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火焰之外
第二天清晨，庭院训练场。
晨雾尚未散尽，草叶上的露水在微弱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空气里带着一股清凉的湿润气息，远处的鸟鸣偶尔从树梢间传来。
基列奴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双手抱胸，银灰色的尾巴在身后缓慢摆动。今天没有穿平时那套便于活动的护具，只是简单地穿着训练服，腰间仍挂着惯用的长剑。
艾莉丝蹲在一旁系鞋带。
她今天起得很早，红色长发被高高束起，额前仍有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她一边用力拉紧鞋带，一边时不时朝庭院入口张望，似乎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开始今天的课程。
菲娜是三个人中最早到的。
她靠在训练场边缘的石柱旁，穿着一身合身的黑色训练服，乌黑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袖口被仔细扎紧。
她看起来比平时安静。
准确来说，是在观察。
鲁迪从走廊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魔术教材。他看了看三人，拍了两下手。
“都过来，站成一排。”
艾莉丝立刻站起来，几步跑到基列奴旁边。
菲娜则慢悠悠地走过去，站在另一侧。
三个人排成一列。基列奴最高，艾莉丝其次，菲娜比她矮了小半个头。可她站得笔直，肩背自然舒展，完全没有因为身高而显得弱势。
鲁迪翻开教材。
“今天正式开始魔术课。在教菲娜之前，我先确认一下你们目前的程度。”
他指向艾莉丝。
“艾莉丝已经初步掌握了火、水、风三种属性的初级魔术。虽然都还不算熟练，但至少能够正常施放。”
艾莉丝立刻挺起胸膛，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鲁迪又指向基列奴。
“基列奴目前主要练习火属性魔术，已经能够使用初级火球术。”
基列奴点了点头。
“嗯。”
“至于菲娜……”
鲁迪停顿了一下。
“你之前接触过魔法吗？”
“没有。”
菲娜在说谎。
菲娜回答得很干脆，鲁迪也不想她回答有。
鲁迪看了她一眼。
不过这句话倒也不能算错。
至少，她没有接受过这个世界正规的魔术教育。
“那就从基础开始。”
“知道了。”
就在鲁迪准备继续说明时，艾莉丝伸手在菲娜头顶揉了两下。
红色的发丝从视野边缘晃过。
菲娜没有躲。
她只是缓缓抬起眼睛，冰蓝色的瞳孔安静地落在艾莉丝脸上。
那眼神没有生气，却比直接瞪人还让人有些不自在。
艾莉丝的手停在半空。
“……干嘛？”
“没什么。”
菲娜把被揉乱的头发稍微理了理。
“只是觉得你的手很闲。”
“哈？！”
艾莉丝的脸颊鼓了起来。
“我只是看你头发乱了！”
“那谢谢。”
菲娜语气平淡。
艾莉丝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最后只好哼了一声，把手收了回去。
鲁迪看着两人，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两个人最近的相处方式越来越奇怪了。
明明之前还打得差点把训练场拆了，现在艾莉丝却开始主动找菲娜说话。虽然每次都像是在找茬，但至少没有再动手。
“好了，别闹了。”
鲁迪清了清嗓子。
“艾莉丝最近确实很努力地练习魔术。菲娜，你可以先看看她的示范。”
“我本来就很努力！”
艾莉丝立刻转头。
“我又不是为了给她看才练习的！”
“我也没说你是为了给她看。”
“你刚才那个语气就是那个意思！”
“好好好。”
鲁迪举起双手，决定不再刺激她。
菲娜轻轻哼了一声。
艾莉丝听见了，却没有继续追究。
她偷偷看了菲娜一眼。
对方正轻轻整理着头发。
……真是讨厌。
明明自己说了那么多，她却总是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艾莉丝移开视线。
“先说正事。”
鲁迪把教材合上，开始讲解。
“这个世界的魔术，大致可以分为咏唱魔术和无咏唱魔术。普通魔术师施法时，需要通过咏唱来帮助自己构筑术式，引导魔力，决定魔术的属性和效果。”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你们可以把咏唱理解成一种辅助。它能帮助施法者按照既定的方式操纵魔力，避免在施法过程中出错。”
“所以，咒语念得越熟练，魔术法就越快？”艾莉丝问。
“通常来说是这样。不过，缩短咏唱和完全不需要咏唱，是两回事。”
鲁迪看向菲娜。
“无咏唱并不是把咒语省略掉就行了。施法者必须在脑海中直接构筑魔法的形状，再控制魔力的量、飞行速度和释放时机。整个过程都需要自己完成。”
菲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之前一直在尝试理解这个世界的魔力。
但鲁迪的解释，仍然让她产生了一些新的想法。
