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十一日,对角巷比德拉科记忆里任何一条街都挤。
没有排队,没有先来后到,没有人维持秩序。一群人堆在鹅卵石路面上,有人扛着坩埚,坩埚底擦着旁边人的肩膀过去;一个男人抱着摞到下巴的书,在弗洛林冷饮店门口被两个背麻袋的挤得打了半个转;还有个孩子骑在父亲脖子上,手里的冰淇淋化得往下滴,一滴正好落在路过老女巫的帽檐上,谁也没停下来擦。
德拉科走得很直。裙摆收得窄,每一步都算好了间距,不让袖口碰到任何人。人群往她这边挤了一下,她肩膀往母亲那一侧偏了半步,又立刻站正,好像那半步从没发生过。
有人认出了卢修斯那件袍子。不是认脸——脸隔着快十步远,人一多就模糊了——是认料子。墨绿底子,银线暗纹,太阳底下才泛光。一个戴圆顶礼帽的胖子本来走在路中间,看见那根银蛇头手杖的杖尖先点了过来,收脚往旁边让了半步,帽子摘到胸口,又觉得对一个路过的男人脱帽不太对,赶紧戴回去。德拉科从这一幕前头走过去,没转头。
也有人看她。魁地奇精品店门口站着一个系围裙的女巫,手里攥着购物单,目光从她铂金色的头发划到裙摆,又划回来,像在估一件刚摆上货架的料子值多少钱。德拉科把下巴抬了小半寸,继续走。
橱窗前面还站着一个男孩。
黑头发,圆眼镜,一件灰外套大了两号,袖子堆到手腕骨上。他扒着玻璃往里看,里面是一套魁地奇护具,标价牌翻过来,数字不低。男孩两手插在口袋里,肩膀一动没动。德拉科多扫了一眼——是因为那外套袖口的补丁缝得歪,线头露在外面。她把这个细节和别人家孩子被挤得东倒西歪的画面归到同一类,收回目光。
“母亲,”她侧头,“父亲什么时候回来?”
“一个钟头。破釜酒吧碰头。”
“我袍子去年才做的。”
“你长高了。”
纳西莎的口气像在念一条已经排进日程、不打算重新讨论的事。德拉科把嘴闭上了。
摩金夫人长袍店的门铃响了一声。
店里暖烘烘的,布料浆过的味道和粉笔灰混在一起。墙上钉着十几排料子样本,从羊毛到丝绸,边角都被人摸得起了毛。店铺中间一张矮台,台上站着一个男孩,胳膊平举着,摩金夫人正把软尺绕过他肩膀。听见门响,摩金夫人抬头:“哦,马尔福夫人——”
“您忙您的,”纳西莎在门口站定,解下手套的一颗扣子,“我带她看看料子。”
德拉科往里面走,经过矮台时余光扫了一下。
男孩的袍子已经用别针收了几处腰,但旧的地方藏不住:袖口拆过又缝上,袖子放长了一截;下摆没料子可放,短了一截,露出底下的裤脚。他的黑头发乱糟糟的,眼镜腿一边用胶布缠了一圈。
她在料子墙前站住。身后传来母亲和摩金夫人不紧不慢的对话,说着今年料子进价和霍格沃茨入学季的人手够不够,每句话都留出半拍让对方接。德拉科抽出一卷深灰色的细呢,往身上比了比。
“这块不错。”她对着镜子说,说给母亲听,也说给镜子里的自己听,“比墨绿的不显老气。”
纳西莎冲她点了一下头,示意她自己决定。
镜子里能看见整个店。矮台上的男孩把胳膊放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嘴角微微往下撇着。
她又换了一卷料子,转过身。
“喂,你也是去霍格沃茨的?”
男孩侧过头看她。他的眼神太直接了,先定定地看人,再决定自己脸上该摆什么。
“是的。”
“我父亲在隔壁给我买书,”德拉科把料子往台面上一搭,“那边是我母亲。”
男孩没接这句话。
“一年级不许带扫帚,”德拉科继续,“这规定蠢透了。我要让父亲给我买一把,想办法带进去。”
“你会飞?”
“我们家有整个球场。”
“一年级带扫帚……”男孩仰头想了一下,“我觉得学校的规定大概有道理。要是谁都不会飞,带一把带去,骑上去摔了怎么办。”
德拉科看着他。
她准备好的是对方“嗯”一声或者“真的?”——没人这么接话。替学校那条规矩讲话?她没来得及想清楚,话已经出去了:
“你摔过?”
“没有,我没怎么飞过。”
“那你凭什么说会摔?”
“我没说会摔。”男孩说,“我说可能有道理。”
摩金夫人的软尺往下一拉,打断了他俩。德拉科吸了一口气,重新把料子拿起来,好像刚才那两句不是从她嘴里出来的。
“我们家全是斯莱特林。”她说,“要是我分到赫奇帕奇,大概会退学。”
“赫奇帕奇不好吗?”
