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房后院的那口井，水很凉。
苏既白把手从自己脖颈上拿开的时候，指尖已经冻得发白。
她重新端起那盆冷水，将那件洗得发灰的弟子服揉了两下，又放下，站起身，把盆里沉渣泼进院角的沟里。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动作却熟稔得像做了一辈子。
院子里落了几片残雪，她扫了一眼，忽然听见身后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许多人。
她没回头，先把手上的水在衣襟上擦干，才慢慢转过身来。
院门被人推开。
为首的是青云宗掌门，一张脸笑得像要皱纹开花，身后跟着几个管事长老，个个弓着腰，一副小心翼翼又魂不守舍的样子，好似身后跟着的不是人，是来索命的。
而他们拱卫在中央的那个人——
一袭玄色长袍，乌发高束，眉目清冷得像雪山之巅未化的冰。她站在冬日灰白的天光里，周身没有一丝暖意，仿佛连空气在她身边都要结霜。
苏既白的目光撞上她，然后停了。
她在青云宗待了这些年，见过掌门，见过长老，见过那些被供在神龛里似的高人。
可是没有一个人，能像眼前这人一样——不是强，是冷。那是一种"你死在她面前，她大概只会皱一下眉"的冷。
掌门抢先一步开口，声音谄媚得发腻：“青崖仙君，这就是苏既白。这丫头近来不学无术、性子孤僻，还望仙君——”
“退下。”沈青崖打断他。
“……啊？”
“本座与她说话。都退下。”
掌门脸上的笑僵住，迟疑了一下，还是带着一群人退到了院门外，临走还把门合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雪落得静了。
苏既白站在原地，没行礼，也没低头。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沈青崖，那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审视。像一个随时准备挨打的人，在掂量这一棍子会从哪里落下来。
“你叫什么。”沈青崖开口。
“苏既白。”
“多大了。”
“十七。”
“灵脉，几品。”
“……四品。”苏既白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废的。”
沈青崖看着她。她记得，这孩子的灵脉，是被人硬生生打断重塑的。那次走火入魔的流言，就是孟千雪的手笔。
“谁打的。”
苏既白抬眼，第一次正正看向她：“仙君既来了，想必已经查过。何必问我。”
这话说得又直又硬，像一块硌人的石头。
院外的那些长老有些坐不住，可是看到裴照按在剑柄上的手，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沈青崖却没什么反应，只淡淡说：“本座问，你答就是了。”
苏既白沉默了一息，然后说：“孟千雪。”
“为什么。”
“她说我偷了她的丹药。我没偷。她需要一个说法，我不承认，她就打到我说为止。”苏既白说得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最后认了。认了，她才停手。”
“认了冤屈，就没人替你说话？”
“没有。”苏既白看着她“你为什么不去告她？”沈青崖皱了皱眉“没人敢管，是因为她父亲是青云宗的宗主。"
她说完，把手里那件洗到发灰的弟子服攥紧了些，指节泛白。
“仙君想从我这里问出什么？”她抬起眼，“想问我恨不恨她们？想问我是不是在偷练邪功？我恨。我练了。您要罚，就罚吧。”
这话一出，院门外几道气息同时一动。
温雪声在门口嗤地一声笑："这丫头，倒是有种。"
沈青崖没动。
她看着苏既白，看了很久。
眼前这个女孩，瘦得一手能掐住腰，一件单衣裹着冬天的风，脸洗得干干净净，可眼底是空的。那是一种已经把活着这件事看得比死还轻的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