砚迟扫了一遍卷子,题型跟省赛大纲完全一致,选择题二十道,填空题十道,实验题两道,计算题五道。最后两道计算题的题干长得占了半页纸。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开始做。沈知夏坐在旁边没走,从书包里摸出自己的物理竞赛题集,安安静静地刷题。教室里只剩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和偶尔翻页的动静。窗外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声远远传过来,混着梧桐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铺了一道光带。
做了大概四十分钟,江砚迟停了一下,翻到卷子背面。沈知夏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刷题。又过了二十分钟,江砚迟翻回正面开始检查。沈知夏这时候把秒表按了一下,看了一眼时间。
“一小时零五分。做完了?”
“做完了。检查了一遍。”
沈知夏把卷子拿过去批改。红笔在纸上划勾和叉,速度快得很,批完最后一页她放下笔。
“一百四十二。满分一百五。”她把卷子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最后一道大题,“但你这道题写得太省了。第三问的推导过程你跳了两步,省赛阅卷按步骤给分,跳步扣分。你这一步直接从动量守恒跳到能量守恒,中间少了碰撞前后速度关系的推导,放省赛至少扣两分。”
“我赶时间。”
“赶时间也不能跳步。你写全了也花不了多一分钟。”沈知夏拿笔在卷子空白处把跳过的两步补上去,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步都有标注,“以后做完检查一遍,看看大题步骤全不全。选择题你没画方向图的毛病改得差不多了,现在毛病在大题步骤上。省赛阅卷比校内严得多,你别在这种地方丢分。你自己算算,一套卷子跳个三四步,加起来就是七八分,名次能掉好几名。”
江砚迟拿过卷子看了一眼她补的步骤,点了点头。沈知夏又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空白卷子推过来:“再来一套。今天做两套。”
“两套?中午时间不够。”
“今天周四,明天选拔。严老师说选拔卷难度跟集训队训练卷持平,两小时限时。你今天中午做两套,第一套练速度,第二套练准确率。晚上回去把七种场景的口诀背三遍,明天早上我检查。”
江砚迟看着那张空白卷子,认命地拿起笔。第二套他调整了策略,做完每道大题都检查一遍步骤全不全,不跳步,不省过程。做完之后沈知夏批改,一百四十五,扣了五分,其中两分是最后一道大题方向判断混了,三分是前面选择题错了一道。
“方向判断怎么又混了?”沈知夏把草稿纸拿过去看了一眼,“图画了,画反了。你把线框转动的方向搞反了。题干写的是顺时针,你画成逆时针了。你再这样明天选拔要吃亏。”
江砚迟低头看了看题干,确实看反了。他把方向图重新画了一遍,在下面写了三个字:“顺时针。”沈知夏看了一眼,没说话,把那道题圈起来,在旁边标注了“易错”两个字。
“行。明天早上我检查口诀。现在把这两套卷子的错题都过一遍。”沈知夏把红笔搁在桌上,拉过椅子坐到他旁边,两人之间从一臂宽缩到了不到半臂,“第一套最后一道大题,你跳的那两步。我讲一遍,你听好了。”
她讲题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不贫了,很稳,一步一步往下推,每讲完一步就停下来看他跟上没有。江砚迟拿着笔跟着她的思路记,记到一半抬头看了她一眼。沈知夏正低头指着卷子上的图,马尾垂下来扫到他的手背。他没躲,就那么看着她讲完。沈知夏讲完抬起头,发现他在看自己,顿了一下。
“你看我干嘛?看卷子。”
“我看你讲题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好看一点。”
沈知夏的笔尖停在卷子上。教室里安静了两秒。她低下头把卷子翻到下一页,耳朵尖有点红,语气故意放得很平:“江砚迟,我在给你讲错题。你跟我贫?”
“我没贫。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分场合。讲题的时候说实话影响效率。”她翻了一页卷子,笔尖点在下一道错题上,“下一道。第二套选择题第三题,你选错了。题干里说线框匀速进入磁场,你审题的时候没注意‘匀速’两个字。匀速说明合外力为零,安培力跟拉力平衡。你没列这个条件,所以选错了。”
江砚迟低头把题干重新读了一遍,点了点头。沈知夏把错题讲完,收了红笔和秒表,站起来收拾书包。她收拾东西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谱子收进文件夹的时候对了两遍边角。
“明天选拔。今晚把七种场景的口诀背三遍。每种场景画三遍方向图。背不完不许睡。”
“背完了。”
“三遍?”
