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分院

作者:月亮之泪 更新时间:2026/11/3 15:19:57 字数:4019

火车在一个没有站牌的小站台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冷空气从车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湖水和水草的腥味。

海格举着一盏灯站在月台上,那盏灯在他手里显得跟玩具差不多大。他扯着嗓子喊:“一年级新生!一年级新生到这边来!”德拉科被人群推着走,脚下踩过碎石和湿泥,袍子下摆扫过一片长满苔藓的地。前面有人绊了一下,箱子砸在地上,锁扣崩开了,衬裤和课本散了一地。她往旁边让了半步,把那人留在身后。

“四条船一条。”海格拿灯往湖面晃了晃,光晕铺开,照出几艘靠在岸边的小木船。

德拉科脚底下踩到船板,晃了一下,抓住船舷坐下来。潘西紧跟着上了船,挑了她旁边的位置,膝盖碰了碰她的膝盖。克拉布第三个,船身往下沉了沉。高尔最后上来,怀里还抱着那盒比比多味豆,坐下来之前先四下看了看,把糖塞进袍子口袋里,只剩手里捏着的一颗丢进嘴里。

“这湖有多深?”高尔含含糊糊地问。

没有人接话。

船自己动了,船底擦过浅滩的沙石,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吱嘎声,然后滑进深水,船底就只剩水声。黑湖的水黑得不像话,手垂在船舷外头,什么也看不见,连自己的手指都分不清。天上一颗星子也没有,两边的山是更黑的两团影子。

船队自动排成一列,船头推开水面,荡开的波纹追着前面的船尾。雾气从湖面上浮起来,贴着水面走,把前后的船隔得模模糊糊。

德拉科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袍子下摆湿了一截,贴在脚踝上,凉得她缩了一下腿。她听见左边潘西在整理围巾,手指蹭过毛料的声音,右边克拉布的靴子尖儿一下一下磕着船底的木板。

没有人说话。

她忽然发现这一点——从登上船到现在,没人问她什么,没人要她拿主意,没人等她说“我父亲会说”。连潘西都没多嘴。四个人在这条漏着风的破木船上,被黑夜裹着,各自安静。

她把背往船上靠了靠,木头硌着脊梁骨,可她还是靠了一会儿。湖面上只有桨声,其实根本没有桨,可船走起来就是有水声,一下,又一下。

船队拐过山脚的时候,高尔的胳膊肘碰了碰她:“快看。”

城堡从山背后亮出来,先是最上头一扇窗子,黄的,暖的,跟着一片窗子都亮了,再往下,又一片。灯火从山腰铺到山脚,像是有人把一整袋灯珠子从山顶往下倒,一路滚一路亮。

“哦。”潘西说了一个字。

德拉科没出声。她看着那些窗子——数不清——心里头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父亲的书房里有一张这所城堡的旧画,画得不对。那张画上的窗子没这么多。

船靠岸的时候,船底又刮了一下石头。克拉布先跳上去,回身伸了把手,德拉科没接,自己提着袍角跨上石阶。高尔最后出来,在船里摸了一阵——她刚才上船的时候掉了一颗豆子在座位上。

门厅的火把烧得呼呼响,橡木大门在身后合上,把湖上的冷风关在外头。所有人的袍子都在往下滴水,地上很快积了一小片水渍。

麦格教授站在台阶最上头,墨绿色的袍子笔挺,嘴抿成一条线。她讲了四条学院的名字,讲学院杯,讲分数和扣分,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用尺子裁过。德拉科站在队伍前排,背挺得比在火车上还直,双手交握在身前,拇指抵着拇指。

她往队伍后头扫了一眼。那件旧袍子还在,就着火光看更显旧,袍角磨得起了毛边。旁边那个红头发正踮脚看墙上的一幅画,画里有个胖修士在跟人碰杯。再旁边那个棕头发女生,头发蓬蓬地散着,也在抬头看,嘴巴微微张着。

“我父亲说那顶帽子会把你脑子里的东西全翻出来。”潘西凑在她耳朵边上,声音压得只有她能听见。

“我父亲说这是个过场。”德拉科说,眼睛没从麦格身上挪开。

“过场?”

