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科把纸包换了个边,硬挺的包角硌着掌心,麻绳勒进指腹,留下两道红印。纸包里是母亲给父亲挑的两条新领带和几双袜子——袍子要三天后来取,这些倒是当场就包走了。
纳西莎领着她,拐进了旁边那条更窄的巷子。“先把你魔杖量了——奥利凡德那边人少,再晚又该挤。”
德拉科走了十几步才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男孩的话。他说“海格比我在这条街上见过的大多数人都好”的时候,下巴还半抬着,一点没打算讨好谁。那语气硬邦邦的,像块没打磨过的石头,硌了她一下,硌过之后还留在那儿。
“母亲。”
“嗯?”
“刚才店里那个男孩,是哪家的?”
纳西莎的脚步没停。手套上那颗没解开的扣子搭在腕骨边,随着手臂摆动轻轻磕着袖口。“没注意。”
德拉科看了她母亲一眼。纳西莎的目光正落在前头一家店的招牌上,眉梢都没动一下。
“他说他父母都不在了,”德拉科把纸包又换了个手,“您也没注意?”
“店里那么多人,我顾着跟摩金夫人说话。”纳西莎的语气平得像一条拉直了的线,“你父亲的袍子也该换了,回头提醒我。”
德拉科把嘴抿上了。她母亲从不在没用的细节上“没注意”。摩金夫人店里那天进了几卷新料子、店角第三个木架最上层放着一卷被摸得起毛的料子,她母亲从进门到出门,眼睛扫一遍全记住了。她只是不想说。
奥利凡德魔杖店的门比旁边几家都窄。橱窗里只摆了一根魔杖,孤零零地搁在褪色的紫绒布上,绒布边角磨得发白。推开门,店里的空气涌出来——旧木屑、灰尘,还有某种极淡的、类似干草烧过后的气味。
天花板方向码着几千只窄长的盒子,从地板一直摞到快够着吊灯。有几摞摇摇欲坠地歪着,不知道靠什么撑着没倒下来。
“马尔福小姐。”奥利凡德从柜台后面直起身。他两只眼睛颜色很浅,像被水泡了很久的玻璃珠。“来试魔杖?”
“是的,先生。”
“好,好。”他绕出来,手里已经多了一根软尺,“先量。”
软尺先绕过她右肩到指尖,他嘴里低低念了个数。再量手腕到肘弯,又念一个。接着让她站直,软尺从头顶拉到脚跟。
“惯用右手?”
“是。”
“好。”他转身往架子那边走,软尺缠在手指上,像一条听话的小蛇,“你父亲那根是榆木,龙心弦,十八英寸,硬得能敲晕人。你母亲——黑刺李木,十二英寸半,很灵活。”
他抽出一只盒子,打开。
“试试这个。梨木,八英寸半,独角兽毛,柔顺的。”
德拉科接过来。杖身一入手就冒出一股温吞吞的感觉,像隔着厚手套摸到一杯放凉的茶,不痛不痒,也说不上合适。她试着挥了一下,杖尖吐出一小缕灰白色的烟,散在半空就没了。
奥利凡德摇摇头,把魔杖接回去。“太软。”
又一根。“橡木,十英寸,龙心弦。硬,很硬。”这次她没挥出手,手腕先被一股反顶的力道别了一下,像用一根铁棍去撬门缝。
“太硬。”奥利凡德把魔杖放回去,顺手从另一摞盒子里抽出一根递过来,“试试这个。”
德拉科接过来,手指刚合拢,头顶那盏吊灯“啪”地一声灭了。店里暗了半边,奥利凡德的脸沉进阴影里,只剩两道浅色眼睛在昏暗中反着光。
“嗯。”他伸手把魔杖从她手里抽回去,动作不快,倒像在确认什么,过了两秒才说,“不是这根。”
他转身钻进两排架子之间的窄道,袍角扫过地板,蹭起一小片灰。回来时手里捧着一只很旧的盒子,盒角磨圆了,搭扣上的铜绿发暗。
“山楂木,独角兽毛,十英寸。”他把盒子打开,里面那根魔杖比之前试的都细,木纹顺直,杖尖收得利落。
德拉科伸手握住。
指尖一热。那股热从手心窜到手腕,像握住了一只刚被太阳晒过的石栏,温度不烫人,但明明白白地在。她抬眼看奥利凡德。
“山楂木适合矛盾的天性,”奥利凡德把空盒子合上,手指还搭在盒盖上没挪开,“做出来的魔杖容易跟主人拧着来,好日子不消停,坏日子反倒用得顺手。独角兽毛最难转向黑魔法,它挑主人挑得厉害,一旦认了,就犟得很。这两样长在一起——”
他停了一下,好像在脑子里找合适的词。
“少见。”
德拉科把魔杖握得更紧了一点。“这算好还是不好?”
