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点名的时候我特意看了一眼0089,他站在队伍最前面,脖子上的旧伤疤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像被什么东西烧过,皮肉拧在一起。我小声问0043:“0089那个疤是插针弄的吗?”
“不是,”0043摇头,“那个是魔族弄的。他在北边打仗的时候被魔族的火喷到脖子,差点没命。后来他们小队全军覆没,他一个人跑回来,帝国说他精神创伤需要隔离治疗,就送这来了。”
“隔离治疗”
“就是嫌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0043说,“他那个小队不是被魔族打没的,是被帝国自己人卖的。他回来之后到处说这事,说了三个月,然后就被送进来了”
我看了0089一眼。老头站得笔直,像还在军队里一样。
训练结束的时候我故意往0089旁边凑,他正蹲在角落里擦粥碗,动作很稳,手指上有老茧,一看就是拿过真家伙的手。
“0089,”我说,“你以前在北边守长城?”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不凶,但很沉,像一潭老水。
“你问这个干什么?”声音哑,但咬字清楚,没因为挨了打就含含糊糊。
“我也想知道北边什么样,”我说,“我听说长城外面全是魔族。”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碗放下:“长城外面不全是魔族。长城外面有山,有河,有林子,还有一群没人管的流民。帝国说长城是防魔族的,其实防的是流民往南跑。”
我愣了一下,0043在旁边使劲扯我袖子,让我别问了。
但0089没停:“我那个小队守的是十七号烽火台,上面给的命令是见魔族就烧信号,我们烧了,烧了三天,援军没来。后来我们才知道,上头把援军调去南边打联邦了,说联邦那边比魔族重要。”
“那你们怎么活下来的?”
“没活下来,”0089说,“就我一个跑出来了。十七号烽火台其他人全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注意到他擦碗的手停了。
“你到处说这事,”我说,“所以被送进来了。”
0089看了我一眼,这次眼神里有了一点别的东西:“你倒是不傻。”
“不傻,”我说,“所以我想多问问。你那个烽火台,除了你还有谁活着?”
0089摇头:“没了。但卖我们的人还活着。帝国北境第三军团的军需官,叫科尔曼。他把我们烽火台的军需物资倒卖了,怕我们上报,就干脆把整个烽火台的人全卖了。魔族的动向也是科尔曼透露出去的。”
我把这个名字记下了。
铁门敲了三下。我跟0043同时闭嘴。门外有人喊:“0117,实验。”
0043拉住我胳膊,手指捏得很紧。我拍了拍她手背站起来。铁门打开,一个教官站在外面,不是平时带我的那个,这个更年轻,下巴上有一道新疤。
“走。”他说。
我跟着他走出牢房。走廊里的灯比平时暗,有几盏在闪,发出滋滋的电流声。两边铁门后面有人在往外看,灰白囚服贴在门缝里,一双双眼睛跟着我走。经过0043那间牢房的时候,她从门缝里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的是小心。
走廊拐角处两个守卫在聊天,看见教官带着我过来,其中一个说:“新来的?送去插针?”另一个笑了:“这批人够狠的,昨天那个插偏了,被插的抽了一晚上,今早抬出去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少废话。”教官说。
两个守卫闭嘴了,但他们看我的眼神变了,像在看一个快死的人。
再往前走,经过一间半开着门的实验室,我瞥了一眼,里面有个人被绑在椅子上,脑袋上全是血,白大褂正在拿棉布擦他头皮,一边擦一边说:“下次注意角度,这次偏了三度,人废了。”椅子上那个人眼睛还睁着,嘴角流口水,手在抖,像在哭,但发不出声音。
教官推了我一把:“看什么看,走快点。”
我收回目光,心里在翻。插针,插偏了会死人,插对了人活着但可能变傻,而且天天有人被抬出去。
实验室的门开着,白大褂站在里面,看见我来了,头也没抬:“0117,第一次测试。靶点是右侧额叶,四十五度,三指深,手要稳。”
我接过针。黑色的,比筷子长,一头尖得发亮,握在手里凉得刺骨。
椅子上绑着一个人,男的,三十来岁,脸上有血,嘴里塞着布,眼睛瞪得很大。他看见我拿着针走过来,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白大褂说:“开始。”
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椅子旁边。那个人不摇头了,盯着我手里的针,瞳孔缩了一下。我低头看他的头皮,蓝圈画在右耳上方三指的位置。
“犹豫超过五秒算失败,”白大褂说,“失败的人换上来,下手更狠。”
我想起0043的话,犹豫的人会被换下去,换上来的人下手更狠。我深吸一口气,把针尖抵在蓝圈正中间,往里推。头皮比我想的有韧性,针尖扎进去的时候有阻力,像戳一块半干的皮革。那个人喉咙里的呜咽变成一声闷哼,身体往前弓了一下,被皮带拽回去。手上感觉到针在往里走,穿过头皮、穿过颅骨、进到脑子里面去。那种触感没法形容,像在戳一块泡过水的豆腐。
三指深。我数着进去的长度,到位置之后停下来。
“角度。”白大褂说。
我调了一下手腕,四十五度。
“保持五秒。”
五秒很长。那个人一开始还在哼,后来不哼了,身体软下去,眼睛还睁着,但瞳孔散了,像两颗没对焦的玻璃珠子。五秒到了,我把针拔出来,针尖上沾着一点粉色的东西,我尽量不去看。
“记录,”白大褂对旁边的人说,“0117号首次测试,靶点准确,无偏差,意识保留,建议继续观察。”然后转向我,“回去。明天第二轮。”
我走出实验室的时候腿还在抖,但心里比进去的时候稳了。我插对了,那个人没死,也没疯,至少现在看起来没疯。
回到牢房,0043正蹲在角落里等我,看见我进来立马站起来:“怎么样?”
“插对了。”
0043的表情松了一点:“疼吗?”
“我疼什么,被插的人又不是我。”
“第一次拿针的人手会抖,抖得太厉害第二天拿不了筷子,”0043说,“你手怎么样?”
我摊开给她看,还在抖,但能攥拳。
“还行,”0043说,“比我想的好。”
晚上那半块干面包她又给我留了,我嚼着面包问她:“被插的那个人之后会怎么样?”
“看插的是哪,”0043说,“教官说右侧额叶是服从区,插对了人就听话,让干什么干什么。插错了位置会疯,或者死,或者变成植物人。”
“教官说的?”
“白大褂说的,教官只是传话。”
我把面包咽下去,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服从区,让干什么干什么。如果这套东西真的管用,那研究所根本不需要洗脑实验,直接插针就行了。但0043说这里的主要项目还是洗脑,插针只是惩罚和测试。
“0043,”我说,“你被插过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袖子撸起来,手腕内侧有一个很小的疤,圆点状的。
“插过一次,”她说,“我进来第一个月的时候想跑,被抓回来绑了一轮。插我的那个测试者手抖了,插偏了。”
“偏了会怎么样?”
“我左边耳朵聋了半个月,”0043把袖子放下来,“后来自己好了。白大褂说算我运气好,插偏的位置只伤了听觉神经,没伤到别的。”
我没再问。0043说得对,想多了睡不着。
那天晚上躺在稻草上,我把科尔曼这个名字在脑子里刻了一遍。明天还得插针,明天还得活。但活下来之后,我得找到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