“该去哪儿,早就定好了。”她轻轻抻了一下袖口,“你怕它翻出什么?”

潘西哼了一声:“我怕它翻出来的东西没法看。”

麦格念出第一个名字。一个红脸膛的男孩摇摇晃晃走过去,帽子在他脑袋上一扣,不到半分钟就喊了赫奇帕奇。

接下来一个接一个。德拉科开始注意帽子停留的时间——有的快,有的慢,但没有人像火车上那个红头发在包厢里笑的那声那么磨人。她站在队伍里,数着名字,手指在袖口里攥了攥又松开。

“马尔福,德拉科。”

她走上去。台阶不多,可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袍角在脚后跟那儿晃,没踩到。她转身坐上那把高脚凳,眼睛平视前方,麦格把帽子扣下来,帽檐压过眉毛,整个礼堂在她眼前只剩下一条缝,然后连缝都没了。

帽子里头有股旧羊毛的味儿,还混了点别的,像樟脑。

“嗯,”一个细细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有脑子,也肯用。你本可以去拉文克劳,那儿的孩子爱琢磨事儿,你也爱琢磨,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她心里一紧。拉文克劳?那帮书呆子?她正要开口反驳,帽子又说话了。

“你父亲,你母亲,你爷爷,你爷爷的爷爷——我都记得。斯莱特林,对吧?”

她在心里说:斯莱特林。

帽子安静了一会儿。

“你确定?”那个声音慢下来,不紧不慢地敲着她的脑壳,“你在那边会更自在。真的。斯莱特林那边,你去了就得端着,端一辈子。你端得动吗?”

她在心里又说了一遍,比第一遍更清楚:斯莱特林。

帽子叹了口气——她真的觉得那顶帽子叹了口气,像纳西莎在裁缝铺里看见不合心意的料子时那样——然后说:“那就斯莱特林。”

帽檐从她眼睛上抬起来。灯光重新涌进来,礼堂亮得她眯了眯眼。斯莱特林那桌在鼓掌,声音不齐,稀稀拉拉的,像一群不太想让人知道自己在鼓掌的人。她从凳子上下来,往那桌走,脚步不快不慢。

走到长桌边上,她扫了一眼——潘西还没分,克拉布和高尔也没分。她挑了靠中间的位置坐下来,左边空着,右边也空着。长桌尽头坐着个人——不,不是人。血人巴罗悬在那儿,半透明的,袍子上银色的血斑一块一块,像泼上去的银漆。她看了一眼,把视线挪开,盯着面前的空金盘子。

名字一个一个念下去。潘西分到了斯莱特林,一溜小跑过来挨着她坐下,把凳子拖得吱呀响。克拉布也来了,坐她右边,坐下第一件事是把袖口往上卷了两折。高尔最后来,坐对面,坐下就从口袋里掏豆子。

“波特,哈利。”

礼堂里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嗡嗡的,像一锅水刚冒泡。德拉科抬起头。

帽子扣在哈利脑袋上,扣得很低,把他那堆乱头发全盖住了。一秒,两秒,三秒,帽檐纹丝不动。斯莱特林这桌有人往前探身子,格兰芬多那桌有人交头接耳。她听见旁边克拉布嘟囔了一句“这也太久了”。

德拉科盯着那顶帽子。帽子在她自己头上只停了那么一小会儿,可在这颗脑袋上,它像粘住了。她心里浮起一个念头,清清楚楚的,像有人拿粉笔在石板上写了一行字:来斯莱特林。

来啊。

帽檐猛地往上一弹。

“格兰芬多!”

