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赛前一个月，训练强度说加就加，一点缓冲都不给。
严正明把训练时间表贴在实验室门口的时候，江砚迟正端着食堂买的豆浆往这边走。沈知夏已经站在门口看了半天了，手里捏着笔在时间表上划拉，把每次训练的重点都标注了出来：周二电磁感应，周四实验专题，周五综合卷，周六力学压轴，周日机动。江砚迟凑过去看了一眼，豆浆差点洒在时间表上。
“周二周四周五放学后三小时，周六上午三小时，周日下午三小时。每周五次，每次三小时。”沈知夏把笔收起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周日下午也练，严老师说省赛时间紧，得加量。”
“周日下午也练？”江砚迟把豆浆咽下去，“我本来想睡个懒觉。”
“省赛拿奖之后随便你睡。现在不行。”沈知夏把时间表拍下来发到群里，又补了一句，“周日我盯你，别想着偷懒。”
江砚迟认命地喝了口豆浆，跟着她进了实验室。实验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孙毅在最角落缩着，面前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物理竞赛题集，表情痛苦得像在啃砖头。看到两人进来，他抬起头喊了一嗓子：“江哥！沈姐！你们来了我就放心了。今天这卷子难度不是人做的，我做了三道题放弃了四道。”严正明从讲台方向抬头看了孙毅一眼，孙毅把嘴闭上了。
第一周训练严正明就出了新招。他从省赛题库里翻了一套去年的真题，把卷子往桌上一拍：“今天做这套。限时两小时，做完当场批改。省赛的题型跟校内选拔不一样，实验题分值比计算题还高，你们平时练得少，今天重点看看。”
江砚迟拿到卷子翻到实验题那一页，心里沉了一下。两道实验题，一道是测电源电动势和内阻，一道是示波器使用和波形观察。测电源那道题给了一堆仪器清单：电压表、电流表、滑动变阻器、定值电阻、开关、导线若干，要求设计实验步骤、画出电路图、处理数据、分析误差。示波器那道题题干里附了一张波形照片和一组读数，让他判断波形频率和幅值，还要求说明示波器各旋钮的作用。
他先做测电源那道，电路图连完自己觉得没问题，翻到示波器那道。波形照片拍得有点糊，他眯着眼看了半天，Y轴衰减旋钮的档位在题干里提了一句，他扫过去没太注意，读数的时候直接读了格数，没乘档位。做完之后检查了一遍，觉得自己做得还行，翻回前面做选择题。
收卷之后严正明当场批改。红笔在卷子上划了一通，批完念成绩。沈知夏第一，一百四十八分，实验题满分。江砚迟第三，一百三十九分，实验题扣了八分。
严正明把卷子发下来，走到江砚迟旁边站住了。他拿过他的答题卡翻到实验题那一页，指着测电源那道题的电路图：“你这个电路图连错了。分压接法画成了限流接法。你把滑动变阻器中间那个接线柱省了，分压接法要接三个接线柱，限流接法只接两个。你画的是限流，但题干要求分压。”
江砚迟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图，确实把中间那个接线柱省了。严正明又把卷子翻到示波器那道题：“这道你读数读得勉强。频率算对了，幅值读错了。题干里给了Y轴衰减旋钮在‘0.5V/div’档位，波形在垂直方向占了四格。你直接读了格数没乘档位，四格乘零点五等于两伏，峰值是两伏。你写的是四伏，你把峰峰值和峰值搞混了。”他把卷子递给他，“实验题是省赛拉开差距的地方。计算题大家都会做，实验题不是每个人都能拿满分。你实验题练得少，从今天开始每天中午加练一小时。”
“严老师，我中午要跟沈知夏练限时卷。”
严正明看了他一眼：“那你跟她商量，看怎么调整。实验题这块你确实薄弱，得补。”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沈知夏实验题满分，你多跟她学。”
当天晚上放学，两人在实验楼走廊上对了一下时间表。江砚迟把严正明的话转述了一遍，沈知夏听完之后想了两秒。
“实验题我带你练。从明天开始，每天中午提前半小时到实验室。四十分钟练实验，剩下时间做限时卷。”
“那你呢？你中午不休息？”
“我陪你练。你练实验，我练计算题速度。”沈知夏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我计算题做得太慢。省赛时间紧，我容易来不及。你计算题速度快，你带我练。”
江砚迟看了她一眼：“你带我实验，我带你计算？”
“互相带。公平交换。你教我计算题提速，我教你实验题读题。谁也不欠谁。”
“行。明天中午开始。”
第二天中午，两人提前半小时到了物理实验室。沈知夏从柜子里翻出一台旧示波器，拍了拍上面的灰，灰在阳光里飘了一下，呛得她咳了两声。她插上电源，屏幕亮起来，绿莹莹的光在实验室里晃了一下，像一只缓慢睁开的眼睛。