所谓的咏唱，似乎更接近一种帮助施法者完成复杂操作的辅助程序。它将原本需要自己控制的步骤固定下来，让施法者只需要按照熟悉的方式执行。
而无咏唱，则意味着这些步骤必须由施法者自己掌握。
她没有急着说出自己的理解，只是安静地听着。
“先看示范。”
鲁迪转向艾莉丝。
“艾莉丝，初级火球。”
“交给我！”
艾莉丝立刻往前一步。
她抬起右手，掌心朝前，深吸一口气。
“以火焰为引——”
她的咏唱并不算流畅，中间有几处停顿，但最终还是完整地念了下来。
“火球！”
一团拳头大小的火焰在她掌前凝聚，随后摇摇晃晃地飞了出去。
火球飞出几米，便在半空中逐渐散开。
规模不大，稳定性也算不上好。
不过，对一个刚刚掌握初级魔术的孩子来说，已经足够了。
艾莉丝转过头，下巴微微抬起。
那副神情几乎写着：看见了吧？
菲娜没有回应她。
她的目光停留在火球消失的位置。
刚才那一瞬间，她确实捕捉到了魔力的变化。
魔力从艾莉丝体内涌出，沿着手臂汇聚到掌心，再按照咏唱所构筑的方式聚集、压缩，最终形成火球。
整个过程并不算复杂。
至少，她能够理解。
“鲁迪。”
菲娜开口。
“咒语，再说一遍。”
“嗯？”
鲁迪愣了一下，还是重复了一遍。
菲娜低着头，认真听着。
她的嘴唇轻轻动了几下，似乎在记忆那些陌生的音节。
然后，她抬起右手。
黑色手套覆盖着她纤细的手指。
她下意识地确认了一下手套的位置，以防万一再次被电到。
“以火焰为引……”
她开始尝试咏唱。
“聚集热量……将火焰……”
念到一半，她停住了。
人类语还不够熟练。更何况，这段咒语里有几个陌生词汇，她甚至不能确定自己刚才有没有念对。
鲁迪刚想提醒她重新开始。
下一刻，他的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菲娜掌前的空气忽然扭曲了一下。
魔力没有等待咏唱结束。
它直接从她体内涌出，在掌心前方迅速汇聚。
一团火焰几乎在眨眼间成形。
那颗火球比艾莉丝刚才施放的足足大了一圈，甚至接近中级魔术的规模。球体浑圆，火焰边缘稳定，内部的热量不断翻涌，却没有出现明显的散乱。
它安静地悬浮在菲娜掌前。
训练场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鲁迪瞪大了眼睛。
艾莉丝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基列奴也微微眯起了独眼。
菲娜自己同样愣了一瞬。
她能感觉到魔力已经离开身体，火焰也确实形成了。
可是……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那根本不是完整的咏唱。
她甚至连咒语都没有念完。
而且，指尖附近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一丝极其细微的蓝色电光从手套边缘掠过，转瞬即逝。
菲娜的手指微微蜷缩。
糟了。
她本来只是想老老实实地学一次咏唱魔术。
结果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迅速将火球散去，随后若无其事地拉了拉手套。
但已经晚了。
“等一下！”
艾莉丝突然大喊。
她几步冲到鲁迪面前，指着菲娜。
“凭什么啊！”
“什么凭什么？”
“她刚才根本没念完咒语！”
“我看见了……”
“那为什么会有火球？！鲁迪乌斯你是不是帮她了？！”
鲁迪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他也想知道。
那颗火球的规模、稳定度和成形速度，都不像是一个刚接触魔术的人能够做到的。
更重要的是，菲娜的咏唱明显中断了。
这意味着她并不是按照正常的咏唱流程完成施法。
鲁迪看向菲娜。
菲娜恰好也看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短暂地碰在一起。
她的眼神很平静。
但鲁迪从中读出了一句话。
——别问。
鲁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开始疼了。
偏偏这时，基列奴走了过来。
她没有理会艾莉丝，也没有看鲁迪，只是将目光落在菲娜身上。
“再来一次。”
“基列奴？”
鲁迪试图阻止。
基列奴却伸手挡住了他。
“让她试。”
她的语气很平静。
“不然我就把这件事告诉菲利普大人。”
鲁迪的表情顿时僵住。
……又来这招。
菲娜也听懂了。
她看了基列奴一眼，随后慢慢散去掌心残余的魔力。
“我不确定刚才是怎么回事。”
她用人类语说道。
“但我可以试试。”
鲁迪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无奈。
你最好是真的不确定。
鲁迪已经可以推测出菲娜在观察期一周没少偷偷练魔法了。
基列奴没有继续催促，只是退到一旁。
艾莉丝仍然站在原地，脸上写满了不服气。
菲娜看向她。
“艾莉丝。”
“干嘛？”
“你试试不用咒语。”
“哈？”
艾莉丝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话。
“你让我不用咒语？”
“嗯。”
“你以为你是鲁迪乌斯吗？！”
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