“算‘会跟你作对’。”奥利凡德终于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但眼角没动,“它顺你的时候,你做什么都成;它不顺你的时候,你得想清楚到底要什么。山楂木魔杖选的人,通常自己都还没想清楚。”
德拉科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父亲从没用“矛盾”说过她。她父亲嘴里关于她的词一直是“马尔福家的体面”“该有的样子”“不能再犯上次那种错误”。奥利凡德是个外人,一个卖魔杖的老头,他说她“矛盾”,她心里居然没有立刻生出反驳的冲动。
“七加隆。”奥利凡德把魔杖收回盒里,往柜台后面走。
“先生。”德拉科跟上去,纸包夹在腋下,手在柜台上放得很得体,指尖并拢,声音也收得得体,“今天还有谁来买过杖吗?”
“每天都有很多人来买杖。”奥利凡德把盒子往柜台上一搁,铜秤盘被压得往下一沉。
“我是说——”她斟酌了一下措辞,不能显得太在意,“有没有一个男孩,穿旧袍子,跟着一个巨人来的?”
奥利凡德没立刻接话。他低头把金币一枚一枚从柜台上捡起来,指腹摩挲过金加隆边缘的齿纹,动作不紧不慢。捡到第三枚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又把那枚金币翻了个面重新看了一遍,好像头一回见。
“我卖出去的每一根魔杖我都记得,”他终于开口,“冬青木,十一英寸,凤凰尾羽那根,今天早些时候刚卖出去,我到这会儿还记得清清楚楚。可是来买杖的人——”
他抬眼看了看她,浅色的眼珠在昏暗里透出一点近乎温和的东西。
“我不记每一个顾客的事。”
德拉科把钱匣推过来的找零收进钱袋。“那根冬青木……”她开了个头又刹住了。
“嗯?”奥利凡德已经转身去整理架子上的盒子了。
“没什么。”她把钱袋收好,纸包重新拎起来,“谢谢您,先生。”
出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奥利凡德背对着门,正把刚才试过的那几根魔杖一根一根归进盒子里,手上的动作很快,像在摆牌。他没有回头看她。
他记得那根冬青木。他记得每一根杖。他不记得“顾客的事”——可一个卖魔杖的人,说“不记得每一个顾客”,和“不知道”是两回事。德拉科在门槛上站了一瞬,把这个区别咽进肚子里,推开了门。
对角巷的太阳偏了,光从街那头斜斜地灌过来,把鹅卵石路照得发白。人比上午更多了,她跟着纳西莎往古灵阁方向走,纸包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好随时扶住母亲的胳膊。路过弗洛林冷饮店的时候,门口排的队已经拐了弯,一个扎辫子的女孩举着冰淇淋从队伍里挤出来,差点撞上纳西莎的裙摆,被她母亲一把拽了回去。
“……真的,我没骗你,就在古灵阁。”
旁边两个巫师站在坩埚店门口说话。其中一个年纪轻些的,把声音压得只有旁边人听得见,可偏巧风向把话头送了过来。
“海格带他来的,我亲眼看见的。波特,今年入学。”
另一个巫师“嘶”了一声。“神秘人的那个——”
“嘘。”
德拉科脚步慢了一拍。波特。
她抬起头。古灵阁的白色大理石台阶从街面上远远地拱起来,台阶上站着那个巨人,高得像从旁边屋顶上裁下来的一块,两只手垂在身侧,黑胡子在风里抖了抖。他旁边站着一个男孩。
黑头发,圆眼镜,灰外套大了两号,下摆短了一截,走起路来一掀一掀地露出底下磨得发白的裤脚。
她认得那截下摆。摩金夫人店里,矮台上,胳膊平举着等软尺绕肩。
“……波特今年入学。”那两个巫师还在说,声音更低了,混进人群里,只剩几个字浮上来。
纳西莎已经往前走出两步,发觉女儿没跟上来,停住回头。
“德拉科。”
“母亲。”她指着台阶的方向,“那个男孩——”
