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魔力的底色
和基列奴道别后，鲁迪带着菲娜回到了客房。
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走廊里的声音隔绝在外。
菲娜站在房间中央，低头打量着手里的那沓纸。
纸张已经有些年头了。边缘卷曲，部分地方还沾着干涸的墨迹，几页纸甚至被反复翻阅得有些发软。上面的字迹算不上工整，有些地方还夹杂着奇怪的符号和注释。
她翻了两页，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什么？字好丑。”
“我学人类语的时候自己整理的。”
鲁迪倒也不介意她的评价，随意地指了指最上面的一页。
“里面有基础语法、字母发音，还有一些常用词。为了方便记忆，我还用日语标了发音和注释。你可以先看看，应该能帮上忙。”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不过有些发音和日语并不完全一样，照着念可能会有点奇怪。遇到不懂的地方，等我回来再问。”
菲娜随手翻过一页。
上面果然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词汇，旁边还标注着日语假名。虽然排版混乱，但内容倒是相当详尽。
“你先休息吧。我还得去给艾莉丝上魔法课。”
鲁迪走到门口，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回头提醒道：
“对了，晚饭会有人送进来。你尽量别乱跑，门外有人看着。”
菲娜抬起眼睛。
“监视我？”
“算是吧。”
鲁迪倒是回答得很坦然。
“毕竟你现在还没完全取得他们的信任。不过别担心，只要不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应该不会有人为难你。”
“你觉得我像是会做奇怪事情的人吗？”
鲁迪看了她一眼。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下午那场差点闹出人命的决斗。
“……不好说。”
菲娜眯起眼睛。
鲁迪立刻识趣地推开门。
“我先走了！”
房门重新关上。
菲娜没有立即坐下，而是环顾了一遍房间。
客房布置得相当整洁，家具虽然谈不上奢华，却也远比她曾经住过的许多地方舒适。窗外是伯雷亚斯家的庭院，夕阳正在远处的屋顶和树梢间缓缓沉下去。
她走到窗边，向外看了一会儿。
随后，目光又落在房门下方。
门缝外，一双鞋子正安静地停在那里。
看来所谓的休息，也并不意味着完全自由。
菲娜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只是转身回到床边，将那沓笔记摊开在膝上。
既然暂时不能出去，那就先把语言弄明白。
这是她目前最需要解决的问题。
⸻
晚餐是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送来的。
负责送餐的兽族女仆将托盘放在桌上，简单行礼后便退了出去。
托盘里是伯雷亚斯家日常的餐食：一碗浓稠的麦粥，几块烤得焦褐的肉排，一小碟腌渍蔬菜，还有半块硬得几乎能敲出声的黑面包。
菲娜拿起餐叉，仔细观察了一下肉排。
上面撒着某种她从未见过的香料，气味浓烈，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腥膻。
她沉默片刻，还是切下一小块送进嘴里。
咀嚼。
停顿。
吞咽。
然后是第二口。
第三口。
她的表情始终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动作明显比平时慢了一些。
这顿饭谈不上难吃，只是与她过去习惯的食物相差甚远。尤其是那种香料，味道几乎霸占了整个口腔。
她勉强吃完肉排，又喝掉麦粥，最后将剩下的面包放回盘子里。
菲娜放下餐具，轻轻呼出一口气。
至少，食物本身没有问题。
她把托盘推到一边，重新拿起那沓笔记。
⸻
夜色渐深。
走廊里逐渐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几句听不清的交谈。
其中有一道声音格外响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菲娜抬起头。
虽然听不懂具体内容，但她已经认出了那个声音。
红毛猴子。
看来今天的魔法课结束了。
没过多久，门外响起敲门声。
“菲娜，我进来了。”
鲁迪推门而入。
他原本以为菲娜会像下午那样，坐在床边无所事事地等他回来。可刚走进房间，目光便被她膝上的东西吸引了。
那是那本医书。
书页摊开着，旁边还压着几张纸。
纸上画着人体结构图。
骨骼、肌肉、内脏的位置都被仔细标注出来，部分区域甚至画了不同角度的示意图。线条虽然不算成熟，却能看出绘制者对人体结构有着相当清晰的认识。
更让鲁迪在意的是那些注释。
它们并不是简单地照抄书上的内容，而是经过了重新整理，有些地方还特意留下了疑问和标记。
鲁迪走近了些。
“这些都是你画的？”
菲娜抬眼看了他一下。
“嗯。”
她没有解释太多，只是将医书合上，放到一旁。
鲁迪看了看那些图，没有继续追问。
他隐约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孩似乎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不过，他很快便把注意力转回了正事。
