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赛前两周,严正明出了一套难度逼近省赛的模拟卷。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实验室里一片安静,连孙毅都没嘟囔。江砚迟扫了一遍,题型跟省赛完全一致,难度比上次那套真题还高了一截。计算题最后一道是电磁感应和力学综合,题干占了半页纸,配了三幅图,导体棒在倾斜导轨上滑动,旁边还串了一个线框,两个运动耦合在一起,方向判断错一步后面全错。他深吸了一口气,从选择题开始做。
做完选择题涂卡,做完填空题检查单位,做完实验题核对步骤。测电源电动势那道他画了分压接法,三个接线柱标得清清楚楚,滑动变阻器的位置反复确认了两遍。示波器那道他先看了Y轴衰减旋钮档位,格数乘档位算峰值,峰峰值单独标出来,没搞混。两道实验题做完他检查了一遍,觉得没问题,翻到计算题。
前面四道计算题做得顺,最后一道卡了一下。题干太长,条件给得密,他读了两遍才把物理过程理清楚。理清之后开始推,推到一半发现时间不太够了。他加快速度往下写,推到第三问的时候严正明敲了敲讲台:“时间到。停笔。”
江砚迟把笔放下,最后一道大题第三问只写了一半。他靠在椅背上吐了口气,手腕有点酸。旁边沈知夏也放下笔,表情还算平静,但江砚迟注意到她笔帽没盖,笔搁在桌上滚了半圈被她伸手按住了。她按笔的动作比平时用力,指节绷了一下。
严正明当场批改。红笔在卷子上划了一通,批完念成绩。沈知夏第一,一百四十三分。江砚迟第二,一百四十一分。两人分数咬得很紧,但扣分的地方完全不同。
严正明把卷子发下来,站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你们俩互相看看对方的卷子。沈知夏实验题扣了三分,误差分析那道你步骤跳太多。电压表分流引起的误差你只写了一句‘存在系统误差’,没展开。省赛要求写清楚误差来源和减小方法,你这一句最多拿一分。江砚迟实验题满分,但计算题最后一道没写完,第三问只写了一半。你前面某道题卡了太久,是不是?”
江砚迟点了点头。严正明把目光转向两人:“你们两个互相补之前先把卷子都改完。江砚迟你计算题速度已经够快了,最后一道没写完是因为你前面某道题卡了太久。第三道计算题你花了多长时间?”
“大概二十五分钟。”
“那道题正常应该十五分钟做完。你在那道上多花了十分钟,后面就来不及了。”严正明拿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个时间分配表,粉笔敲在黑板上嗒嗒响,“省赛两个半小时,选择题四十分钟,填空题二十分钟,实验题三十分钟,计算题一小时。你们按这个节奏练,每道题卡住超过五分钟就先跳过去,做完后面再回来捡。江砚迟你第三道题卡在什么地方了?”
“第三问的受力分析,有个摩擦力方向我判断了两次才定下来。”
“判断两次说明你第一遍不确定。不确定就先跳过,做完后面的再回来。你后面那道题明明会做,因为时间不够只写了一半,丢的分比第三道题多。”严正明把粉笔放下,转向沈知夏,“你实验题扣分是因为步骤跳太多。你计算题全做完了,速度上来了,但实验题步骤又开始省了。你们俩各有各的问题,别互相惯着。”
两人同时点了点头。严正明走了之后,沈知夏把卷子折好塞进书包,转头看江砚迟:“放学之后教室等我。严老师说我步骤跳太多,从今天开始我做实验题你盯着,步骤不写全你提醒我。”
“那你盯我计算题。我卡住超过五分钟你敲我桌子。”
沈知夏伸出手:“成交。”
江砚迟握住她的手:“成交。”两人的手晃了一下,沈知夏先松开的,收回去的时候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抠了一下,很快,快得像是无意的。江砚迟看了她一眼,她已经转身去收拾书包了,耳朵尖有点红。
当天晚上放学,两人在教室里改卷子。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周舟走之前把灯关了一半,临走时冲江砚迟挤了挤眼,嘴型比了个“加油”。沈知夏从书包里翻出实验题集,翻到误差分析那一章,推过来。
“你盯着我做。步骤不写全你说话。”
江砚迟拉了把椅子坐到她旁边。沈知夏拿笔开始做,第一道误差分析题写到电压表分流引起的误差,她写了一句“电压表分流导致电流表读数偏小”,然后直接跳到结论。江砚迟伸手在她草稿纸上点了一下:“这里,步骤不全。你得先写电压表分流怎么影响电流表读数,再写这个影响导致测量值偏大还是偏小,最后写减小误差的方法。三步你跳了两步。”
沈知夏低头看了看,拿笔把跳过的两步补上去。补完之后继续往下写,写了两行又跳了一步,江砚迟又敲了一下。她抬头看他,表情有点复杂:“你盯得这么细?”
