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赛成绩出来那天是周四下午。
严正明在集训队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言简意赅:“成绩出了。省一分数线一百三十六,省二分数线一百二十。沈知夏省一,江砚迟省二。具体分数自己来实验室看。”后面跟了一张成绩单的照片,拍得有点糊,但每个人的名字和分数都看得清。
江砚迟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上语文课。手机在桌肚里震了一下,他偷偷摸出来瞄了一眼,看完之后把手机反扣在桌上,继续抄板书。板书抄了两行,字迹比平时潦草了一点。旁边沈知夏也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看完之后没说话,把手机收回去,笔尖在笔记本上停了半拍,继续记笔记。
下课铃响之后沈知夏才转过头来:“差三分。”
“嗯。”
“你最后那道大题第三问没写完,扣了六分。写完了就是省一。”
“我知道。我写了,没写完。”
沈知夏看了他两秒:“你怪我吗?”
“怪你什么?”
“我敲你桌子让你跳题,你跳了。如果你不跳,接着做那道题,可能就写完了。”
江砚迟把语文课本合上,认真想了想。当时他卡在第三问的受力分析上,卡了五分钟,沈知夏敲了笔帽。他跳过去做完后面两道题再回来捡,八分钟写完第三问。如果他不跳,接着磕那道题,五分钟不一定能磕出来,后面两道题可能来不及做。跳题策略救了后面两道题的分,丢的是第三问的完整度。整体算下来不亏。他把这个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跟沈知夏说了。
“不怪你。你敲得对。不跳的话后面两道题也保不住,可能丢更多。而且我回来捡的时候思路已经清楚了,没跳的话我可能还卡在同一个地方。”
沈知夏的表情松了一点。她从书包里翻出橡皮推过来,上面写了一行字:“下次竞赛还有机会。我帮你。省一不是问题。”江砚迟在下面回了一行:“行。你帮我。我盯着你实验题步骤,你盯着我跳题时机。互帮互助。”沈知夏看了,把橡皮收回去。
下午班会上陈建国把省赛成绩念了一遍,重点表扬了沈知夏和江砚迟。他站在讲台上,把成绩单铺平,清了清嗓子:“沈知夏同学省赛一等奖,江砚迟同学省赛二等奖。我们班两个同学参赛,两个都拿了奖。这是咱们班建班以来物理竞赛的最好成绩。”教室里掌声响起来的时候孙毅从五班窗户探进脑袋喊了一嗓子:“我押了三十!赚了六十!”陈建国回头看了他一眼,孙毅缩回去了,但缩回去之前冲江砚迟比了个大拇指。周舟在前排鼓掌鼓得特别起劲,拍完回头冲江砚迟挤了挤眼,嘴型比了个“我提案人”的口型。赵敏敏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你提案人跟人家拿奖有什么关系”,周舟说“氛围组也是组”。
放学之后两人去食堂吃饭。沈知夏端了两份排骨,一份给自己一份给江砚迟。她坐在对面,把排骨一块一块码在餐盘边上,码了十二块,然后拿筷子指了指对面:“你吃不吃排骨?我打多了。”
江砚迟看了她一眼。这个场景他已经经历过好几次了。沈知夏每次打排骨都会“打多”,每次都码十二块,每次都夹六块给他。他接过排骨,吃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你以后不用找借口了。打多了就打多了,直接夹给我就行。”
沈知夏的筷子停了一拍:“什么借口?”
“你每次都说打多了。你根本没打多。你就是想夹给我。”
沈知夏低头扒了两口饭,耳朵尖红了,但嘴上没松:“你管我打没打多。给你吃你就吃。哪那么多话。”
“行。我吃。”江砚迟把排骨咽下去,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爸那天回去之后有没有说什么?”
“说什么?”
“说我。”
沈知夏放下筷子,想了想:“我爸说你这人还行。踏实,不飘。物理底子好,但做题太急,得有人盯着。他说让我多盯盯你。还说你以后要是搞竞赛,可以找他聊聊。他有些老关系,能帮你找些题做。他带研究生都没这么上心过。”她顿了一下,“他还说了一句话我没告诉你。”
“什么话?”