“我来跟你说一下接下来的安排。”
鲁迪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艾莉丝每天都有固定的课程。我负责的主要是算术和读写以及魔法课，她还会跟基列奴学习剑术。另外，历史和礼仪也有人专门教她。”
他看了菲娜一眼。
“你暂时不需要参加所有课程。等语言基础好一些之后，我会逐渐让你跟上艾莉丝的学习进度。”
“魔法课呢？”
“这个倒是可以先听。”
鲁迪笑了笑。
“反正你对魔法似乎挺感兴趣的。等你的观察期结束后，我教艾莉丝的时候，你也可以在旁边听。即使听不懂，也能先看看魔法是怎么使用的。”
菲娜点了点头。
鲁迪想了想，又补充道：
“等你能听懂一些基本指令，我们就尽量改用人类语交流。这样你学得会更快。”
“知道了。”
菲娜回答得很干脆。
鲁迪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关于希尔达大人。”
菲娜的目光从桌上的笔记移了回来。
鲁迪摸了摸下巴，似乎在斟酌该怎么说。
“我总觉得，她对你的态度有些特别。”
“特别？”
“嗯。她一直不怎么喜欢我，这件事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原因。但她对你……好像有那么一点怜惜。”
鲁迪回忆着白天在大厅里的情形。
“菲利普大人原本打算观察你一个月，再决定要不要让你和艾莉丝一起学习。不过，最后是希尔达大人主动提出，一周就够了。”
菲娜微微一怔。
她想起白天那个站在自己面前、神情冷淡的女人。
“怎么可能？”
她用日语反问。
“那个欧巴桑，明明长着一张恶毒女配的脸。”
鲁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以一种极其坦荡的方式，色迷迷地笑了笑。
“可能是……因为你看起来比较讨人喜欢吧。”
“是吗？”
菲娜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温和得有些反常。
“鲁迪乌斯，你过来一下。”
鲁迪没有多想，起身走了过去。
下一秒。
砰！
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拳头，精准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唔——！”
鲁迪闷哼一声，捂着鼻子弯下腰。
门外立刻传来女仆的脚步声。
他赶紧抬起另一只手，示意自己没事，随后压低声音，用日语哀嚎：
“你干什么啊！”
菲娜收回拳头，神情重新恢复平静。
“再用一次那个治愈魔法。”
“……哈？”
鲁迪捂着鼻子，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就为了这个？”
“嗯。”
菲娜回答得理所当然。
鲁迪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认命地叹了口气。
“真是的……”
他伸出手，开始咏唱人类语。
“愿神圣之力化作丰饶的粮食，赐予失去站立之力的人重新起身的力量——治愈。”
随着咒文结束，一层柔和的光芒在他的掌心浮现。
鼻腔里的疼痛迅速消退，刚才流出的血也逐渐止住。
鲁迪揉了揉鼻子。
“这下满意了吧？”
菲娜没有回答。
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落在鲁迪的手上。
那层微光正在逐渐消散。
她听不懂鲁迪在叽里咕噜的说什么。
但她看得很认真，仿佛想从那短暂的变化中捕捉到某种规律。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
“所以，这个世界的魔法都必须念咒语才能使用？”
“通常是这样。”
鲁迪坐回椅子上。
“咏唱能够帮助施术者控制魔力，让它按照特定的方式运转。不过，也有不需要咏唱就能施展的魔法。”
“就像你白天用的水球？”
“对。”
“你当时没有念咒语。”
“那叫无咏唱魔法。”
鲁迪解释道。
“和普通的魔法不同，无咏唱需要施术者自己理解魔法的原理，再直接控制魔力完成效果。不是单纯省略咒文那么简单。”
菲娜微微蹙眉。
“那你刚才为什么还要念？”
鲁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因为我还做不到无咏唱使用治愈魔法。”
“为什么？”
“这个嘛……”
鲁迪想了一会儿。
“攻击魔法比较容易理解。比如制造水球，只需要想象水的形态、大小和运动方式，再控制魔力去实现就可以了。”
他抬起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但治愈魔法不一样。它不是单纯制造某种物质，而是要让魔力作用在生物的身体上，修复受损的部分。我还没有完全掌握这种过程，所以没办法像使用攻击魔法那样，直接通过想象来完成。”
菲娜若有所思。
她没有急着追问，而是将刚才的解释在脑海里重新整理了一遍。
咏唱。
魔力控制。
原理理解。
无咏唱。
这几个概念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联系。
“也就是说，咏唱本身并不是魔法的必要条件，而是一种帮助控制魔力的手段？”
鲁迪愣了一下。
