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故乡之声
鲁迪乌斯来到菲利普的书房。站在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前,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书桌后,菲利普双手交叠,托着下巴。那双总是微微眯起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鲁迪,仿佛两把藏在笑意之下的软刀,不紧不慢地刮过他的神经。
“鲁迪乌斯,听基列奴说,你今天从街上带回来一个女孩。”
菲利普开门见山,语气温和。
“一个昏迷不醒、衣着古怪,还惹得巡逻队追赶的外乡人。作为艾莉丝的家庭教师,你倒是很有闲情逸致。”
他稍稍前倾身体,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你应该还记得,艾莉丝上周才被绑架过吧?”
“记得,菲利普大人。”
“那就好。”
菲利普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既然如此,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孩带进伯雷亚斯家的宅邸?”
鲁迪的喉咙微微发紧。
他当然知道菲利普在怀疑什么。
上周的绑架事件才刚刚过去,一个负责保护艾莉丝的家庭教师,转眼就把陌生人带回了家。无论怎么看,这都不像是值得称赞的行为。
更麻烦的是,菲利普并不是一个可以靠几句漂亮话轻易糊弄过去的人。
鲁迪深吸一口气,摆出诚恳的表情。
“菲利普大人,其实……我怀疑她和我是同乡。”
“哦?”
菲利普挑了挑眉。
“布耶纳村的?保罗认识她?”
“我父亲应该不认识。”
鲁迪硬着头皮接了下去。
“布耶纳村附近有不少偏远的村落。我小时候听人说过,一些地方至今还保留着与外界不同的语言和习俗。我怀疑她可能来自那样的地方。”
这当然不是他原本想好的说辞。
但鲁迪很清楚,自己不能把菲娜的来历说得过于具体。说得越详细,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她说的话我只听的懂一点,那是方言,她的衣着和随身物品也很奇怪,至少我从未见过类似的东西。”
菲利普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至于她为什么会被巡逻队追赶,我也不清楚。我遇到她的时候,她似乎非常慌乱,后来又突然昏了过去。”
鲁迪停顿了一下。
“所以,我想至少等她醒来,再问清楚情况。”
“你倒是很关心她。”
菲利普轻飘飘地说道。
鲁迪心里一紧。
“我只是觉得,把一个什么都不清楚的女孩直接丢在街上,未必是明智的做法。”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她身上的东西看起来并不普通。无论是材质还是做工,都不是我见过的寻常物品。如果她确实来自某个地方,或许掌握着我们不了解的知识。”
说到这里,鲁迪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目光显得坦然。
“当然,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在弄清楚她的来历之前,我不会让她接触艾莉丝,也不会擅自替她做任何决定。”
书房里安静下来。
菲利普的手指仍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没有立即相信鲁迪的说辞。
事实上,鲁迪越是表现得有条有理,他反而越觉得这个七岁男孩身上有些不寻常的地方。
不过,鲁迪的话并非全无道理。
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孩,突然出现在罗亚城,又因为某种原因与巡逻队发生冲突。眼下最重要的,确实是先弄清楚她究竟是什么人。
“那么,你打算怎么处理她?”
“先让她休息,等她醒来后再询问。如果她愿意配合,我会尽力弄清楚她的身份。”
鲁迪略微低下头。
“她的食宿开销,可以从我的薪酬里扣除。倘若她真的对伯雷亚斯家怀有恶意,我也不会包庇她,我会把她送到巡逻队。”
这句话说出口时,鲁迪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
毕竟,他隐瞒的事情可远不止菲娜的来历。
但至少在眼下,他必须先让菲利普相信,自己知道事情的轻重。
菲利普注视了他片刻,忽然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了鲁迪面前。
鲁迪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
菲利普却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很好。”
他笑着说道。
“既然你愿意为自己的决定负责,那就让她暂时留下吧。”
鲁迪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了一点。
然而,还没等他松一口气,菲利普便接着说道:
“不过,在她证明自己没有危险之前,不要让她接触艾莉丝。我会把这件事告诉绍罗斯大人。”
“是,菲利普大人。”
“另外,晚些时候,我会亲自去看看她。”
鲁迪脸上的笑容差点僵住。
亲自去看?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菲利普没有理会他的反应,只是重新坐回书桌后,摆了摆手。
“好了,去看看她醒了没有吧。”
“是。”
鲁迪恭敬地行礼,迅速退出书房。
直到房门在身后关上,他才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双腿甚至有些发软。
……贵族真是麻烦。
尤其是这种笑眯眯地看着你,却仿佛随时准备把你拆开研究的贵族。
鲁迪揉了揉脸,转身朝客房走去。
接下来,他只希望菲娜能安安分分地待在床上,最好能在菲利普到来之前醒过来。
然而,当他推开客房的门时,迎接他的却是一片空荡。
床上的被子被掀到了一旁。
女孩不见了。
鲁迪的心脏猛地一缩。
糟了!