“这道题考的是示波器读数。”沈知夏把题集摊在桌上，指着题干里的波形照片，“你上次幅值读错了，是因为你没看清Y轴衰减旋钮的档位。你看这里，题干说Y轴衰减旋钮打在‘0.5V/div’档位，波形在垂直方向占了四格。你算幅值的时候得用格数乘以档位，四格乘零点五，峰值是两伏。你上次直接读了格数没乘档位，所以错了。”
江砚迟低头看了看波形照片，拿笔在草稿纸上算了一遍。“峰峰值是四伏。”
“对。峰峰值和峰值别搞混。题目问的是峰值还是峰峰值你得看清楚。峰峰值是峰值的两倍，题干里问什么你答什么。”沈知夏把题集翻到下一页，“下一道。测电源电动势和内阻。你电路图连错了，你把分压接法画成了限流接法。分压接法滑动变阻器三个接线柱都接，限流接法只接两个。你画图的时候把中间那个接线柱省了。”
她拿笔在草稿纸上把两种接法各画了一遍，标了接线柱的位置，画完之后把笔递给他：“你自己画一遍。我看着。”
江砚迟拿笔画了一遍。沈知夏凑过来看了一眼，马尾垂下来扫到他的手背，他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点了个小墨点。
“画对了。但滑动变阻器位置不对。分压接法滑动变阻器应该接在电源和电阻之间，你画到电阻后面去了。”沈知夏伸手在他草稿纸上点了一下，指尖按在电路图的一个节点上，“这里。重新画。”
江砚迟低头重画了一遍。沈知夏这次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了。下一道。”
练了四十分钟实验题，两人开始做限时卷。沈知夏掐表，江砚迟做题。做完之后换过来，江砚迟掐表，沈知夏做题。做完互相批改。江砚迟的卷子沈知夏批，红笔划得飞快。沈知夏的卷子江砚迟批，红笔用得慢一些，每道题都看两遍。
沈知夏做计算题的时候江砚迟在旁边盯着。她前面做得稳，但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明显慢了，草稿纸上写了一堆，还没解完。江砚迟按了一下秒表：“超时了五分钟。”
沈知夏放下笔，叹了口气：“我就说计算题速度不行。前面做太稳了，后面时间不够。”
“你前面太抠步骤了。每道题都写全，该跳的步骤也写。省赛时间紧，你得学会跳步。”江砚迟把她草稿纸拿过来，指着最后一道大题，“这道题你前面两步推得没问题，第三步开始直接写结果就行，不用把中间过程全列出来。阅卷看的是关键步骤，你写太细反而浪费时间。”
“跳步怕扣分。”
“关键步骤不跳就行。你跳的是中间计算过程，不是物理原理。阅卷老师看的是你的物理思路对不对，中间那些加减乘除他不在乎。”江砚迟拿笔在她的草稿纸上重新标了一下，“这里、这里、这里，这三步是得分点，必须写。中间这些计算过程可以跳，省时间。你试试。”
沈知夏低头看了看他标的步骤，拿笔重新做了一遍。这次做完比上次快了六分钟。她把卷子推给江砚迟，江砚迟看了一眼，画了个勾：“行。速度上来了。”
“你实验题怎么样？”沈知夏把题集推过去。
“刚才画电路图画对了。示波器那道题你再给我出几道。我读数还是有点虚。”
沈知夏从题集里翻出三道示波器读数的题，推给他。江砚迟做完之后她批改，全对。她在旁边画了三个勾：“示波器行了。明天练误差分析。你误差分析那块写得不够细，省赛要求写清楚误差来源和减小误差的方法，你写得笼统。比如测电源内阻这道题，电压表分流引起的误差你得单独写一条，不能混在‘系统误差’里面一笔带过。”
就这么互相带了三天。沈知夏的计算题速度从超时五分钟压到了刚好做完，江砚迟的实验题从扣八分降到了扣两分。严正明在第三次训练的时候看了一眼两人的卷子，点了点头：“行。实验题进步明显。继续练。”
周四中午出了个插曲。两人照常在实验室练示波器，沈知夏手搭在旋钮上调波形，江砚迟低头看屏幕。周舟从食堂吃完饭出来，路过实验楼想起来有东西落在教室了，上楼去拿。经过物理实验室门口的时候看见里面有人，他凑到窗户边看了一眼。
江砚迟和沈知夏头挨着头站在示波器前面。沈知夏的手搭在旋钮上，江砚迟低头看屏幕，两人的脑袋距离不到十厘米。沈知夏嘴里说着什么，江砚迟点了点头，伸手在旋钮上转了一下。屏幕上的波形跟着动了一下，沈知夏说了句“对了”，两人同时笑了一下。
周舟站在窗外看了两秒，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配文：“互助小组省级特训现场。示波器前面头挨头，我觉得我多余出现在这个学校。”
群里秒炸。
孙毅第一个回：“我靠我靠我靠！这是在调示波器还是在调情？”赵敏敏回：“周舟你能不能别什么都拍？人家在训练。”孙毅回：“训练到脑袋快贴上了？这比我们班运动会加油还亲密。”赵敏敏回：“你懂什么，人家那是专注。”孙毅回：“专注到快亲上了？”赵敏敏回了一串省略号。周舟又补了一条：“你们看沈知夏那个笑。我认识她快三个月了，在教室里从来没见她这么笑过。”赵敏敏回：“所以你是在酸？”周舟回：“我是在感慨。我一个提案人，现在混得跟个狗仔似的。”