“五遍。以防万一。”
沈知夏看了他两秒。“背一遍我听听。”
江砚迟把方向图从笔袋里摸出来摊在桌上,从第一种场景开始背:“磁入棒右流逆针,安培向左阻运动。磁出棒右流顺针,安培向右拉回头。双棒同向流相反,双棒反向流相同。线框进入磁通增,感应电流阻其增。线框出来磁通减,感应电流阻其减。线框旋转磁通变,电流方向随轴转。磁场变化流成环,楞次定律定方向。”
沈知夏听完沉默了一拍。“全对。五遍没白背。”
“你布置的作业我什么时候没完成过?”
“你语文作文拖到早读课现写那次。”
“那是例外。”
沈知夏把方向图收回去折好放回书包里,又从书包夹层里摸出一颗糖放在他桌角。糖纸上写了一行字:“明天选拔。考完了吃。”
“现在不能吃?”
“不能。考完再吃。糖纸上写了字,你现在拆了就没意思了。”
江砚迟把糖揣进口袋里。两人从教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走廊上没什么人,灯只开了几盏,昏黄的光从头顶打下来。沈知夏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来:“明天选拔完,晚上我请你喝奶茶。你考进前二就行。”
“你请我?你不是说我欠你的奶茶越来越多了吗?”
“你欠我的奶茶是训练的时候欠的。选拔考进前二是另一码事。考进了我请,考不进你请我。”
“行。你等着请。”
沈知夏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转身下楼走了。江砚迟站在楼梯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沈知夏已经发了一条消息:“到家发消息。今晚早点睡,别熬夜。”他回了一个“知道了”,把手机收起来。
当天晚上他在家里把七种场景的方向图又画了一遍,画完拍了张照片发给沈知夏。过了两分钟她回了:“第七种场景那个图画得有点歪。其他可以。”江砚迟回:“歪一点不影响判断。”沈知夏回:“不行。画正。考试的时候画歪了容易看错。重画。”江砚迟认命地重新画了一遍发过去。沈知夏回了一个“行”字,后面跟了一句:“早点睡。明天别迟到。”
周五下午队内选拔,地点在实验楼三楼物理实验室。高二那边上午已经考完了,下午轮到高一。江砚迟跟沈知夏一起往实验楼走,路上碰到孙毅从食堂方向跑过来,手里举着一袋面包,边跑边喊:“江哥!沈姐!加油!我押了五十!”严正明从后面走过来,看了孙毅一眼,孙毅把面包塞进嘴里跑了,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考完了我请你们喝奶茶!孙毅出品,从不失手!”
两人进了考场,严正明发卷子。江砚迟扫了一遍,题型跟省赛大纲一致,难度跟昨天模拟卷持平。他拿起笔开始做,从第一题开始,每道题该画的图一步不少,该写的步骤一步不跳。做完之后检查了一遍,把大题步骤补全了,把选择题方向图核对了一遍。二十道选择题,二十个方向图。一个不少。
考完出来的时候沈知夏已经在走廊上等他了。她靠着栏杆,手里捏着两颗糖,一颗自己吃着一颗攥在手心里。看到江砚迟出来,她把手里那颗递过去:“考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怎么样?”
“你说的,各凭本事。”
沈知夏把糖塞进他手里:“吃吧。考完了。”
江砚迟拆了糖纸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糖纸上写了一行字,他展开看了一眼:“考进前二。晚上奶茶我请。三分糖。”他把糖纸展平夹进笔袋里,跟之前那些攒的糖纸放在一起。笔袋夹层里已经攒了一小沓了,从开学第一天那块橡皮上掐的字开始,每一张他都留着。
“你攒这个干嘛?”沈知夏看到了。
“不干嘛。留着。”
“留着有什么用?”