“你说步骤不写全让我提醒的。”
“我没想到你盯得这么细。”
“你自己说的。成交了。”
沈知夏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写,这回步骤写得全多了。写完一道题推给江砚迟看,江砚迟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行了。下一道。”
沈知夏做完三道误差分析题,步骤都写全了。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你盯得比我爸还细。我爸改我卷子都没这么较真。他看大方向,你连我中间跳了一步换算都要圈出来。”
“你爸是大学教授,他改卷子看的是大方向。我是你同桌,我盯的是小步骤。大方向你自己不会错,小步骤你容易省。”
“小步骤你盯得挺好。”沈知夏把实验题集收起来,从书包里翻出计算题集推过去,“换你了。你做题,我掐表。卡住超过五分钟我敲桌子。”
江砚迟拿笔开始做。前面两道题做得顺,第三道卡了一下。他在受力分析那里停了两分钟,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三个墨点,点完又点了一个。沈知夏坐在旁边盯着秒表,到第四分半的时候把笔帽在桌上敲了一下:“还有三十秒。”
江砚迟抬头看了她一眼:“我快想出来了。”
“想出来也先跳过。做后面的。回来再补。”
“我就差一步。”
“差一步也跳。”沈知夏把笔帽又敲了一下,“五分钟了。下一道。”
江砚迟看了她两秒,把笔放下,翻到下一道题。做完后面两道再翻回来,之前卡的那一步忽然通了,两分钟写完。他把笔搁下看着沈知夏:“你敲得挺果断。”
“你说了卡住超过五分钟我敲你桌子。我敲了。”
“你敲的时候我有点想接着做。”
“想接着做也先跳。严老师说的,先跳过去做完后面再回来捡。你卡的那一步回来两分钟就写完了,你接着做不一定两分钟能想出来。时间账要算清楚。你第三道题多花了十分钟,最后一道大题丢了六分。六分够你从第二掉到第五。”
江砚迟把卷子推给她,沈知夏检查了一遍画了勾:“行了。明天继续。”
两人从教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灯关了大半,只剩楼梯口那两盏还亮着。沈知夏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来,从书包里摸出橡皮递过来。上面写了一行字:“明天中午实验室加练。今天表现还行。进度九点五分。”
江砚迟看了一眼,在下面回了一行:“你误差分析步骤写全了。加零点五。进度十分。”
沈知夏看了,把橡皮拿回去,又写了一行:“十分到了。明天请你喝奶茶。”
“明天?”
“明天中午。实验室门口。三分糖加珍珠。我请。”
江砚迟把橡皮揣进口袋里。两人各自下楼推自行车。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沈知夏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你生日是下周四。省赛考完第二天。”
“嗯。”
“蛋糕我订好了。原味的。上面放草莓和蓝莓。你考完试晚上来我家拿。”
“去你家?”
“我妈说让你来家里吃饭。她听说你帮我补物理,非要请你。她昨天问我你喜欢吃什么,我说排骨,她说那就炖排骨。”沈知夏跨上车,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别紧张。我妈做饭挺好吃的。我爸话不多,但他要是跟你聊竞赛题你别怕,他聊起来没完,你听着就行。”
“我没紧张。”
“那你耳朵红什么?”
江砚迟摸了摸耳朵,确实有点热。沈知夏笑了一声蹬车走了。骑出去十几米回头喊了一嗓子:“明天中午!别迟到!迟到我奶茶自己喝!”
接下来两周两人互相盯得越来越紧。沈知夏做实验题的时候江砚迟坐在旁边,她每跳一步他就敲一下草稿纸。到后来沈知夏自己写题的时候写一步停一下,下意识检查一遍步骤全不全。有一次她写完一道题推给江砚迟看,江砚迟还没说话,她自己先开口了:“我中间省了一步换算,我补上。”拿回去补完了再推过来。江砚迟看了一眼画了勾,她松了口气。
江砚迟做题的时候沈知夏掐表,到第四分半敲笔帽,到五分钟准时敲桌子,一秒都不多等。江砚迟被她敲了几次之后学会了主动跳题,卡住超过四分钟自己就翻页了。有一次他跳过一道题之后两分钟就做完了下一道,翻回来把卡住的题顺手解了,解完冲沈知夏抬了抬下巴。沈知夏看了一眼秒表:“跳得挺自觉。加零点五分。”
“这也能加分?”