“别在街上跑。”纳西莎走回来,手指圈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严严实实地扣住了脉门,“跟紧我。”
德拉科被拉着往前走,眼睛还粘在白台阶那边。男孩跟在海格身后进了古灵阁的铜门,海格弯了一下腰才进得去,男孩走进去的时候肩膀都没矮半分。
她想:如果他就是波特。
古灵阁的铜门合上了。台阶上空了。
——波特怎么会穿改过的袍子。袖口拆过又缝上,袖子放长了一截,下摆没料子可放就短了。波特怎么会跟一个巨人,连个像样的箱子都没有,连件新袍子都穿不起。波特应该是——
她见过的那个人,不是这个样子。“大难不死的男孩”应该是她父亲偶尔提起时那种语气里的样子:麻烦,但体面。应该是袍子熨得笔挺的,身边跟着正经人打点。不是这个连买根魔杖都得自己拎着包走路的——
纳西莎拉着她在古灵阁对面一根柱子旁站定了。“等他们出来就走去破釜酒吧,你父亲在那边等。”
“他们?”
“海格带他办完事就会出来。”纳西莎松开她的手腕,把手套上那颗扣子解开了,重新扣上,又解开,“古灵阁的事不会太久。”
德拉科揉了一下被攥过的手腕,皮肤上留着一圈浅浅的红。她母亲知道那男孩是谁。她母亲知道海格——“带他办完事”——连那男孩跟海格一起行动都知道,可刚才在摩金夫人店里她说“没注意”。
她没问出口。台阶上铜门又开了。
海格先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包着的东西,方方正正,很小,包得特别紧,四个角都被绳子勒出深深的印子。男孩跟在他身侧,两只手捧着那个小包,步子比进去的时候快了些。
德拉科盯着那个包。她父亲每次从古灵阁出来,手里也拿着东西,用牛皮纸包着,包得一样紧,一样方。那里面是金加隆。只有金加隆才包成那样。
男孩经过台阶最下面一级的时候,偏了偏头。他的眼镜歪了一点,阳光打上去,反光晃了一下,德拉科看见他额头上有一道什么,藏在乱蓬蓬的黑头发底下,一闪就被他抬手拨头发时盖住了。
她脑子里的两个念头撞在一起。
如果他就是波特——
——可波特怎么会是这样。
她把后一个念头攥住了。攥得比刚才攥魔杖还紧。买魔杖的时候,奥利凡德把魔杖递到她手里,她能把那点热认出来。现在她眼前这个人也让她手心有点发热,可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也不打算顺着这点热往下想。也许她只是觉得那截改过的下摆太碍眼了。也许她只是不习惯看见一个该被伺候的人拎着自己的东西走路。
“走了。”纳西莎说。
破釜酒吧门口,卢修斯站在两扇木门旁边,银蛇头手杖没有点地,杖尖悬在离石板一寸的地方,微微朝着街对面某个方向。德拉科跟着母亲走过去,脚步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东西都买齐了?”卢修斯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的表情扫到手里的纸包,又回到她眼睛上。
“齐了。”德拉科说。
“那就走。”
她张了张嘴。古灵阁台阶上那个牛皮纸小包的形状还在她脑子里,包得那么紧,四个角勒得那么深。她想问——可长袍店门口已经问过一次了。父亲当时说“到学校再认”,她要是再问,得到的不会比这更多。
卢修斯已经转过身去,跟母亲低声说了句什么,杖尖往街那头偏了偏。他们等在这儿不是专门来接她的。他们还有别的事要谈,别的人要见。
她把话咽了回去。纸包往臂弯里紧了紧,另一只手里是奥利凡德的魔杖盒,细长的一条,隔着纸板还能感觉到里面那根山楂木的分量。
“走了。”她跟自己说了一遍,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