他几乎是立刻转身冲出了房间,沿着走廊一路跑向庭院。
如果菲娜在这时候跑出去,事情就真的麻烦了。菲利普才刚刚答应让她暂时留下,她要是再惹出什么乱子,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恐怕就全成了笑话。
鲁迪冲过拐角,脚步却忽然停住。
庭院一角,木剑破风的声音此起彼伏。
基列奴正与艾莉丝对练。
银灰色的长发束在脑后,黑色眼罩遮住右眼。她手中的木剑挥动得干净利落,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既能压制艾莉丝的攻势,又不会让她彻底失去反击的机会。
艾莉丝则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深红色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肆意飞舞,手中的木剑不断劈向基列奴。即使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她也不肯轻易认输。
而在不远处的回廊下,一个黑发女孩正双手抱臂,安静地看着她们。
菲娜。
她已经重新戴好了猫耳兜帽,黑色皮手套也规规矩矩地套在手上。她的背脊挺得笔直,神情冷淡,仿佛只是恰好路过这里的旁观者。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她从床上消失,鲁迪几乎要以为她一直待在这里。
……她什么时候醒的?
又是什么时候跑出来的?
鲁迪还没来得及走过去,对练便结束了。
艾莉丝收起木剑,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兴冲冲地跟着基列奴朝回廊走来。
她一眼就看见了菲娜。
“啊!是你!”
艾莉丝的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她对毛茸茸的东西没有任何抵抗。
“我的新仆人!”
菲娜缓缓转过头。
她打量了艾莉丝一眼,随后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那笑容优雅、得体,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亲切。
如果忽略她眼底那点淡淡的疏离,几乎没人会觉得有什么不妥。
她用英语开口道:
“真是精彩的剑术。您一定是这里的贵族小姐吧?”
艾莉丝眨了眨眼。
菲娜微微欠身,礼仪标准得仿佛曾在某个贵族家庭里接受过严格训练。
“冒昧打扰了。我想向您打听两个人的下落。”
她稍作停顿,认真地问道:
“一个叫秋月理惠的日本女人,还有一个叫玛德琳的法国女人。您知道她们在哪里吗?”
艾莉丝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
她盯着菲娜看了几秒,显然一个字也没听懂。
“……你在说什么?”
菲娜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艾莉丝的眉毛一点点皱了起来。
她又不是鲁迪乌斯,哪有耐心听一个陌生人反复说些完全听不懂的话?
“鲁迪乌斯!!!”
少女突然扯开嗓子大喊。
那声音响亮得几乎能掀翻屋顶。
菲娜的肩膀微不可察地一颤。
尖锐的喊声直刺耳膜,她的眉心顿时拧起,脑袋里甚至泛起一阵短暂的嗡鸣。
鲁迪赶紧跑了过来。
“等、等一下!艾莉丝,她听不懂我们的话!”
他连忙挡在两人中间。
“她现在还不清楚这里的情况,你先别——”
话说到一半,鲁迪忽然注意到菲娜正看着自己。
那是一双冰蓝色的眼睛。
清冷、澄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感。
在阳光下,那抹蓝色显得格外透亮。
鲁迪的思绪忽然停滞了一瞬。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洛琪希·米格路迪亚。
那位曾经被他视为神明、对他的人生产生过深远影响的魔族少女。
当然,菲娜与洛琪希并没有相似的发色,也没有相同的容貌。
可那双蓝色的眼睛,却让鲁迪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她。
他很快回过神来。
眼下可不是走神的时候。
菲娜望着他,换了一种语气,用英语问道:
“你能听懂英语吗?”
鲁迪只勉强捕捉到了其中几个熟悉的发音。
他听不懂她说的具体内容,但结合之前的情况,多少猜到了她的意思。
鲁迪没有贸然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客房的方向。
随后,他又朝菲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菲娜看了看他,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轻轻点头,跟着鲁迪走进客房。
房门关上的一瞬间,外界的声音顿时被隔绝了大半。
菲娜转过身,脸上那副礼貌的假笑终于淡去。
她看着鲁迪,再次用英语问道:
“你的家长在哪里?我有些事情想问他们。”
鲁迪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必须试着沟通了。
于是,他用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英语,磕磕绊绊地开口:
“你……会说日语吗?”
发音生硬,语调古怪。
甚至连鲁迪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听起来简直像是某种奇怪的咒语。
但他还是紧张地盯着菲娜,等待着她的反应。
下一秒,菲娜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大。
原本藏在眼底的疲惫、戒备,以及那层礼貌而疏远的笑意,仿佛在一瞬间被打碎了。
她怔怔地看着鲁迪,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日语?”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紧接着,她猛地上前,一把抓住了鲁迪的衣服。
“你是日本人吗?!”
那句话,她终于不再用英语说了。
而是用流利、自然的日语。
“你听得懂我说话?真的听得懂?!”
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手指紧紧攥着鲁迪的衣襟,仿佛生怕眼前的人下一秒就会消失。
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后,她听到的只有无法理解的语言,见到的也尽是陌生的面孔。
没有人认识她。
没有人能听懂她。
她甚至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不是所谓的天堂,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找到母亲与玛德琳。
而现在,终于有人用她熟悉的语言回应了她。
哪怕对方英语的发音糟糕透了。
鲁迪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等、等等!我不是——”
菲娜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激动的神情一点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窘迫。
“……抱歉。”
她低下头,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手套。
那一瞬间,她又恢复了先前那副冷静、克制的模样。
只是这一次,那份冷淡之下多了一点真实的情绪。
鲁迪看着她,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虽然我不知道你究竟在哪里,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他顿了顿,换成日语继续说道:
“但至少,我们可以先好好谈谈。”
菲娜抬起头。
那层始终挂在脸上的假笑终于彻底消失了。
她看着鲁迪,嘴角缓缓扬起。
那是一个很轻、却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微笑。
像是一个在漫长黑夜里独自行走的人,终于远远望见了一盏灯。
“好。”
她轻声回答。
“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