格兰芬多那桌炸了,椅子腿刮着地面,红头发从位子上蹦起来,两只手举过头顶,棕头发女生在拍手,拍得又急又响,旁边几个高年级的把杯子往桌上磕。哈利从凳子上下来的时候帽子歪了一下,他扶了扶,半张脸埋在帽檐底下,往那桌跑过去。

德拉科低下头。面前的金盘子空空的,映着烛火,晃着一团光。她伸手拿过旁边的杯子,里头已经有水了,不知道谁倒的。她喝了一口,凉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紧了紧。

“你不高兴?”克拉布在旁边问了一句,声音不高。

“水太凉。”她把杯子放回去。

邓布利多一挥手,桌上就堆满了吃的。烤牛肉、鸡腿、羊排、香肠、培根,还有一碟一碟的土豆泥和约克郡布丁。德拉科往盘子里夹了两片牛肉,又拨了点豆子在旁边,吃得很慢。

左边潘西已经在跟对面高尔讨论哪种肉汁浇在布丁上更好吃。右边克拉布闷头切肉,刀叉碰得盘子叮当响。血人巴罗在长桌另一头缓缓飘着,银血斑对着她的方向,她把视线钉在面前的盘子上。

吃了几口,她抬起眼。

格兰芬多那桌——红头发把鸡腿整个拿在手里啃,嘴角油亮亮的。棕头发女生正侧着身跟旁边一个金头发男生说话,说了什么,那个男生咧嘴笑了。哈利坐在他俩中间,一只手被旁边的男生握着——德拉科看见那个握手的男生黑头发、深皮肤,握得挺用力,哈利的肩膀被带得晃了一下,他在笑。

真的在笑。眼睛弯着,连那道疤都跟着皱起来。

她拿叉子戳了一下盘子里的豆子。

“你在看什么?”

潘西的声音从左边贴过来。德拉科没转头,又戳了一下豆子,才说:“没什么。红头发的吃相太难看,看不下去了。”

潘西往她看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拿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过了一会儿才接话:“他啃鸡腿的样子确实像饿了三天的。”

德拉科没接。她把豆子拨到叉子背上,送进嘴里,嚼了嚼。又抬头看了那边一眼。哈利还在被围着,旁边的人一个一个凑过去,有拍他肩膀的,有伸手要他握的。

她把叉子放下来。

“牛肉太老了。”她说。

“才怪。”高尔在对面说,嘴里塞得鼓鼓的,“我这份嫩得很。”

德拉科看了她一眼,高尔把嘴闭上了,低头继续吃。

桌上的菜撤下去,换上来一溜布丁和蛋糕。血人巴罗飘得近了些,银血斑在烛光下反着光,德拉科拿起一勺太妃糖布丁,转了个方向吃,背对着长桌尽头。

礼堂上头,邓布利多又站起来说了几句话,什么“笨蛋、哭鼻子、残渣、拧”,她没仔细听。潘西在旁边笑得直抖,克拉布问“那是什么”,高尔说“好像是一种口味”。

她放下勺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斯莱特林的长桌从她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坐着的人有的在听邓布利多,有的在互相碰杯,有的在往自己盘子里堆甜点。她坐在这条长桌的中间偏左,左边潘西,右边克拉布,对面高尔。位置分毫不差。

她抬起头,又往格兰芬多那桌看了一眼。

帽子扣在哈利脑袋上那几秒钟,她在心里说的话,这会儿还在耳朵里响。来斯莱特林。帽子没听她的。

那顶帽子听她自己的时候也只停了一小会儿,可它停的那一小会儿里问了她两遍。两遍。好像它觉得她真会改主意似的。

她改了主意吗?没有。她说了两遍斯莱特林,清清楚楚的。

可它凭什么问两遍?

“你那布丁吃不吃?”高尔在对面问。

“吃。”她把整个盘子往自己这边拖了拖,一勺切下去。

高尔耸了耸肩,转头去够克拉布盘子里的一块巧克力蛋糕。克拉布拿叉子挡了一下,高尔的手背上被叉子背敲了一记,也不恼,嘻嘻笑着缩回手。

德拉科嚼着布丁,没再往对面看。可她嘴里的太妃糖味儿黏糊糊的,咽下去以后,后槽牙那儿留了点发苦的余味。

礼堂上空的蜡烛烧得正稳。她盯着面前的盘子,忽然想起来——帽子说的那句话,她没跟任何人提,也不会提。你本可以去拉文克劳。听着像夸奖,仔细想想又不是。拉文克劳那桌坐了一排戴眼镜的,吃饭的时候还在讨论课本。

她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杯底碰着桌面的时候磕出一声轻响。

潘西在旁边说:“你说得对,这水是有点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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