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赛奖金到账那天是周五。
江砚迟早上查了银行卡余额，多了八百块。比他预想的多了一点，严正明之前说几百块，实际到账八百，大概是把省二的奖金标准往上调了一档。他坐在床上算了算，给他妈买颈椎按摩仪花三百多，给沈知夏她爸买茶叶花两百，剩下两百多够请沈知夏吃顿饭。算完之后他把手机收起来，穿上校服出了门。
中午他去学校门口那家电器店买了按摩仪，又在隔壁茶叶店挑了一罐龙井。老板问他要什么价位的，他说两百左右的。老板拿了一罐给他看，包装挺素净，铁罐子，上面印着“明前龙井”四个字。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问了老板生产日期和产地，确认是今年的新茶，付了钱揣书包里。
下午放学之后他跟沈知夏说了一声，先回了趟家把按摩仪放下。他妈还没下班，他把按摩仪放在客厅茶几上，压了张便签：“妈，省赛奖金买的。试试好不好用。不好用我拿去换。”写完觉得字有点潦草，又重写了一张。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了这个毛病，写东西潦草了就想重写。可能是被沈知夏传染的。
然后他拎着茶叶出了门。沈知夏家在四楼，这回他没空手，拎着茶叶袋子站在门口敲了门。开门的是沈知夏她爸，戴着眼镜，手里还捏着笔，明显是从书房里被打断的。他看到江砚迟拎着东西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叔叔，省赛奖金下来了。给您买了罐茶叶。不是什么贵东西，您喝着试试。”
沈知夏她爸低头看了看茶叶罐子，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眼：“龙井？明前的？”他把罐子打开闻了一下，点了点头，“行。进来坐。知夏在屋里写作业。”
江砚迟换了鞋进去。沈知夏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看到他坐在沙发上跟她爸聊天，把脑袋缩回去了。过了两分钟又探出来，这回手里端了两杯茶，一杯放在她爸面前，一杯放在江砚迟面前。
“我爸的茶叶你得等两天才能喝。他得先闻够了再泡。”沈知夏把茶杯往江砚迟手里一塞，“你先喝这个。我妈泡的茉莉花茶。”
沈知夏她爸把茶叶罐子放在茶几上，端详了一会儿罐底的标签，又翻过来看了看保质期，最后把罐子放回茶几上，点了点头：“这茶行。不算贵，但品质不差。你挺会挑。”
“我爸喝茶多，我跟着认了几种。”
“你爸也喝茶？”
“喝。但喝得糙，花茶为主。龙井他舍不得买。”
沈知夏她爸笑了一声，把茶叶罐子收进柜子里，回来坐下之后问了一句：“省赛奖金花了多少？”
“给您买茶叶花了两百。给我妈买了个按摩仪三百多。剩下的请知夏吃饭。”
“你自己没留点？”
“留了。够用。”
沈知夏她爸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从书房里拿了一沓卷子出来放在茶几上：“这是我以前带的竞赛题，有些年头了，但题型跟现在国赛初赛差不多。你拿去做做看。难度比省赛高一个档次。”
江砚迟翻了翻，题目确实比省赛难，有些题型他没见过。沈知夏她爸在旁边补了一句：“不会的可以来问我。我虽然教的是大学物理，但竞赛题的路子我熟。”
“谢谢叔叔。”
沈知夏从房间里出来，看到茶几上那沓卷子，翻了个白眼：“爸，你又给人塞卷子。江砚迟好不容易省赛考完了歇两天，你又给他加量。”
“他自己要搞竞赛的，我给他找点题怎么了。”沈知夏她爸把卷子往江砚迟面前推了推，“你拿回去做。做完拿来我改。”
沈知夏把卷子拿起来塞回她爸手里：“他做完了我改。你不用管。”
“你改？你实验题步骤都写不全，你改什么改。”
“我步骤写不全那是以前。我现在写全了。江砚迟盯着我练的。”
沈知夏她爸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江砚迟一眼，把卷子重新放到茶几上：“行。你改。改完了我抽查。要是改错了别怪我说话难听。”
