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国王十字车站比对角巷更像一口被烧开的坩埚。蒸汽从每个缝隙里往外拱,熏得站台顶棚的铁架往下滴水,猫头鹰的叫声一层叠着一层,谁也听不清哪只叫得更响。德拉科被挤在一摞箱子后面,看着一个巫师把七八只行李箱叠成塔,最顶上一只的搭扣弹开了,袍子和书往下掉,那人只好蹲下去捡。
纳西莎往她面前一站,那些嘈杂就退成了背景。
她母亲的手指搭在领口上,把本来就挺括的衣领再正了一遍,随即低下头,从领口扣到最上头那粒,指尖抵着扣面压了一下,确认它确实咬住了。退后一步,目光从领口滑到袖口,再到袍角。德拉科站得很直,下巴收着,手臂贴着身侧,像小时候被量尺寸时那样一动不动。
“母亲,我自己会扣。”
纳西莎没接话,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停,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开半步。
卢修斯站在两个箱子中间,银蛇头手杖竖在靴子旁,杖尖轻轻磕着石板。他只说了一句:“记住我说的话。”
德拉科的点头没有半点犹豫。
别让他看出你在看。
这句话从对角巷回家之后就没再被提起过。她父亲用一顿晚饭、两杯茶和一整段关于“某些家族最近不太安分”的谈话,把它埋进了她脑子里。她甚至不需要去翻,它自己就浮在那。
“父亲,”她开口,“到了学校我——”
“到学校再说。”卢修斯朝她母亲那边偏了偏头,手杖提起来,杖尖在半空划了一道很小的弧,“你母亲给你收拾的箱子,别乱翻。”
他没再看她。转身就走,袍角在蒸汽里荡了一下,纳西莎跟上去,走出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很快,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
德拉科站在原地。箱子把手硌着掌心,硬邦邦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母亲把书和袍子分开放了,左边重右边轻,一拎就歪。她自己重新提了提,换了个角度,往车厢方向走。肩膀后面,父母的声音已经混进人群里——卢修斯在跟什么人打招呼,用那种拖得长长的、每个音节都刚好的调子。纳西莎没出声。
她踩着踏板上了车,箱子往上提的时候卡了一下,旁边一个穿霍格沃茨袍子的高年级男生伸手想搭一把,她偏过肩膀避开了,“我自己来。”箱子被推进行李架的角落,歪着,但她没再管。
包厢门推开的时候,潘西已经占了靠窗那一侧,靴子搭在对面的座位上,一本杂志摊在膝盖上。克拉布坐在窗边,半边身子探出去,头发让风吹得乱七八糟。高尔缩在角落,膝头放着一盒拆了封的比比多味豆,正低头从里面挑拣。
“你怎么才来。”潘西翻了一页杂志,头都没抬。
“我父亲有话要说。”德拉科在潘西对面坐下来,把袍角理到膝盖下面,手指在面料上抹了一下,“克拉布,你把窗户关上,头发吹成这样,待会儿怎么见人。”
克拉布从窗外缩回来,反手把窗推上去,玻璃“咔嗒”一声合拢,包厢里安静得突然。“我在看有没有人带扫帚上车。”她拽了拽被风吹乱的头发,“有个六年级的带了把横扫六星,就这么直接扛在肩上。”
“有人带了飞天扫帚又怎么样。”潘西翻过一页,“一年级新生又不能进球队。”
德拉科没接这句话。她的手指还在袍角上没松开,眼睛落在包间门玻璃外面。走廊上有人跑过去,又有人推着箱子从另一头过来,轮子碾过地板接缝的地方发出咯噔声。
“我要去找个人。”
她站起来,把刚坐热的位置空在那儿。潘西的杂志放低了。“找谁?”
“波特。”
潘西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长,但里面的东西不少,嘴角往边上动了一下,像想笑又觉得不是笑的时候。“你从站台就开始找了。”她说,“你母亲帮你扣扣子的时候你眼睛就往车厢那边瞟。”
德拉科没理她。她拉开包厢门,走廊上的风灌进来,把高尔膝头的豆子吹翻了一颗,滚到地板上。她没回头去看,顺手带上门,沿着走廊往前走。
车厢里的门有的一推就开,有的卡得很紧。她一节一节走过去,推门,看一眼,再关上。隔间里有人冲她瞪眼,有人问“找谁啊”,她一律不答。有一个隔间里坐了三个赫奇帕奇的女生,其中一个抬头朝她笑了一下,她面无表情地把门关上了。
越往车尾走,车厢越旧,门框上的漆皮翘起来,蹭着她的指节。她走到靠后的一节,正要推门,手停在半空。
玻璃后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红头发,脸上有块墨渍,正拿着一张巧克力蛙画片翻来覆去地看;另一个穿旧袍子,黑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额头被垂下来的发梢挡着。
就是摩金夫人店里那个男孩。袍子还是那一件,下摆短一截,露出一双磨了边的袜子。
德拉科的手从半空落下来,握住了门把手。
果然。
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咬了一遍。不是“原来”,不是“没想到”,是“果然”。她在摩金夫人店里看见他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那个旧袍子和短下摆让她不舒服,可她居然没往那上面想。她那时候想的是“波特怎么会是这样”,她先否定了波特,再回头去否定自己——一个买魔杖的人在奥利凡德嘴里能问出多少东西,她母亲知道那男孩跟海格一起走,她父亲用“到学校再认”把她挡回来。她居然信了自己那套“也许不是”。
恼火是从后槽牙那儿升起来的。她把门推开。
两个人同时抬头。
红头发那个先开口:“找谁?这包厢有人了。”语气倒是比他的袍子体面些。
“我知道有人。”德拉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退出去。她的眼睛落在黑头发男孩身上,“我叫德拉科·马尔福。”
她伸出手。
包厢里安静了一拍。男孩低头看了看她的手,目光从指节上扫过去,灰色的眼睛对着绿色的眼睛,停了大概两秒。然后他把手往回一收,放在膝盖上,没握。
红头发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包厢里太安静了,那一声笑跟往墙上钉了颗钉子似的。
德拉科把手收回来,手指在袍子侧面蹭了一下。她脸上没有变。她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和耳朵都还在原来的温度上,下巴还是收着的,嘴角甚至还维持着那点礼貌的弧度。
“你笑什么?”她看着红头发,“我刚才就在想,你这袍子怎么回事,下摆短了这么多,袖口都磨白了,是家里长辈舍不得给你买新的?”