“只有鲁迪乌斯才会无咏唱！你刚才肯定是哪里弄错了！”
鲁迪在旁边默默闭上了眼睛。
这孩子怎么总能在最不合适的时候说出最麻烦的话。
菲娜没有反驳。
她只是抬起手，掌心朝上。
没有火焰出现。
只有一层极淡的魔力，像薄雾一样贴着她的手掌。
“你能感觉到魔力吗？”
艾莉丝皱起眉。
“当然能……”
但其实是艾莉丝嘴硬罢了。
“那就试着让它出来。”
菲娜停顿了一下。
“先不要想火球。”
艾莉丝盯着她的手掌。
她并不是没有尝试过控制魔力。
只是每次施放魔术时，她都习惯了按照咒语的步骤进行。咒语念到哪里，魔力就按照那个步骤流动。
现在突然让她什么都不念，只凭自己的感觉去控制，她反而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怎么出来？”
“你先感受它。”
“我已经感受到了！”
“那就试着控制它。”
艾莉丝抬起手。
她咬紧牙关，努力集中精神。
一开始，掌心只是微微发热。
随后，一点魔力聚集起来，像是即将形成某种形状。
可是还没等它稳定下来，那点光便突然散掉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艾莉丝又试了一次。
结果仍然一样。
她的脸颊逐渐涨红。
“为什么不行？”
菲娜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旁边看着。
艾莉丝又试了几次。
她能感觉到魔力，也能让它在手掌附近聚集，但只要试图让它形成完整的火球，魔力就会失去控制。
这和咏唱时完全不同。
平时只要按照熟悉的步骤念完咒语，火球就会自然出现。
可现在，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开始。
“可恶！”
艾莉丝用力甩了一下手。
“根本不行！”
“先休息一下。”
菲娜说。
“我不要！”
艾莉丝瞪了她一眼。
“我还没成功！”
她再次抬起手。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尝试凝聚火球，而是先让魔力在掌心停留。
一点微弱的光亮了起来。
艾莉丝的眼睛也跟着亮了一下。
但那点光很快就熄灭了。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最后，还是垂下了手。
鲁迪见状，终于走了过来。
“艾莉丝，先到这里吧。”
“为什么？”
“因为无咏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鲁迪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缓一些。
“它需要你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练习，慢慢熟悉魔力的流动，再学会自己控制魔术的形状和释放方式。不是所有人都能掌握。”
“那我呢？”
艾莉丝抬起头。
“我能学会吗？”
鲁迪沉默了一瞬。
他不想欺骗她。
“我不知道。”
“……”
“不过，你现在已经能正常使用咏唱魔术了。只要继续练习，火球会越来越稳定，魔力的控制也会越来越好。”
艾莉丝低下头。
她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小声说道：
“……那菲娜为什么可以？”
这句话很轻。
轻到几乎不像是从艾莉丝嘴里说出来的。
鲁迪没有回答。
菲娜也没有。
因为他们都没有一个能够让她满意的答案。
艾莉丝攥紧了拳头。
她讨厌这种感觉。
明明自己已经很努力了。
明明她每天都在练习，甚至连以前最讨厌的魔术课都开始认真对待了。
可菲娜只是站在那里，听了一遍咒语，就能做到她根本无法理解的事情。
她当然不服气。
可比起不服气，还有另一种更让她烦躁的情绪。
她想知道菲娜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想知道她为什么总能轻而易举地做出一些奇怪的事情。
想知道她究竟还有多少自己不知道的本事。
艾莉丝抬起眼睛。
菲娜正把手套重新整理好。
她没有露出得意的表情，也没有嘲笑自己。
甚至没有再提刚才的事。
这让艾莉丝更加不自在。
如果菲娜嘲笑她，她至少还能理直气壮地生气。
可她什么都没说。
像是根本没有把自己当成对手。
“……哼。”
艾莉丝别过脸。
“我迟早也能做到。”
菲娜看了她一眼。
“嗯。”
“你那是什么反应？！”
“我说嗯。”
“你根本不相信吧！”
“我相信。”
菲娜回答得太快，反而让艾莉丝一时语塞。
她盯着菲娜看了几秒，最后转过身。
“我才不要你相信！”
鲁迪抬手揉了揉眉心。
今天的课程才刚开始，他已经觉得有些累了。
“好了，先不说这个。”
他拍了拍手。
“今天还是按照原定计划练习咏唱魔术。菲娜，你也一样。”
菲娜点头。
“好。”
接下来的练习总算回到了正轨。
鲁迪让三个人分别尝试火、水、风、土四种属性的初级魔术。
菲娜没有再出现刚才那种情况。
她认真地跟着咏唱，遇到不熟悉的词汇便停下来询问鲁迪，确认发音和意思后再重新开始。
火球和土块相对顺利。
水弹的成形速度最快，几乎每次都能在咏唱结束后立刻出现。
至于风……