“他说你以后要是跟知夏一块儿学习,别光顾着做题,也带她出去走走。她从小闷头学习,朋友不多。”沈知夏说完低头扒饭,“我爸这人就是话多。你别当真。”
江砚迟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你爸人挺好。话多也正常。我爸话少,去我家吃饭他估计一句话不说。”
“你爸做什么的?”
“机械厂做技术。数控机床。我妈在社区医院做护士。”
“那你爸手应该挺巧的。”
“还行。我吉他弦断了他给我换的,比琴行换得还利索。”
沈知夏笑了一声。她把最后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行了。吃完走。今天开始重新计分。你欠我牛奶,我欠你糖。第二期从零开始。”
“昨天你给了我零点五起始分。从零点五开始。”
“零点五不算。从零开始。你重新追。”
“我追到的女朋友还能跑了不成?”
沈知夏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你试试。表现不好我就跑了。”
江砚迟把排骨咬了一口:“那我好好表现。”
第二天早上江砚迟到教室的时候,桌角放着一盒原味牛奶,下面压了一张便签,沈知夏的字迹:“第二期第一天。牛奶我替你省了,我自己买了。你欠我一盒。”他把便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今天开始每天中午实验室加练。省二到省一差三分,追回来。我盯着你。另外,你昨天说打多了那个事,我以后不找借口了。给你就给你。”他在便签下面写了两个字:“行。”放回她桌上。沈知夏到教室之后看到那两个字,把便签收进笔袋里,没说话,但一整个早读课嘴角都翘着。
上午课间操的时候周舟从前排走过来倒水,经过最后一排看了一眼江砚迟桌上的便签,又看了一眼沈知夏桌上跟他一模一样的便签,叹了口气:“你们俩现在连便签都互相写。我这个互助小组提案人彻底被架空了。”
“你不是被架空了。你是提案人,提案已经落地了,你的使命完成了。”
周舟看了他一眼:“你这话说得跟领导卸磨杀驴似的。”
沈知夏在旁边补了一句:“你是驴?”
周舟端着水杯走了,走了两步回头喊了一嗓子:“你俩省赛都拿奖了,我好歹是个提案人,你们请我喝杯奶茶不过分吧?”
沈知夏头也没抬:“月考你物理及格我就请。”
周舟闭嘴了。赵敏敏在后面补了一刀:“你上次物理考了四十八,及格线五十五。差七分。我觉得你能行。”周舟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是在鼓励我还是在嘲笑我?”赵敏敏说:“鼓励。顺便嘲笑。”周舟端着水杯默默走了。
当天中午两人在实验室加练。沈知夏从严正明那里借来了省赛的评分细则,翻到江砚迟扣分的那道大题,指着第三问的步骤说:“你这里受力分析写对了,但摩擦力方向标注得不清楚。你就写了个‘f’,没标方向。阅卷老师看的时候可能犹豫了一下,犹豫就扣分。你写清楚‘摩擦力沿斜面向上’,标个箭头,分就稳了。”
江砚迟拿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写了一遍,把摩擦力的方向标了三个箭头,旁边写了注释,还在箭头旁边补了一句“沿斜面向上”。沈知夏看了一眼:“行了。下次竞赛按这个标准写。省一不是问题。”
“你这么确定?”
“你差三分是因为步骤不清楚,不是因为不会。步骤清楚三分就回来了。省一稳的。”
江砚迟把卷子收起来,从书包里摸出谱纸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沈知夏接过去看了一眼。谱纸最上面写了一首歌,标题《三分》,副标题是“省赛考完写的”。标题下面用铅笔写了调号,旁边画了几个和弦图。她往下看了看旋律和和弦,第一遍扫得很快,第二遍放慢了速度,逐行逐句地看。副歌部分的旋律她看了三遍,看完之后把谱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只有一行小字:“词曲:江砚迟。写给沈知夏。”
她抬起头:“你写给我的?”
“写给我们俩的。省赛差三分的事。”
“为什么叫《三分》?”
“差三分进省一。也是你考试前给我买奶茶说的三分糖。我写的时候两个意思都带着。”
沈知夏低头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把谱纸折好放进口袋里:“这首歌比《梧桐树下》好听。”
“真的?”
“真的。旋律更顺,词也写得好。而且副歌那个转调接得比《梧桐树下》自然。”她顿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写的?”