“能。进步就加分。”
周四中午两人在实验室门口碰头,沈知夏把奶茶递过来,三分糖加珍珠,还冒着冷气。江砚迟接过来喝了一口,靠在走廊栏杆上。沈知夏自己那杯全糖去冰,喝了两口忽然说了一句:“你生日那天,除了蛋糕,我还准备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先不告诉你。你省赛考好了再说。”
“你又来。说话说一半。”
“你上次也这样。糖纸上写‘考进前二晚上奶茶我请’,结果你考了第二。我学你的。”沈知夏晃了晃奶茶杯,嘴角翘着,“省赛考好了我告诉你,考不好我那个东西自己留着。”
江砚迟盯着她看了两秒:“行。你等着我考好。”
严正明在最后一次训练的时候看了一眼两人的卷子,实验题和计算题都挑不出大毛病了。他把卷子还给他们,点了点头:“行。状态调整得不错。省赛保持这个水平,拿奖没问题。”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们两个互相盯对方弱点这个办法挺好。以后可以继续保持。但别在考场上互相盯。考场上各做各的,不会有人敲你桌子提醒你跳题。”
孙毅在后排嘟囔了一句“考场又不坐一起”,被严正明看了一眼缩回去了。
省赛前一天,严正明把两人叫到办公室交代了几句考场注意事项,说了考试时间、答题卡填涂要求、实验题步骤写全、计算题别跳关键步骤。说完之后摆了摆手让他们走了。两人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孙毅已经在走廊上等着了,手里捏着三颗糖,一人发了一颗:“明天省赛,加油!我虽然物理不行,但我押了钱的。我押你们两个都拿奖。”
沈知夏把糖收进口袋:“你押了多少?”
“三十。这回押得少,怕你们翻车。”孙毅嘿嘿笑着跑了。
江砚迟把糖纸拆开,里面包着一颗草莓糖,糖纸上写了一行字,是沈知夏的字迹:“明天省赛。考完了我请你喝奶茶。蛋糕也准备好了。加油。”他转头看沈知夏。她已经把糖塞嘴里了,腮帮子鼓了一小块,跟他说:“我那颗上面写的什么?”
“你猜。”
沈知夏瞪了他一眼:“你学我。”
“跟你学的。”
当天晚上江砚迟在家里把东西收拾好,笔袋、准考证、身份证、几支备用的笔。他妈在客厅里喊:“明天考试紧张吗?”他想了想:“还行。”他妈又说:“考完试后天你生日,想怎么过?”他把书包拉链拉上,走到客厅:“有人请我吃饭。”他妈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只说了一句:“那别空手去。带点水果。”
省赛当天早上,江砚迟到考场门口的时候沈知夏已经在等了。她穿了一件白色外套,马尾扎得比平时高一点,手里拎着笔袋和一瓶水。看到他走过来,她抬了抬下巴:“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
“准考证?”
“带了。”
“笔?”
“三支。”
“备用的?”
“两支。”
“行。进去吧。”沈知夏把水递给他,“考完在门口等我。”
江砚迟接过水进了考场。卷子发下来之后他扫了一遍,题型跟模拟卷一致,难度也差不多。他按严正明说的节奏走,选择题四十分钟,填空题二十分钟,实验题三十分钟,计算题一小时。最后一道大题卡了一下,他数到五分钟的时候想起来沈知夏敲笔帽的声音,把笔放下翻到前面检查了一遍,再翻回来重新看最后一道题。看第二遍的时候思路忽然通了,八分钟写完,还剩十分钟检查了一遍答题卡,确认没涂错位。
考完出来的时候沈知夏已经在门口等他了。她靠在走廊栏杆上,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已经开了喝了一半,一瓶还没拆。看到江砚迟出来,她把没拆的那瓶递过去:“考得怎么样?”
“还行。最后一道大题回来捡的。”
“卡住了?”
“卡了五分钟,想起来你敲笔帽,先跳过去了。”
沈知夏嘴角翘了一下:“那还行。晚上来我家吃饭。我妈炖了排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