菲娜第一次施放时，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偏过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
“怎么了？”鲁迪问。
“没什么。”
菲娜重新抬起手。
第二次施放时，她明显调整了魔力的方向。
风刃顺利飞出，撞在远处的木桩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鲁迪没有追问。
只是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四种属性轮流练习。
第一轮结束时，菲娜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第二轮结束，她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
到了第四轮，她终于扶住旁边的石柱，才勉强没有倒下去。
魔力耗尽了。
这是她第一次像这个世界的普通初学者一样，将体内的魔力消耗到几乎见底。
她的双腿发软，视野边缘也开始泛灰。
菲娜低着头，缓慢地调整呼吸。
不过，这一次没有电光。
她刻意压住了那种不受控制的冲动，没有让它从指尖泄露出来。
鲁迪站在一旁，默默观察着她。
这家伙果然有问题。
第一次接触四种属性的魔术，不可能这么快就分辨出它们之间的差异。
她对火、水、风、土的感受明显不同，甚至已经开始根据自己的理解调整魔力的流动方式。
这绝不是单纯的学习能力好就能解释的。
她在观察期里，恐怕已经自己尝试过很多次了。
鲁迪没有当场拆穿她。
“今天先到这里。”
他合上教材。
“休息吧。”
菲娜靠着石柱慢慢坐下，闭上眼睛。
基列奴走到旁边。
她没有评价菲娜刚才的表现，也没有追问那颗火球究竟是怎么回事。
然后，她将目光转向鲁迪。
鲁迪立刻意识到，今天的麻烦恐怕还没结束。
⸻
下午的课程照常进行。
读写、算术。
艾莉丝依旧坐不住，时不时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基列奴则比昨天认真得多，遇到不认识的字便直接询问鲁迪。
菲娜的算术进展很快。
她几乎不需要太多思考就能写出答案，但偶尔也会停下来，等艾莉丝先完成。
艾莉丝发现了这一点。
“你怎么又不写了？”
“在想。”
“你刚才明明已经算出来了！”
“你看见了？”
“我又不是瞎子！”
菲娜看了她一眼，重新低头写字。
艾莉丝盯着她看了几秒。
最后还是把注意力转回了自己的题目上。
傍晚，晚饭结束。
菲娜放下餐具，正准备离开餐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喂！”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手腕就被人抓住了。
艾莉丝站在她身后。
“来我房间。”
菲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干什么？”
“你管我干什么？”
艾莉丝皱着眉。
“来就是了！”
她拽着菲娜往楼梯方向走。
力道不轻，却没有真正弄疼她。
菲娜没有挣扎，只是跟着她走。
鲁迪站在餐厅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愣了好一会儿。
……居然没有吵起来？
不仅没有吵起来，艾莉丝甚至主动邀请菲娜去自己的房间。
这可真是稀奇。
鲁迪摸了摸下巴。
仔细想想，菲娜确实很擅长应付艾莉丝。
她不会刻意讨好，也不会一味退让。艾莉丝发脾气时，她偶尔回一句，偶尔干脆不理；该让步的时候让一点，该坚持的时候又不会轻易松口。
对艾莉丝这种性格来说，这种相处方式似乎意外地有效。
鲁迪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菲娜以后能带带诺伦和爱夏……
他很快又把这个想法压了下去。
现在想这些还太早。
而且，菲娜自己都还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孩子。
至少在外人看来是这样。
⸻
走廊尽头。
基列奴正靠在墙边等着他。
“鲁迪乌斯。”
鲁迪停下脚步。
“怎么了，基列奴？”
基列奴没有立即回答。
她的独眼看着鲁迪，银灰色的尾巴也停止了摆动。
“今天那个魔法。”
鲁迪心里一紧。
“你看见了啊。”
“嗯。”
基列奴的语气很平静。
“她为什么能不用咏唱？”
“这个嘛……”
鲁迪挠了挠脸颊。
“她年纪还小，学习能力又比较好。可能只是比较容易掌握魔力的控制方式。”
基列奴没有说话。
鲁迪知道这个解释很敷衍。
事实上，他自己也不相信。
菲娜刚才的表现，甚至不像是普通意义上的无咏唱。
她根本没有完整地构筑魔术，魔力却已经自行形成了火球。
这意味着什么？
是她本来就掌握了某种特殊的施法方式？
还是她的身体能够在某些情况下，直接完成魔力的操纵？
鲁迪暂时没有答案。
基列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菲娜是个好孩子。”
鲁迪稍稍放松了一些。
“我也这么觉得。”
“我没有察觉到她想伤害艾莉丝的意思。”