“你没听说过?”
男孩摇头。
“我父亲说——”她停住,觉得这话开头不太妙,“反正不会。”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找补,目光一晃,看见窗外的街上。
一个巨汉站在橱窗外面,高得快碰到二楼的遮阳棚。胡子黑得像一团湿灌木,头发把眉毛都遮住了,两只手各举着一支冰淇淋,正冲着店里咧嘴笑,牙歪七扭八,笑得毫无分寸。冰淇淋已经化了,奶油顺着他手腕往下淌,他也不擦。
“那是什么人?”她皱起眉,又看了一眼,“你们家的仆人?”
男孩顺着她目光朝外看,脸上那点绷着的东西松了一下。
“那是海格。他是猎场看守。”
“猎场看守?”德拉科把料子往旁边一推,“我听说他很粗野。喝醉酒玩弄魔法,把自己的床都烧了。”
男孩的脸沉下来。
“你听谁说的?”
“我父亲——”
“你父亲认识他?”
“他不认识。”德拉科声音往上提了一点,“是别人说的,我听过好几次。”
“那别人说错了。”男孩的声音也大了,“海格比我在这条街上见过的大多数人都好。他今天帮我拿了一天的东西,还给我买了冰淇淋。”
摩金夫人抬起头:“孩子们,别在店里吵。”
德拉科的后颈烫了一下。
从小到大,没人这样当众堵过她的话。母亲就站在三步之外——虽然没往这边看,但肯定听见了。那个男孩站在矮台上,胳膊还半举着等摩金夫人量袖长,下巴绷得紧紧的,一点要让步的样子都没有。
她把声音压下来,但没放软。
“那你父母呢?”
男孩顿了一下。
“都去世了。”
店里的动静停了一拍。摩金夫人手里的软尺绕在男孩腰上没有动。纳西莎那边也没了声音。
“对不起。”德拉科说。她自己也知道这三个字听不出多少歉意,像背一句被教过一千遍的话。停了一下,她又补了一句,“他们也是我们这一类人吧。”
“他们是巫师。”
“我不是说不是。”她感觉脸在往上热,“我是说,古老家族,从小受的教育不一样。学校现在收的人太杂了,有些家庭根本不懂——”
“不懂什么?”
“规矩。”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可骄傲的。”男孩打断她,“你见过的巫师,是不是只有你们家那几个?”
德拉科张了张嘴。
她应该回一句“我见过的人多了”,或者随便搬出两家纯血的名字来压住他。可父亲说过,别在陌生人面前报家底。这一迟疑,底气就泄了一半。
“你姓什么?”她问。
男孩看着她:“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
“摩金夫人,”男孩转过头,“试好了吗?”
“好了,亲爱的。三天后来取。”
男孩从矮台上跳下来。经过她身边时,她闻到一股旧羊毛和樟脑丸的气味,混着一点街上带进来的热风。他没再看她,径直往门口走。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那只化了半截的冰淇淋先伸了进来。
“给你,哈利,”巨汉的声音从门框上面压下来,“这一支还没化。”
哈利。
德拉科站在料子墙旁边,听那个名字被巨汉喊出来的时候,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波特?那个波特?
门铃响了一声,人已经出去了。
纳西莎走过来,低头看她选的料子。“这块可以,做一件长袍,再配个斗篷。”
“母亲。”
“嗯?”
“刚才那个男孩——”
“听见了。”纳西莎从她手里抽走料子递给摩金夫人,声音不急不缓,“你父亲已经在外面了。”
她量完尺寸出门的时候,对角巷的太阳已经偏西,路面上的光从白转成斜斜的橘。卢修斯站在书店外,银蛇头手杖没点在地上,握在手里,杖尖微微抬着,朝着街对面。
她顺着那方向看过去——巨汉和那个男孩正穿过人群往另一头走。男孩的袍子下摆被风掀起来,短了一截,露出底下的裤子,旧的,改过的。巨汉侧着身子给他挡开人群,他埋着头走,黑头发在人堆里晃了两下。
“父亲。”
“嗯。”
“那个男孩是谁?”
卢修斯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认不出来?”
她愣了一下。“我没见过他。”
“那就到学校再认。”卢修斯说,“你和你母亲去挑魔杖,我在破釜酒吧等你们。”
她忽然有点说不清的闷。父亲不是不肯说,他是觉得她该自己认出来。她第一次发现,他的期待里有一部分是“你自己想办法”,而她刚才没想出来。
她跟着母亲走。路上回头看了一眼,男孩已经跟着巨汉拐进了另一条街,橱窗上的反光把他的影子吞掉了一半,剩下那半也很快没了。
她没记住他长什么样,眼睛什么颜色,说话什么腔调——以后想起来的时候,怎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他那件袍子的下摆短了一截,是改过的,走起路来一掀一掀,露出里头磨得发白的裤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