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周。
白色空间来得越来越少了。以前一周能去两三次，现在两周才来一次。
缝隙已经很细了。像一条线——不，比线还细。像裂缝——墙上那种头发丝一样的裂缝，你不凑近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背影——
我几乎能看清了。
不是完全清楚。还有一层东西隔着，像毛玻璃擦了一半。但轮廓已经有了。头发。肩膀。校服衬衫的领子。低马尾。甚至能看到她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
像是一个人站在窗前，光从背后打过来，我看到了她的剪影。
她还没有转过身。
我站在缝隙前面，每一次都站在同样的位置。三步远。不近一步，也不远一步。
我想看到她的脸。
但缝隙在合拢。每去一次，它就窄一点。我在和它赛跑——不是我想追上它，是它在追上我。它在关上。它在愈合。
像是伤口。
没错。缝隙在愈合。
我回去之后想了很多。
那条巷子——我被揍的那条巷子——我从那以后走过了三次。第一次是苏杳陪我走的。第二次是一个人走的。第三次是上周六打完球之后，我绕路走了一遍，甚至还在那家汤粉店吃了一碗。
赵岩——从第四周开始，他每天都会跟我说话。有时候是课间，有时候是放学路上。我们聊的东西还是很无聊，但我不再觉得无聊了。我们甚至在周末约了一起跑步。
老陈汤粉——我成了那家店的常客。老板认识我了，有时候会多给我浇一勺汤。
冰箱——现在里面有鸡蛋、牛奶、蔬菜、水果，还有那罐辣椒酱。我从一个人不会做饭，变成了一个人能做简单的炒饭和煮面。
这些事都发生了。它们都是好事。
而每一次发生好事，缝隙就窄一点。
我明白了。
缝隙是伤口。伤口在愈合。它在长新的肉，把那个缺口一点一点填上。
而缝隙里的那个人——
她是伤口里长出来的东西。
不是伤口本身。是伤口在愈合的过程中，身体制造出来的——帮你止血的、帮你封口的、帮你度过疼痛的那个东西。
你不疼了，它就不需要了。
它就会消失。
我不敢往下想了。
但我已经想了。
苏杳。
她的名字叫苏杳。苏——苏醒。杳——消失。
她来，是因为我需要她。她走，是因为我不再需要了。
我不敢问她。我不敢确认。因为一旦确认了，她可能就会消失。
周三中午，我在天台上。苏杳坐在我旁边。
我们分了半块面包。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起来又按下去。
“苏杳。”
“嗯？”
“你觉得最近有什么变化吗？”
她想了想：“你以前不会跟别人说话的。”
“现在呢？”
“现在你会了。你跟赵岩聊天，你会去打篮球，你会主动回答课堂提问。你甚至开始做饭了。”
“那挺好的吧？”
"那挺好的。"她说。
安静了一会儿。
“林渡。”
“嗯？”
她看着远处的山。山今天很清楚，没有雾。
“我不会去任何地方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像保证。不像安慰。更像——
像是在解释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
“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你不会去任何地方——是什么意思？”
她转过头看我。她的眼睛很安静。
“我说过，我不会去任何地方。”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之前的笑是轻的、日常的、带着一点逗弄的。这次的笑——
很温柔。很平静。像是一个人知道自己要说再见之前，最后看了一眼世界。
“苏杳。”
“嗯？”
“你是不是要走了？”
她没回答。
"你是不是——"我的声音有点发抖，“你是不是要消失了？”
她看着我。
"你不会去任何地方。"她重复了一遍，“因为你已经不需要我去任何地方了。”
“我不需要你”——不对。
"我需要你。"我说。
"你需要的不是我。"她说，“你需要的是有人跟你说——你这个人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好。”
她停了一下。
“这句话我说过了。你自己也信了。”
“所以呢？”
“所以那句话会一直在。不管我在不在。”
我盯着她。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
我想说很多话。我想说"你别走"。我想说"我不做饭了，我不跟赵岩说话了，我不走那条巷子了，我把缝隙弄大一点行不行"。
但我知道没有用。
你没法故意弄疼自己来让伤口重新裂开。
不是不愿意。是做不到。
“苏杳。”
“嗯？”
“你到底是谁？”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你知道的。”
我知道吗？
也许我知道。也许从看到合影里那个空位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也许从她的字迹和我一模一样的时候就知道了。也许从她说"你小时候怕打雷对吧"的时候就知道了。
也许从她的名字里就知道了。
苏-杳。
来过。然后消失。
我闭上眼。
那天晚上，白色空间来了最后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