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下来。
沈思看着头顶璀璨的星河,听着身边十七岁少女平静道出过往,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惭愧。
身旁这个小姑娘,为了回应母亲的期许,为了十年前救世主随口留下的一句话,足足咬牙苦熬了十三年,哪怕魔力难以控制,哪怕被结界压得跪在门槛上,也没想过退缩半步。
可自己呢?
不过是莫名其妙睡了一觉,一睁眼就穿进了这具站在世界顶点的躯壳里。
没有吃过半天苦,没有背过一句咒语,连半点汗水都没流过,就这么白白继承了毁天灭地的力量,漫长的寿命,甚至还白捡了这么一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徒弟。
和身边这颗靠自己一点点打磨发光的小石头比起来,自己这个全靠天上掉馅饼的冒牌货,实在有些汗颜。
就在沈思暗自唏嘘的时候,身旁的呼吸声渐渐变得绵长起来。
忙活了一整天的疲惫终于在此刻翻涌上来,芙蕾雅的眼皮开始打架,睫毛扇动得越来越慢。
她往松软的枕头里缩了缩,闭上眼睛,嘴里含糊不清地小声喃喃道:
“父亲大人说过,好好睡觉……也是修炼的一部分……”
话音刚落,最后一点尾音便化作了均匀轻浅的呼吸声。
她毕竟只是个十七岁的人类少女,身体还需要靠睡眠来消除积攒了一整天的疲劳。
沈思听着耳畔安稳的呼吸声,原本清明的大脑似乎也被这种宁静气氛感染了。
地板上的柔和白光随着两人闭上双眼,悄无声息地黯淡下去,只留漫天星光洒在床头。
不知过了多久,沈思也慢慢沉入了梦乡。
只是这具属于奥菲莉娅·修斯的身体,哪怕在睡梦之中,也并没有真正关闭对外界的防备。
听觉、嗅觉、触觉,连同那浩瀚如海的魔力感应,依旧在本能地运转着。
半梦半醒之间,沈思在梦里第一次试着主动牵动了脑海深处的那股神识。
没有白日里的克制,那股庞大到不讲道理的感知力顺着她的心意,如潮水般向着四面八方轰然铺开。
十公里、百公里、数千公里……
周围的地理轮廓在梦境中清晰铺开。
往森林深处探去,哪怕神识延伸出数千公里,依旧是一望无际的参天古木——这片独立于人类领地之外的精灵之森,真正的纵深比整个人类王国还要辽阔无数倍。
而木屋所在的位置,其实只处在森林靠近人类疆域的边缘地带。
顺着外围方向越过森林边界,仅仅数公里外,便出现了人类聚居的痕迹——靠北边是灰岩镇,靠南边是白溪镇,两座城镇都不大,城墙斑驳,明显只是紧挨着森林边缘的边陲小城。再往人类疆域极远处探去,隔着漫长的平原与山脉,才立着一座气象森严的宏伟巨城,名为辉光城。
而在收回感知的途中,沈思的注意力在木屋结界外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上停了一瞬。
那里正驻扎着一支装备精良的车队与护卫人马,篝火彻夜未熄,营帐顶端飘扬的旗帜上,绣着与芙蕾雅法袍暗纹一模一样的家族纹章,看样子是兰卡斯特家族派来护送大小姐,并在结界外等候结果的人。
沈思在梦里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没有多加理会,任由神识重新缩回体内。
……
第二天清晨。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透明的屋顶洒落在床头时,沈思准时睁开了眼。
身旁的芙蕾雅也已经醒了,正坐在床沿边规规矩矩地整理着法袍的衣领,见沈思醒来,连忙露出一个元气满满的笑脸道早安。
两人洗漱完毕,下到一楼。
晨光透过窗户照进客厅,把屋里昨晚没看清的边边角角照得纤毫毕现。
看着工作台上堆得摇摇欲坠的魔法书,满地乱滚的奇异宝石,以及墙角那些东倒西歪,当垫脚石和垃圾篓使的传世珍宝,沈思站在楼梯口,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昨天刚穿过来时忙着应付局面,还没空管这些卫生死角,这狗窝一样的摆放方式实在让人看着眼晕。
更何况,她对原主留下的家底还两眼一抹黑,正好借着收拾屋子的机会,名正言顺地把家当清点一遍。
想到这里,沈思转过身,看向跟在身后的芙蕾雅,摆出一副长辈体恤晚辈的平淡神色,慢条斯理地开口:
“我一个人住着倒是没问题,所有东西放在哪里我都门清——”
才怪,她连厨房的盐罐子都找了半天。
沈思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面上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继续往下接道:
“——但是你不一样。既然你住进来了,这里的东西又太多太杂,到处乱放对你来说可能是个困扰,今天干脆一起整理一下吧。”
话音落下,芙蕾雅的眼睛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
小姑娘双手交握在胸前,小脸微红,眼神里满是感动与欢喜。
沈思不用猜都能看出来,这傻丫头肯定又把这番话理解成了“师父特意为了照顾我的起居习惯,才破例改变自己维持了数万年的布置”。
沈思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
虽然有那么一点点照顾徒弟的意思,但说实在的,她主要还是为了自己——看着满地乱七八糟的东西实在难受,而这么大一栋屋子,真要让她一个人挽起袖子收拾,哪怕这具身体不会累,心理上也得先烦死。
说干就干。
两人当即分工,从一楼的客厅开始,一路往走廊,往衣帽间和二楼的博物架推进,将大部分日常活动的空间彻底翻检了一遍。
这一收拾,就直接从日出忙活到了日落。
原本沈思以为屋里也就是墙上那几十根法杖和桌上的宝石扎眼,可真等把各个角落的木箱、柜底、乃至当废纸塞在桌肚里的物件全都扒拉出来后,连她自己都看呆了。
整整上千件魔导器。
有造型古朴的青铜星盘、有嵌着龙睛般晶石的护腕、有自动悬浮在半空滴溜溜乱转的水晶球,甚至还有几把连剑鞘都流转着骇人雷光的短剑。
一开始芙蕾雅还干劲十足,可随着清点出来的物件越来越多,小姑娘的动作就肉眼可见地变得僵硬起来。
到了后来,她每拿起一件东西,都要先屏住呼吸,两只手捧得跟端炸药包似的,连大气都不敢喘,脚尖踮着走,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放到博物架上,生怕磕碰掉半点。
在擦拭一只表面布满银色铭文的六角魔方时,芙蕾雅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看着满屋子流光溢彩的物件,声音发干地小声感叹道:
“师父……您这里的魔导器,恐怕每一件都不低于圣级吧?”
正在旁边把几本厚魔法书按大小码齐的沈思动作一顿,顺口问了一句:
“圣级很厉害吗?”
芙蕾雅捧着那只魔方,苦笑着摇了摇头: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真正的圣级魔导器到底有多强……因为哪怕是在我们兰卡斯特家族,传承了数百年的镇家之宝,也不过才半步圣级而已。那件宝物平时被重重封印在家族秘库的最深处,莫说是我,就连家父平时也很少能见到,只有在整个家族遇到危急存亡的关头,才会请出来动用。”
她咽了口唾沫,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这只刚才还被拿来压桌角图纸的魔方,表情一片恍惚:
“可在您这里,这种级别的宝物居然有上千件,还全都像杂物一样丢在地板上……”
听完芙蕾雅的科普,沈思默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正准备往架子上塞的一柄镶钻短杖。
原本随意拎着杖身的手,不动声色地改成了双手轻拿轻放。
她倒不是心疼钱,主要是怕死。
连半步圣级都能当一个大家族的底牌,这屋里上千件全是不低于圣级的玩意儿,万一她哪个动作重了点,不小心磕碰到开关,触发了里头的魔法阵,这整座木屋怕是当场就得被夷为平地。
于是接下来的半天里,俩人动作出奇地一致。
一个是因为敬畏神物而不敢造次,一个是因为怕引爆弹药库而如履薄冰,两个人轻手轻脚,大气不喘地跟做贼一样,硬生生花了整整一天工夫,才把上千件要命的宝贝全归置到了架子和柜子里。
等最后一件星盘被摆上二楼的博物架,窗外的夕阳已经再次沉入了森林尽头。
原本杂乱无章的木屋变得井井有条,地面光洁,宽敞明亮。
芙蕾雅扶着腰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焕然一新的屋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虽然带着明显的疲惫,眼睛却亮晶晶的,满是成就感。
沈思站在桌边,打量了一圈整理好的房间。
虽然宝物是多得吓人,但刚才翻找厨房和储物间的时候她也发现了,这屋里除了魔法道具,正经的生活用品和食材几乎见底了,连床单被褥都只有二楼那一套。
既然多了个人一起过日子,总不能天天拿圣级魔导器当饭吃。
沈思收回目光,看向正在揉肩膀的芙蕾雅,开口说道:
“今天就收拾到这里吧,明天我们出去买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