沈知夏把卷子收起来塞进江砚迟书包里。她爸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沈知夏她妈从厨房端了盘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招呼江砚迟吃。江砚迟拿了一片苹果，沈知夏她妈在旁边坐下来，问了一句：“小江，你爸妈知道你省赛拿奖了吗？”
“知道。我妈挺高兴的。我爸说我比他强。”
沈知夏她妈笑了：“你爸做什么的？”
“机械厂做技术。数控机床。”
“那你爸手应该挺巧的。”
“还行。我吉他弦断了他给我换的，比琴行换得还利索。”
沈知夏她妈点了点头，又给他递了一片苹果：“你妈呢？”
“社区医院做护士。”
“护士好。工作稳定，心也细。”沈知夏她妈看了沈知夏一眼，“你以后多跟人家学学。心细这块你差远了。”
沈知夏嘴里嚼着苹果嘟囔了一句：“我哪里不细了。”她妈说：“你桌肚里牛奶盒攒了六个不扔，叫细？”沈知夏把苹果咽下去：“那是江砚迟攒的。”她妈看了江砚迟一眼。江砚迟说：“阿姨，我扔。明天就扔。”
从沈知夏家出来之后两人去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店。江砚迟点了两杯，一杯三分糖加珍珠，一杯全糖去冰。两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沈知夏把奶茶吸管插好，喝了一口，忽然从书包里摸出一张纸推过来。
江砚迟低头一看，是一张报名表。表头印着“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初赛报名表”，下面几栏：姓名、学校、年级、指导教师、过往竞赛成绩。最下面一行写着“初赛时间：明年三月中旬”。
他看了两秒，抬起头：“国赛？”
“省二到省一差三分。省一到国赛差多少，你想过没有？”
“没想过。”
“我帮你想了。”沈知夏拿吸管蘸着奶茶在桌上画了一条线，从上到下分成三段，“省赛省一大概有资格参加国赛初赛，但国赛初赛的通过率比省赛低得多。全省参加初赛的人里，最后进国赛的也就几十个。题目难度比省赛高一个档次，题型也不一样。你省二差三分进省一，进省一之后还要再筛一轮才能进国赛。这条路比省赛长。”
江砚迟看着那张报名表，拿起来翻了翻背面。背面印着初赛的题型分布和考试范围，比省赛多了一章近代物理初步和一章实验设计。他把报名表放回桌上，沉默了两秒。
“你报了吗？”
“我报了。昨天就填了。”沈知夏把奶茶咽下去，“严老师说省一有资格报，但报了不一定能过初赛。他让我问问你报不报。我说你肯定报。”
“你怎么知道我肯定报？”
“你省赛差三分不甘心。你不甘心的事你肯定要再试一次。”
江砚迟看了她一眼。沈知夏把报名表往他面前推了推：“这次我盯着你。从零分开始重新追那套先放一放，先把国赛初赛过了再说。”
“那第二期进度怎么办？”
“国赛过了直接跳到十分。”
“没过呢？”
“没过就接着追。追到过为止。”沈知夏把吸管在杯子里搅了两圈，“你报不报？”
江砚迟拿起报名表，从笔袋里摸出笔，在姓名栏写了“江砚迟”，年级栏填了“高一”，指导教师栏填了“严正明”，过往竞赛成绩栏写了“物理竞赛省赛二等奖”。写完之后把表推回去。沈知夏接过去看了看，折好放进书包夹层里。
“行了。明天交给严老师。”
“你帮我交？”
“我帮你交。你欠我个人情。”
“什么人情？”
“国赛初赛过了再想。先过了再说。”
江砚迟把奶茶喝完，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沈知夏被他看得偏了偏头：“你看什么？”
“看你安排我。安排得挺明白的。”
“你嫌我管得多？”
“没嫌。你不管我我可能就止步省二了。”
沈知夏嘴角翘了一下，把奶茶杯推到他面前：“那你好好表现。国赛初赛过了我请你吃好的。比省赛那顿还好。”
“多好？”
“你猜。”
“你又来。说话说一半。”