“省赛考完那天晚上。在你家吃完饭回去写的。写到凌晨一点。”
沈知夏把谱纸从口袋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很慢,手指顺着谱子上的音符划过去,嘴里轻轻哼了两句。哼完之后她把谱纸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拍了拍口袋:“这首给我了。你别给别人。”
“本来就是写给你的。”
“我说的是谱子。手稿。你别给别人。以后你要是出名了,这个手稿很值钱的。”
江砚迟笑了一声:“行。给你了。以后我出名了你拿去卖。”
“谁要卖。”沈知夏把书包收拾好站起来,“走吧。明天继续练。你实验题步骤已经没问题了,计算题跳题时机还得练。我敲你桌子你跳得不够快,有时候敲了两下才跳。”
“你敲得太轻了。有时候我没听见。”
“那我下次敲重一点。”
“别太重。敲坏了桌子要赔。赔桌子钱不如请我喝奶茶。”
“你倒算得清楚。”沈知夏把书包背好,回头看他一眼,“那你跳快点。你跳快了我就不用敲重了。”
两人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走到分岔路口,沈知夏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省赛拿奖有奖金。不多,几百块钱。你打算怎么花?”
“给我妈买个颈椎按摩仪。她念叨好久了。”
“除了你妈呢?”
“请你吃饭。”
“除了请我吃饭呢?”
“给你买礼物。”
“什么礼物?”
“你猜。”
沈知夏瞪了他一眼:“你又来。说话说一半。”
“跟你学的。”
沈知夏跨上车,回头看了他一眼:“行。我等着。你要是不买个好点的我可不收。”蹬了两圈踏板骑出去,骑到十几米外回头喊了一嗓子,“明天早上牛奶别忘了!第二期才零点五分!”
江砚迟冲她摆了摆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沈知夏已经发了一条消息:“你那个歌我回去弹弹看。弹好了弹给你听。”他回:“行。你弹的比我弹的好听。”沈知夏回:“那当然。我钢琴十级。”后面跟了一个句号,又补了一句:“你词写得还行。加零点五分。进度一分。”
江砚迟把手机收起来,蹬上自行车往家骑。骑到半路他忽然想起来,省赛奖金下来之后除了请沈知夏吃饭、给他妈买按摩仪,还得给沈知夏她爸买个东西。人家请他吃了顿饭,又主动说帮他找题,空手不合适。他算了算奖金,觉得可能不够。得从下个月零花钱里挪一点。
到家之后他妈在客厅里看电视,他换鞋的时候说了一嘴:“妈,省赛奖金下来了给你买个按摩仪。你之前念叨那个颈椎的。”他妈从沙发上转过头来看他:“你省赛拿奖了?”他把书包放下来:“省二。”他妈站起来走到他跟前:“省二也是奖啊!多少奖金?”他说了个数。他妈拍了拍他肩膀:“行。比你爸强。你爸当年啥也没拿过。”
他爸从厨房探出头来:“我听见了。我当年没拿奖是因为我没参加。参加了肯定拿。”
他妈说:“你参加了吗?”
他爸说:“没参加。”
他妈说:“那你说什么。”
他爸把脑袋缩回去了。
江砚迟笑了一声走进房间,把书包放下来,从琴盒夹层里摸出谱纸开始改《三分》的副歌。改了两版觉得都不对,第三版把副歌第二句的节奏拆了一拍,哼了一遍,觉得顺了。他把谱纸折好放回琴盒里,掏出手机给沈知夏发了条消息:“《三分》副歌我改了一版。明天带给你听。”沈知夏秒回:“你发个录音过来。”他录了一段弹唱,发过去。过了两分钟沈知夏回了一条语音,点开听,是钢琴声。她把副歌弹了一遍,弹完之后说了一句:“你改的这版比我刚才弹的那版好。第二句拆一拍拆对了。”后面又跟了一条文字消息:“进度加零点五。一点五分。”
江砚迟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里他又想起一件事,摸黑拿起手机给沈知夏发了条消息:“你爸喜欢什么?我给他买个东西。他请我吃饭,又帮我找题,空手不合适。”沈知夏过了半分钟回:“不用买。我爸不在乎这个。”他回:“我在乎。”沈知夏又过了半分钟回:“他喜欢喝茶。你买罐好点的茶叶就行。别买太贵的,太贵他反而不要。”他回了一个“行”字,把手机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