红头发脸上的笑没了。
“孩子多嘛,我懂。哥哥穿完弟弟穿,弟弟穿完再往下传,传到你手里也剩不下什么好料子了,是不是?”她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谈今天的天气,“你母亲给你改的时候是不是还特意放了个边?可惜料子不够,放也放不出多长——”
红头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膝盖撞在茶几边上,把上面一摞巧克力蛙画片震得往旁边滑。“你再说一句——”
“罗恩。”黑头发男孩开口了,声音不高,但红头发把嘴闭上了。男孩转过头来看着德拉科,“她是说我,没说——”
“我说的是事实。”德拉科把目光移到黑头发男孩身上,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那句话,“有些巫师家庭,家里孩子多,养不起,又偏要跟乱七八糟的人来往,养出来的——”她微微顿了顿,下巴朝红头发那边偏了一点,“难怪。”
“我自己会分辨谁是好人。”
包厢里又安静了。
德拉科愣了一下。她准备好的下一句还含在嘴里,舌尖都碰着词了,却没能吐出去。男孩这句话说得不重,声音也没提高,但他看她的样子里头没有半点犹豫。绿色的眼睛没躲,也没有生气,就是很稳地搁在那儿,好像在告诉她:你说什么都没用。
她张了张嘴。嘴里那句“你父亲要是知道你跟什么样的人坐一块儿——”忽然变得很轻。她当然知道他没有父亲——摩金夫人店里,他亲口说的,我父母都不在了。她当时听见了,还特意记住了,这会儿那句话在舌尖上顶了一下,正要往外送,她又咽了回去。不是心软——她还没心软到那个地步——是他说完“我自己会分辨”之后看她的那个眼神,让她觉得这句话就算砸出去,也落不到实处,只会显得她手里翻来覆去就这么一张牌。她不想再听到第二句。
她换了话:“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看着她。“哈利。哈利·波特。”
德拉科站在那儿没说话。门外的走廊上传来脚步声,靴子后跟磕着地板,越来越近,到包厢门口停了。一个棕色头发的女生把门推开一条缝,探头进来:“这里是不是在打架?我刚才听见有人吵——”
德拉科看了她一眼。那女生头发蓬蓬的,门牙有点大,眼睛转过来转过去,在三个人脸上来回扫。她又回头看了哈利一眼。哈利的视线已经不在她身上了,他正看着那个棕头发女生,像是准备回答她。
得,连他的注意力都留不住。
她转过身,从棕头发女生旁边走过去。肩膀没碰到,袍角也没扫到,她把那半臂的距离留得干干净净。走廊上蒸汽还没散,有人在喊“快开车了”,传来箱子盖砸下来的声音。她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
身后有脚步跟上来,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克拉布走路的节奏她听了六年,快起来的时候左边靴子落地比右边重一点。
“你找了一上午。”克拉布跟在她半步后面,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她听见。
德拉科没回头。
“你在包厢里就说了要找波特。”克拉布继续跟着,一步不落,“从站台找到车厢尾,推了十几扇门。”
“你数过了?”
“潘西数的。”
德拉科脚下顿了一下,又继续走。走廊尽头有光从包厢门玻璃里透出来,她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投在地板上,一晃一晃的。她忽然想起来,高尔那盒豆子还撒了一颗在包厢地上,不知道她有没有捡起来。
“他穿得像什么样子。”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这跟我没关系”的调子,“袍子下摆短一截,袜子磨了边,那个红头发的更离谱,坐在那儿看画片。”
“嗯。”克拉布应了一声。
“他连手都不握。”
“嗯。”
“他以为他是谁?”她推开包厢门,把这句话抛在身后,好像它不需要答案似的。潘西的杂志还摊在膝盖上,高尔已经把撒了的豆子捡回来了,正在往盒子里数。克拉布从她身后挤过去,回到窗边坐下,什么也没再多说。
火车猛地晃了一下,叫了一声长笛,站台往后退。蒸汽在窗外流成一片白,把国王十字车站那些正在挥手的人影全糊掉了。德拉科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手心上还留着箱子把手硌出来的红印,她攥了一下拳,又松开。
那句“我自己会分辨谁是好人”一直跟着她,从车尾到包厢,从站着到坐下。她想不出来该怎么反驳,想了好几句话,每一句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都不够。她把头转向窗外,玻璃上隐约映出自己的脸,领口那粒扣子还好好扣着,是母亲早上扣的那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