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霜山终年不化的雪，落在九重殿的檐角上，积了千年，也无人扫。
沈青崖立在殿前的白玉阶梯上，玄色长袍被山风掀起，衣袂猎猎。她刚把那句“去看看那位师妹”的话说完，脚下还未动，便听见阶梯下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风雪里，一名女子捧着暖炉，站在那里。
那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模样，一身霜白的宗主副袍，外罩一件狐裘，眉眼生得极精致，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弯，像山间结了霜的溪水化开一丝春意。可那点春意只在表面，落到眼底便凉了。
——星梦瑶。
玄霜宗副宗主。沈青崖闭关这百年，宗内大小事务，皆出自她手。
“宗主。”她走在阶梯下三步处停下，恭恭敬敬地行礼，姿态挑不出半分错处，“您出关了，怎么也不先知会梦瑶一声。若不是守殿的弟子嘴碎，梦瑶还当您仍在后山闭关。”
沈青崖垂着眼看她。
她脑子里，一千年属于原身的记忆正自动展开——星梦瑶，襁褓里被她从雪地里捡回来，养在膝下，是玄霜宗唯一由她亲手带大的孩子。
原身待她，说不上亲厚，但算得上"省心"。百余年来，这孩子从未让原身操心过一分。
“有事？”沈青崖开口，声音清冷，没有半分温度。
星梦瑶笑意不变，上前一步，替她拂去肩头落的一层薄雪，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没什么大事。只是听说您一出关，就处置了青云宗的孟千雪——废灵脉、逐出门。宗主，您这一手，可把半个苍梧界都惊动了。”
“她该判。”沈青崖只回了几个字。
“该判。”星梦瑶低低地重复了一遍，抬眼看向她，眼波流转，“只是……宗主。您从前处置人，总要先在殿里坐上半日，看完罪证，再执霜刃。今日怎么这样急？连个由头都不曾给那孟千雪留。”
她这一问，问得极轻，像随口闲聊。
可沈青崖听得出来——这一问里，藏着东西。
沈青崖不答，只淡淡道：“她构陷同门，罪证确凿。”
星梦瑶“嗯”了一声，笑意更深了些：“宗主明察。梦瑶只是觉得，您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殿前静了一瞬。
雪又落下来，簌簌地，落在两人之间的玉阶上。
“哪里不同。”沈青崖终于抬眼，正看向她。
那一眼很淡，可星梦瑶对上那目光时，心头却莫名地跳了一下。她总觉得，宗主今日的眼神，比从前……空了些。从前宗主看她是有些在意的；今日看她，倒像是只见过几次面。
“说不上来。”星梦瑶垂下眼，把暖炉往她手边递了递，掩去眼底那一丝异样，“大约是您闭关太久，梦瑶太久没见您，一时有些认不出了。”
她抬起头，又笑起来，那笑温温柔柔的：“宗主说什么，便是什么。孟千雪该判，便是该判。”
“对了。”她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您刚才说要去看看那位师妹——是指青云宗的苏既白？”
沈青崖“嗯”了一声。
星梦瑶脸上的笑意不动，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暖炉的铜边：“苏既白……梦瑶倒是听过这个名字。”她顿了顿道：
“青云宗里传得难听——说她杂役出身，说她心术不正，说她如今私练邪功，是宗门的一颗毒瘤。宗主，这样一个人，值得您亲自走一趟？”
“值得。”沈青崖说。
星梦瑶指尖一顿。
那一瞬极短，快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她摩挲暖炉的动作，停了。
“宗主，”她重新开口，语调还是那样柔，“一个连自己宗门都容不下的人，救她做什么？苍梧界那么大，这样的弃子，一年能捞出成百上千。您素来不爱管闲事，何必为这样一个素不相识的丫头，费了心神。”
沈青崖没看她，目光落向远处苍茫的雪岭，声音淡得像雪：“因为本座想知道，一个被所有人踩进泥里的人，还能不能爬起来。”
星梦瑶的笑，终于僵了一瞬。
她很快又舒展开来，只是那笑意，比刚才淡了一层：“宗主还是这样……爱捡些别人都不要的东西。”
沈青崖只是应了一声，就收回了目光，看没看她，“你也曾是。”
星梦瑶浑身一震，垂在暖炉上的手，倏地收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