“跟你学的。”
两人从奶茶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沈知夏跨上自行车，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开始国赛初赛备赛。每周三次，比省赛少一点。严老师说不用那么急，初赛明年三月，还有几个月。但基础得打牢，近代物理那块你学过吗？”
“没有。学校还没讲到。”
“那得提前学。我暑假预习了一点，可以给你讲。”
“你讲？你暑假预习的是课本还是竞赛内容？”
“课本。但竞赛那部分我看了几页，不太难，就是概念比较新。光电效应、康普顿散射、原子能级跃迁，就这三块。”沈知夏蹬了一圈踏板，“从下周开始，每天中午实验室加练改成国赛备赛。近代物理我带你过一遍，然后做题。你实验设计那块也得练，国赛初赛实验题比重比省赛大。”
江砚迟点了点头。沈知夏骑出去十几米又回头喊了一嗓子：“明天早上牛奶别忘了！第二期进度一点五分！”
江砚迟冲她摆了摆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沈知夏发了一条消息：“对了，你给你妈买的按摩仪她试了吗？”他回：“还没下班。晚上试。”沈知夏回：“试完了告诉我效果。我妈也颈椎不好，好用的话我也给她买一个。”他回了一个“行”字，把手机揣进口袋里。
到家之后他妈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脖子上戴着按摩仪。看到他进门，他妈拍了拍按摩仪：“这东西好用。力道挺足。多少钱？”他说了个数。他妈啧了一声：“挺贵。不过确实舒服。”她把按摩仪摘下来放在茶几上，“你省赛奖金就这么多？花了还剩多少？”他说：“够用。你别管了。”
他妈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把遥控器递给他：“想看什么自己换。”他接过遥控器坐下来，看了两分钟电视，脑子里全是近代物理那几个新概念。他掏出手机给沈知夏发了条消息：“近代物理从哪章开始学？我今晚先看看。”沈知夏秒回：“先看光电效应和康普顿散射。明天中午我给你讲。”他回了一个“行”字，起身走进房间，从书包里翻出物理课本翻到近代物理那一章，看了两页，觉得概念确实不难，就是以前没接触过，理解起来需要点时间。
他看了半小时，合上课本，从书包里摸出沈知夏她爸给的竞赛题集，翻到第一页。第一道题考的是光电效应方程，他试着做了一遍，做出来了。第二道题考的是康普顿散射的动量守恒，他卡了一下，在草稿纸上画了两遍示意图，推出来了。第三道题是原子能级跃迁，他看了半天，卡住了。
他把题集合上，掏出手机给沈知夏发了条消息：“原子能级跃迁那道题，你暑假预习的时候会做吗？”沈知夏过了两分钟回：“会。明天中午讲。”他回：“行。你讲的时候讲慢点。我概念还没建起来。”沈知夏回：“你概念没建起来是因为你没看课本。你把课本那章先看完，明天我讲的时候你就能跟上了。别偷懒。”
江砚迟盯着“别偷懒”三个字看了两秒。他确实跳了。课本翻了两页觉得概念不难就没往下看，直接去做题了。他把手机放下，翻开课本重新看了一遍，这回看得细了一点，每一节后面的思考题都过了一遍。看到原子能级跃迁那一节的时候，他拿笔在页边写了一条批注：“能级差等于光子能量，跃迁时吸收或释放。”写完觉得有点简陋，又补了一条：“基态最稳定，激发态不稳定。电子从高能级往低能级跳的时候放光子，反过来吸收光子。”补完之后他把课本合上，拍了张照片发给沈知夏：“批注写了。明天你检查。”
沈知夏过了半分钟回了一张照片。是她课本上同一章的批注，密密麻麻写了大半页，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最下面一行写着：“明天中午实验室。我讲你听。讲完了做题。做完了我改。改完了错题重做。别想偷懒。”他回了一个“行”字，把手机放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