“那当然。”
“但她身上有些事情，你没有告诉我。”
鲁迪的笑容慢慢僵住。
基列奴继续说道：
“以后如果她有什么异常，你不能瞒着我。”
这次不是询问。
而是要求。
鲁迪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基列奴这才转身离开。
她的尾巴重新开始缓慢摆动，脚步声渐渐远去。
鲁迪站在原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今天这件事，果然瞒不过基列奴。
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
艾莉丝的房间亮着灯。
菲娜现在应该也在那里。
希望她们不要再闹出什么麻烦。
鲁迪摸了摸衣服口袋。
里面装着一封还没写完的信。
写给洛琪希的。
他原本打算再拖几天，等确认菲娜的情况后再寄出去。
可现在看来，已经不能再等了。
如果菲娜哪天真的在菲利普面前施放出一颗中级火球……
那可就不是他随便编几句话能够解释过去的了。
鲁迪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今晚必须把信写完。
⸻
与此同时，艾莉丝的房间里。
“坐那里。”
艾莉丝指了指床边。
菲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张床。
“你叫我上来，就是为了让我坐着？”
“当然不是！”
艾莉丝像是被她气到了。
她走到桌边，拿起放在上面的魔术教材，又很快放了回去。
动作有些犹豫。
菲娜注意到了。
“你想问早上的事？”
“谁想问了！”
艾莉丝立刻反驳。
“我只是……只是想知道，你刚才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她说完，似乎觉得这句话有些不够有气势，又补了一句：
“我才不是羡慕你！”
菲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坐在床边，手指轻轻整理着手套边缘。
“我也不知道。”
“骗人。”
“真的。”
“那你为什么能做到？”
“可能是我比较奇怪。”
艾莉丝皱起眉。
这个回答让她很不满意。
她原本以为菲娜会说出什么厉害的诀窍，至少也该告诉她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可菲娜只是坐在那里。
艾莉丝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那你以后还会教我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艾莉丝的脸颊慢慢泛红。
“我、我只是说，如果你知道什么的话！”
菲娜抬起眼睛。
她看着艾莉丝那双红色的眼睛，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可以。”
“真的？”
“嗯。”
艾莉丝的表情明显松动了一点。
但她很快又别过脸，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那就说好了。”
她走到菲娜旁边，伸手碰了碰她的头发。
这一次，动作比早上轻了许多。
菲娜没有躲。
艾莉丝的手指在黑色发丝间停留了一会儿。
她其实很喜欢菲娜的头发。
又黑又柔顺，摸起来和自己的红发完全不一样。
这个世界黑头发的人本来就罕见，甚至没有。
当然，她才不会把这种话说出来。
“明天也要来。”
艾莉丝说。
“来训练场？”
“当然！”
“知道了。”
菲娜站起身。
艾莉丝却没有立刻松开她的头发。
过了片刻，她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迅速收回手。
“……你走吧。”
菲娜看了她一眼。
“晚安，艾莉丝。”
“嗯。”
艾莉丝站在原地，看着菲娜走到门口。
“喂。”
菲娜回过头。
“明天我会比今天做得更好。”
艾莉丝认真地说道。
“魔法也是。”
菲娜轻轻点头。
“我等着看。”
门关上了。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艾莉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刚才那点微弱的魔力，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感觉。
她握紧拳头，又慢慢松开。
她仍然不知道菲娜为什么能够做到那种程度。
也仍然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已经努力了，却还是差了那么多。
但她忽然觉得，明天的课似乎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至少……
除了鲁迪乌斯这个万能的教师外，还有人能陪她一起学。
艾莉丝走到桌边，重新拿起那本魔法教材。
她翻开第一页。
这一次，没有立刻把它扔到一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