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晚饭吃得宾主尽欢。
等芙蕾雅手脚麻利地把碗盘端回厨房洗刷干净，夜色已经深了。
沈思带着她踩上角落的木楼梯，一前一后上了二楼。
二楼总共就六十多平方，除去外头空荡荡的过道和几排摆满藏品的博物架，里头那间便是唯一的卧室。
推开木门，脚底的地板随之漫开一层温润白光，将屋内的摆设照得一清二楚。
屋里很空，没有多余的屏风或软榻，只在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床。
而且是一张单人床。
虽然床面比寻常单人床稍微宽敞些，铺着厚实的暗色绒毯，但怎么看也是按照一个人独居的尺寸打造的。
芙蕾雅脚步一顿，视线在空旷的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回那张床上。
她眨了眨眼，没有半点迟疑，主动伸手指了指床边的空地，脆生生说道：
“师父，您早点休息吧，我今晚在旁边打个地铺就行！”
沈思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今天先是顶着结界重压硬闯进来，傍晚又在厨房里烟熏火燎地忙活了大半天，虽说有脖子上的项链帮着平衡魔力，但肉体上的疲乏是实打实的。
这二楼的木地板看着虽干净，夜里却泛着森林特有的凉气。
人家一个娇生惯养的贵族大小姐，千里迢迢跑来拜师，头一天晚上就让人家睡冷硬的地板，她这个当师父的也太说不过去了。
沈思当即摇头，语气不容置疑：
“不行，地上凉，你睡床。”
这话一出，芙蕾雅差点当场跳起来。
她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两只手在胸前连连摆动，脸上写满了惶恐：
“那怎么行！您可是师父，哪有徒弟霸占床铺、让师父去睡地铺的道理？这绝对不行！”
看着她那副“要是让师父睡地上我就死给您看”的架势，沈思有些好笑地挑了下眉。
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床沿边，偏过头看她：
“谁说我要打地铺了？”
芙蕾雅摆手的动作僵在半空。
她看看沈思，又扭头看看那张不算太宽的单人床，白净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一层红晕，一路蔓延到耳根。
她手指绞着法袍的衣角，眼神开始往两边飘，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起来：
“师、师父，您的意思是……”
沈思没有回答。
事实上，在芙蕾雅还在原地纠结的时候，这具身体已经顺着某种习惯，自然而然地掀开绒毯一角，极其自然地躺了上去。
后脑勺刚沾到松软的枕头，沈思的视线便越过床帐，落向了正上方。
她呼吸微微一滞。
刚才站在门口平视时还没发觉，直到此刻平躺下来才看清，这间卧室正上方的屋顶，竟然是纯透明的。
不知原主是用整块透明水晶镶嵌了房顶，还是在木梁间固化了某种高阶的光学魔法，仰头望去，根本看不见半点瓦片与木椽的遮挡。
森林夜空毫无保留地压在头顶。
一条璀璨到极致的银河横贯天际，无数或明或暗的星辰密密麻麻地铺满黑丝绒般的夜幕，星光清冽，近得仿佛一伸手就能从半空掬起一把碎钻。
沈思望着那片浩瀚的星海，不知不觉间轻声感叹了一句：
“好美。”
站在床边还没缓过神来的芙蕾雅听见这两个字，整个人像是被烫了一下。
她连忙抬起两只手捂住通红的脸蛋，指缝却悄悄张开一条缝，羞答答地往床上的银发女子身上偷瞄，声音细若蚊蚋，磕磕绊绊地说道：
“师、师父您突然夸我……就算您这么说，我也会不好意思的……”
偷瞄了两秒，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对劲。
床上的奥菲莉娅大人根本没看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上方。
芙蕾雅放下捂脸的手，揉了揉鼻子，有些尴尬地凑近半步，小声问：
“咦？师父，您在看哪里呀？”
沈思没有转头看她，只是抬起右手，修长的食指指了指正上方的天花板。与此同时，左手往身侧空出来的那小半边床铺上轻轻拍了拍：
“你也来。”
芙蕾雅顺着她的手指抬头看了一眼，嘴唇微张，显然也被头顶的景象惊到了。
她不再扭捏，乖巧地走到床边的衣架旁，解下身上那件精致的法袍外套挂好，只穿着里头柔软的浅色衬裙，蹑手蹑脚地爬上床沿，紧挨着沈思身边躺了下来。
单人床确实不算宽，两人并排躺下，肩膀几乎贴着肩膀。
鼻端再次飘来那股淡淡的花香。
芙蕾雅僵硬了片刻，等视线完全投向头顶那片毫无遮挡的灿烂银河时，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
夜风吹动森林树冠的沙沙声似乎被隔绝在外，唯有漫天星辉静静淌进屋里。
芙蕾雅仰着脸，杏眼里映满细碎的星光，忍不住跟着轻声赞叹：
“真的……好美啊。”
沈思双手交叠搭在腹前，听着身边少女轻柔的呼吸声，随口搭话道：
“你上一次像这样看星星，是什么时候？”
芙蕾雅盯着头顶最亮的那颗星辰，眼神渐渐变得有些怀念。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
“很小的时候吧，我刚开始学魔法没多久，有一天晚上背不出咒语，在书房里偷偷哭，母亲大人就把我牵到院子里，让我躺在长椅上看星星。”
她顿了顿，转过一点头，看着沈思的侧脸，语气平静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认真：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抬头看过夜空了。”
沈思微微偏头。
也对，从四岁起就被塞进枯燥的魔法与贵族礼仪里，七岁又立下闯结界拜师的誓言，往后十年里日夜苦修，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恨不得拿来冥想，哪还有闲情逸致躺在院子里看星星。
芙蕾雅重新望向夜空，嘴角弯起一点浅浅的弧度，继续往下说：
“那天晚上，天上刚好划过一颗很亮的流星。母亲大人对着流星许了愿，说希望她的女儿将来能够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人。”
小姑娘说到这里，握紧了放在被面上的小拳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其实我当时根本不懂什么叫独当一面。但我想，既然那是母亲大人期盼的事情，那我就一定要去把它做成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