随后，他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菲娜点点头。
“把这个世界的基础魔法书给我。”
“现在？”
“嗯。”
鲁迪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桌上的医书。
“你连人类语都还没学好，拿到书也看不懂吧？”
“可以慢慢看。”
“倒也是……”
鲁迪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伸向了随身携带的包。
他翻找了一会儿，取出一本封面陈旧的书。
“不过，先说好，书上写的东西不一定全都正确。”
菲娜接过书，低头看了一眼。
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书脊也出现了裂痕，显然被鲁迪翻阅过很多次。
“比如？”
“比如魔力总量。”
鲁迪坐直了一些。
“书上通常会把一个人的魔力总量看作天生决定的东西，但我发现，这并不完全正确。”
菲娜抬起眼睛。
鲁迪继续说道：
“人在小时候，如果持续使用魔力，让身体不断经历消耗和恢复，魔力总量就有可能逐渐增加。不过，这种训练必须从很小的时候开始。等身体发育成熟之后，效果就不明显了。”
他停顿片刻，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我自己就是这么做的。”
菲娜低头看着手里的魔法书。
“所以，你的魔力才这么多？”
“算是吧。”
鲁迪没有把话说得太满。
“至少，我认为这和我从小进行魔力训练有很大关系。”
他看着菲娜，语气渐渐认真起来。
“至于你……”
“我？”
“基列奴说，你的魔力量相当不错。”
鲁迪回想起白天基列奴观察菲娜时的神情。
“我还不清楚你究竟是怎么回事。毕竟你和普通人不太一样，身体里似乎存在着某种特殊的力量。”
菲娜没有接话。
鲁迪继续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我在想，你以前在地球，会不会也存在魔力，只是和这里的情况不一样？也许你的身体一直在消耗某种力量，却没有得到正常的补充，所以才形成了现在这种状态。毕竟那也是一种消耗魔力的过程，可能也随之增长了魔力总量。”
他说得并不确定。
毕竟，关于菲娜过去生活的世界，他所掌握的信息实在太少了。
“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测。你现在的魔力状况，可能还需要进一步观察。”
菲娜安静地听着。
她能理解魔力消耗与恢复的大致关系，却还无法完全理解魔力总量增长的原理。
不过，这并不妨碍她意识到其中的价值。
如果鲁迪的推测成立，那么魔力就并非完全无法改变的先天条件。
它或许能够被训练，被积累，甚至被重新理解。
这让她产生了兴趣。
“我想试试。”
“试什么？”
“魔力训练。”
鲁迪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你才刚来这里，连人类语都没学好，就已经开始考虑这个了？”
菲娜没有反驳，只是低头翻开魔法书。
“早点开始，总比以后后悔好。”
鲁迪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发现，菲娜似乎总是这样。
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她都会先观察、思考，然后迅速寻找能够掌握主动权的方法。
下午的决斗如此，现在面对陌生的魔法体系也是如此。
她不像是在学习一门新知识。
更像是在试图弄清楚这个世界究竟遵循着怎样的规则。
走廊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女仆隔着门板提醒鲁迪，时间已经不早了。
鲁迪站起身。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明天开始，我会正式教你一些基础知识。”
他将魔法书放到菲娜手边。
“这本先借给你。虽然看不懂，但可以先熟悉一下里面的图和内容。等语言学得差不多了，我再给你解释。”
菲娜点点头。
“谢谢。”
鲁迪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菲娜已经重新坐回床边。
她一边翻阅医书，一边将那本魔法书放在手边。烛光落在她的黑发上，也映亮了那双专注的蓝色眼睛。
鲁迪忽然觉得，这个女孩或许真的会给自己带来不少意想不到的麻烦。
不过……
他想起白天菲娜与艾莉丝的决斗，又想起她刚才毫不犹豫的一拳。
还是先希望她别把这份学习热情用在揍自己身上吧。
“晚安，菲娜。”
“………..晚安。”
房门缓缓合拢。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菲娜低头看着面前的两本书。
一本记录着她熟悉的人体结构，另一本则记载着这个世界陌生的魔法知识。
她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轻轻翻开魔法书的第一页。
那些陌生的文字排列在纸面上。
她暂时还读不懂。
但没关系。
她有的是时间。
而这个世界的魔力究竟是什么，又遵循着怎样的规律——
她迟早会弄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