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环那一下震过,顾清漪才发现,自己已经走下了台阶。
雨很大,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她攥着伞柄穿过马路,一辆出租车从身边擦过,溅起的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她也没顾上。
沈昭月一直看着她走近,直到她在屋檐下站定,把伞举过了她的头顶。
"你过来干什么?"
声音很低,被雨声压得几乎听不清。
"你没带伞。"
"回去。"沈昭月偏开脸,"他的车刚从后门走,谁知道还有没有人留着。"
"那你就在这儿淋着?"
"我没淋,我在屋檐底下。"
顾清漪看着她湿透的肩头,看着那缕贴在脸侧、还在往下滴水的头发,没有说话。
屋檐窄,风一斜,雨就扑进来。沈昭月在这里站着,少说也有一个钟头了。
沈昭月往旁边退了半步,退出了伞底。
顾清漪跟过去半步,伞也跟了过去。
"顾清漪。"
"嗯。"
"规矩你记得吧。"沈昭月盯着她,"碰我一下——"
"我没碰你。"顾清漪把伞往她那边又偏了偏,自己半边身子露在了雨里,"我只是撑伞。伞也没碰你。"
沈昭月愣住了。
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在两人中间挂成一道细细的帘子。
她看着顾清漪被淋湿的那半边肩膀,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往伞底下,挪回了那半步。
车停在两条街外的一条窄巷里。
两条街,她们共撑着一把伞,谁也没有说话。伞面始终偏在沈昭月那一边。
沈昭月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先把暖风开到最大。顾清漪收了伞,坐进副驾,裙摆湿了一大片,贴在小腿上,冰凉冰凉的。
车窗上很快蒙了一层白雾。
顾清漪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抽了几张递过去。
沈昭月没接。
顾清漪的手就停在半空。
过了好几秒,沈昭月才伸手,从她指间抽走了那几张纸,指尖没有碰到她。
她低着头,慢慢擦着发梢的水。
"你自己的伞呢?"顾清漪问。
沈昭月的手顿了一下。
"……忘了。"
顾清漪看着她。
这个人,连她在书架后面站了几分钟都数得清清楚楚,却说,忘了带伞。
"他说的那些,"沈昭月把湿透的纸巾攥成一团,声音很平,"你再说一遍。原话。"
顾清漪想了想,一句一句地复述。
"'我小时候常去老街那边。昭月的外婆那时候在街口摆摊,卖饺子。白菜猪肉馅的,五块钱一碗,皮很薄。'"
沈昭月没有动。
"'老街要拆了,你知道吗?那一片,我家在做。'"
车里很静,只有暖风呼呼的声音,和雨点敲在车顶上的闷响。
顾清漪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说完老街那句,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三下。"
"敲桌子?"
"嗯,很轻,三下。他叫我别再碰你的时候,也是这么敲的。"
沈昭月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你连这个都记下了?"
"你说过,一个字不落。"
沈昭月没有接话。她重新转回去,看着挡风玻璃上那层越积越厚的雾,看了很久。
"白菜猪肉,"她忽然开口,"五块钱一碗。外婆在老街口摆了二十年的摊。"
"……"
"我小时候,每天放了学都在摊子边上写作业。"沈昭月的声音还是平的,平得像在念一张旧收据,"来吃饺子的人,我大半都认得。"
她停了停。
"我从来没在那儿见过他。"
顾清漪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这四年,他每个月都去医院看外婆,"沈昭月说,"一次都没提过,他小时候吃过外婆包的饺子。"
"也许是他记错了……"
"他不会记错。"沈昭月打断她,"他这种人,不说没用的话。"
她把那团纸巾放进车门边的储物格,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慢慢收紧。
"这四年,陆氏的人来过榕树巷三回,"她说,"问外婆的房子卖不卖,价钱一回比一回高。我一直以为,那只是生意。"
顾清漪屏住了呼吸。
沈昭月没有再往下说。
可顾清漪看见,她搭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手在抖。很轻,像在极力压着什么,不让它从里面冲出来。
那只手背上,还留着昨天那只鞋跟碾出来的一块青紫。
顾清漪看着那块青紫,心里像被什么拧了一下。
她想起了那段被她瞒下来的监控,想起父亲在书房里坐到天亮的那一夜。
"沈昭月……"
"今天,"沈昭月忽然开口,没有看她,"你做得很好。"
顾清漪一愣。
这是这么多天来,她第一次听见沈昭月说她"好"。
可这个"好"字落下来,她心里只觉得更沉。
"……嗯。"
那段到了嘴边的话,她又咽了回去。
沈昭月发动了车子。雨刷来回刮着玻璃,把外面湿漉漉的街景刮开,又糊上。
傍晚的时候,顾清漪开始觉得冷。
她以为是淋了雨,冲了个热水澡,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可那股冷还是从骨头里往外冒,额头却是烫的。
她在药箱里翻出一支体温计,夹了五分钟。
三十八度一。
她盯着那个数字,有点想笑。这具身体在那间屋子里烧了两天,没养几日,又被一场雨淋垮了。
她吃了片退烧药,缩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经九点五十八分。
她猛地坐起来,抓过手机,给沈昭月拨了过去。
只响了一声。
"说。"
"我在公寓,"她的嗓子哑得厉害,一开口自己都吓了一跳,"一个人。"
那边静了一下。
"你发烧了。"
"……没有。"
"你说话的声音,"沈昭月说,"跟那两天一样。"
顾清漪握着手机,忽然说不出话来。
那两天。在那间屋子里,烧得人事不知的那两天。
原来这个声音,沈昭月是记得的。
"吃药了吗?"
"吃了。"
"几度?"
"……三十八。"
"麻烦。"
电话挂了。
顾清漪盯着暗下去的屏幕,愣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机放下,重新缩回毯子里。
她没力气再想别的,很快又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她迷迷糊糊地摸过来,眯着眼看。
零点四十分。
沈昭月。
只有两个字:"门口。"
顾清漪撑着沙发站起来,脚步发飘地走到玄关,拉开门。
走廊里空空的,声控灯亮着,照着冷白的瓷砖。
门把手上挂着一只纸袋。
电梯口那块小屏幕上,红色的数字正一格一格往下跳。十,九,八。
人已经走了。
她不知道沈昭月是怎么上的楼。想了想,又觉得不奇怪。原主的钥匙和门禁卡在她手里待了二十三天,配一把,不过是顺手的事。
顾清漪把纸袋拎进屋,打开。一盒退烧药,一盒止咳冲剂,一只保温杯,杯子底下压着一张便签,字迹很工整:
粥。吃完再睡。
她拧开保温杯,白粥的热气一下子冒出来,扑在脸上。
很淡的米香,杯底沉着一小块化开了一半的冰糖。
她端着杯子在玄关站了很久,才想起走到窗边,掀开窗帘。
十一楼底下,路灯照着湿漉漉的地面。那辆旧的黑色大众停在老位置,车灯熄着,雨刮器上积着一层细细的水珠。
没有走。
顾清漪捧着那杯粥,靠着窗台,一口一口地喝。
很甜。
她想起白天那句"你做得很好",想起那只抖着的、带着青紫的手,想起自己咽回去的那段话。
粥喝到底,眼眶也跟着热了。
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我没事了,你回去吧。"
发出去,等了很久,没有回音。
楼下那辆车,一直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