“以后万一你赖账,我有个凭证。”
沈知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翘着。
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一。严正明在集训队群里发了排名。沈知夏第一,一百四十七分。江砚迟第二,一百四十四分。两人都进了省赛名单。
群里孙毅第一个回:“我就说嘛!孙毅出品,从不失手!”后面跟了一串“+1”和“恭喜”。赵敏敏回了一条:“孙毅你押了五十,赔率多少?”孙毅回:“一比二。赚了五十。”赵敏敏回了一串省略号。周舟在群里发了一条:“江砚迟和沈知夏进了省赛,我作为互助小组提案人深感欣慰。虽然我什么都没干。”赵敏敏回他:“你提了建议。建议也是贡献。”周舟回了一个感动到哭的表情。
当天下午班会上,陈建国把两人叫起来表扬了一遍:“沈知夏和江砚迟同学进了省赛名单,高一两个名额全在我们班。大家鼓掌。”教室里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江砚迟趴在桌上没动,沈知夏拿笔戳了一下他的胳膊。
“第二。”
“嗯。”
“你离我差三分。”
“三分而已。下次追回来。”
沈知夏把橡皮推过去,上面写了一行字:“省赛还有一个月。这三分我等你追。追不上请喝奶茶。”江砚迟在下面回了一行:“追上了呢?”沈知夏看了,在下面写了两个字:“你猜。”
放学之后两人去学校门口那家新开的奶茶店。店面不大,墙上贴了一排便利贴,写着各种留言,靠窗那排位置能看到街对面的梧桐树。沈知夏点了两杯,一杯三分糖加珍珠,一杯全糖去冰。她把三分糖那杯递给江砚迟,自己拿着全糖那杯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江砚迟坐到她对面,喝了一口奶茶,看了看窗外来来往往的学生,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眼熟。
“对了,”沈知夏把吸管插进奶茶杯里,“省赛前这一个月,训练强度会加大。严老师说每周五次,每次三小时。你做好心理准备。”
“五次?三小时?”
“省赛比校内选拔难多了。严老师说拿奖的希望在我们俩身上,所以训练强度得跟上。”沈知夏喝了一口奶茶,“你要是嫌累可以跟我说,我帮你跟严老师申请减量。”
“不用。你练多久我练多久。”
沈知夏看了他一眼:“行。那明天开始,每天晚上多留一小时。我陪你练。”
“你不用陪我练。我自己练就行。”
“你一个人练容易偷懒。我看着你。”
江砚迟把奶茶咽下去,看着她:“你什么都看着。那省赛拿奖了怎么办?”
“拿奖了再说。先拿。”
两人从奶茶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沈知夏推上自行车,江砚迟也推上自行车,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对了,省赛是十一月中旬。考完了正好赶上你生日。”
江砚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你学籍表上写着呢。我收作业的时候看了一眼。”沈知夏跨上车,回头看了他一眼,“考完了我请你吃饭。省赛拿奖的话,吃好的。拿不到的话,吃食堂。”
“那看来我得拿个奖。”
“你努力。我看好你。”沈知夏蹬了两圈踏板骑出去,骑到十几米外回头喊了一嗓子,“明天晚上开始加练!别迟到!”
江砚迟冲她摆了摆手。骑出去两百米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沈知夏发了一条消息:“对了,你那个糖纸上写的字,我写的时候没想太多。你别多想。”他回:“我多想了。”沈知夏回:“多想也没用。先把省赛考了。”
江砚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字:“行。”然后他又补了一条:“省赛考完,我有话跟你说。”沈知夏过了半分钟回:“什么话?”
“考完再说。”
沈知夏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补了一句:“你别搞这种悬念。我最烦别人说话说一半。”
“那你考完再问我。”
沈知夏回了一个句号。江砚迟把手机收起来,蹬着自行车往家骑。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省赛考完那天是十一月十六号,他生日是十一月十七号。考完第二天就是生日。他把自行车锁进车棚,掏出手机给沈知夏发了条消息:“我生日那天你有空吗?”
沈知夏秒回:“你先考完省赛再说。”
“你就说有没有空。”
“有空。但前提是你省赛考好了。”
“我考好了你干嘛?”
“你猜。”
江砚迟盯着“你猜”两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收起来进了家门。他妈在厨房里喊:“回来啦?今天怎么又这么晚?”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省赛集训加练。”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那省赛考完了是不是能歇两天?”他想了想:“考完那天沈知夏请我吃饭。”他妈眼睛亮了一下:“林阿姨女儿?她请你吃饭?你们俩现在关系这么好了?”
“妈。”
“我不问了。你考好点。”
江砚迟走进房间把书包放下来,把今天攒的糖纸从笔袋里摸出来,一张一张展平,按日期排好,夹进物理课本里。从开学第一天的“下个月月考,我让你一次”到今天的“考进前二,晚上奶茶我请”,攒了快三十张。每一张他都记得是什么时候给的、什么场景、糖纸上写的什么。他把课本合上放回书架,从书包里摸出谱纸开始写歌。这次写的是一首新曲子,还没起名字,旋律写在草稿纸上,旁边标注了几个和弦。他打算省赛考完弹给沈知夏听。写了大概半小时,副歌部分的旋律定了下来,他把谱纸折好压在琴盒夹层里,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