江砚迟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掏出来看了一眼，把手机反扣在实验台上。沈知夏瞟了一眼：“群里又说什么了？”
“周舟拍了张照片发群里。”
“什么照片？”
“我们调示波器的照片。头挨得有点近。”
沈知夏拿过他的手机看了一眼，沉默了一拍。然后她把手机还给他，拿起自己的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周舟，明天中午来实验室搬凳子。严老师说要换一批凳子，旧的搬到仓库去。你负责。”
周舟秒回：“为什么是我？”
沈知夏回：“因为你拍照。”
孙毅在群里发了一串哈哈哈。赵敏敏发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周舟回了一个跪地的表情包。沈知夏又补了一条：“孙毅你也来。你笑了周舟三声，搬两趟。”
孙毅秒回：“我撤回！我全部撤回！”沈知夏回：“撤回没用。明天中午十二点半，实验室门口集合。”
第二天中午周舟和孙毅果然来了，一人搬了两趟凳子，搬完之后坐在实验室门口喘气。孙毅抹了把汗：“沈姐，我以后再也不笑了。真的。我发誓。”沈知夏头也没抬：“凳子上有灰，你俩拍拍再走。”两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灰扑扑的，同时沉默了。
当天晚上训练结束之后，两人从实验楼出来。沈知夏推上自行车，江砚迟也推上自行车。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今天示波器那道题你做全对了。”
“嗯。”
“误差分析那道还差点。明天再练。”
“行。你计算题今天提前三分钟做完。进步比我快。”
沈知夏看了他一眼：“那当然。我练钢琴练出来的手指灵活度，做题速度不会差。你以为我十级白考的？”
江砚迟笑了一声。两人各自蹬上自行车。骑出去十几米，沈知夏回头喊了一嗓子：“明天上午九点！别迟到！迟到我给你加一套卷子！”
江砚迟冲她摆了摆手。骑出去两百米他掏出手机，沈知夏发了一条消息：“对了，你实验题再练练。省赛拿奖的话，我请你吃好的。蛋糕也订好了。”
他回：“蛋糕都订了？你这么确定我能拿奖？”
沈知夏回：“你拿不到奖我蛋糕自己吃。反正我肯定有奖。”
江砚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字：“行。你等着分我一半。”
沈知夏回了一个句号。过了半分钟又补了一条：“你生日那天蛋糕分你一半。前提是你省赛考好了。”
江砚迟把手机揣进口袋里，蹬着自行车往家骑。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沈知夏说蛋糕订好了，说明她早就打算给他过生日了。考得好吃好的，考不好吃食堂，但蛋糕不管考得好不好她都订了。
他把自行车锁进车棚，站在车棚门口想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沈知夏发了条消息：“蛋糕什么味的？”
沈知夏秒回：“你猜。”
“草莓？”
“你再猜。”
“巧克力？”
“不对。再猜。”
江砚迟想了想，回：“不会是原味吧？你订个蛋糕订原味的？”
沈知夏回：“原味怎么了？原味奶油不腻，好吃。而且原味蛋糕上面可以放水果，草莓蓝莓黄桃，想放什么放什么。”
江砚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回：“行。原味就原味。你订的我都吃。”
沈知夏过了半分钟回了一条：“你这话说得还行。加零点五分。进度九分。”
江砚迟把手机收起来进了家门。他妈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他进来问了一嘴：“省赛还有多久？”他换了鞋走过去：“两周。”他妈点了点头：“那你好好准备。考完了想吃什么跟妈说。”他想了想：“考完那天有人请我吃饭。”他妈看了他一眼，没追问，把遥控器递给他：“想看什么自己换。”
他接过遥控器在沙发上坐下来，看了两分钟电视，脑子里全是实验题和方向图。他掏出手机给沈知夏发了条消息：“误差分析那道题，测电源内阻的，电压表分流引起的误差怎么分析？我写了两版都不太对。”
沈知夏秒回：“明天中午实验室讲。现在睡觉。”
“你还没睡？”
“我在整理实验题集。明天给你。现在放下手机。”
“你也在熬夜。”
“我是组长。组长可以熬夜。组员不行。睡觉。”
江砚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回了一个“行”字，把手机放下了。过了两分钟他又拿起来补了一句：“你也早点睡。明天别顶着黑眼圈来。”
沈知夏回：“你管我黑眼圈。”
“我管。”
沈知夏回了一个句号。过了十秒又补了一条：“知道了。十分钟后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