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的蜡烛还没灭到一半,斯莱特林那桌的人已经开始动了。一个高年级男生从长桌尽头站起来,胸前的级长徽章在烛火底下亮了一下,他拍了拍手,声音不大,但桌边的人一个接一个收了话头。
“一年级,跟我走。”
德拉科把杯子放回桌上,站起来的时候袍角扫过凳子腿。潘西紧跟着她,克拉布已经绕到长桌这头来了,高尔嘴里还嚼着什么,一边嚼一边把盘子里最后两块饼干揣进袍子口袋。
级长没走大门。他领着他们从礼堂侧廊拐出去,推开一扇包铁皮的小门,冷风立刻灌进来,带着石头和水的味道。门后是往下的石阶,台阶又窄又陡,两边墙壁上插着火把,火把头先还是黄的,往下走了十几级,颜色就变了,绿莹莹的,照着湿漉漉的石壁。墙上确实在渗水,水珠顺着石缝往下淌,汇到墙根一条小沟里,往更深处流。
德拉科听见后面有人小声嘟囔了一句“怎么这么潮”。高尔在她背后打了个喷嚏。
级长头也不回:“地窖不潮,什么潮?”
没人再说话。石阶拐了两个弯,越走越深,空气从冷变成凉,凉里头还裹着一股湖底的泥腥味。火把的绿光照得每个人脸上都不太好看。潘西伸手拽了拽德拉科的袖子,德拉科没回头,只把胳膊往她那边靠了靠。
走到最底下,一堵光溜溜的湿石墙挡住去路,墙上什么也没有,连个把手都没有。级长站定了,清了清嗓子,念了一句:“纯血长存。”
石墙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墙往两边退,露出后头一间石头砌的大屋子。
德拉科站在门槛外头,先没进去。她的视线从左边扫到右边——天花板是一整片玻璃穹顶,穹顶外头黑沉沉的,偶尔有绿色的光一晃而过,那是湖水。湖底的水草和鱼影子贴在玻璃上,像隔着一层厚玻璃看另一个世界。屋里摆着几张旧皮沙发,皮面磨得发亮,扶手边角裂了缝,缝里塞着灰。壁炉烧得正旺,火苗是绿的,跟外头火把一个颜色。靠墙一排架子,架上摆着几个头骨,有一个头骨底下垫着一本翻卷了边的旧书,也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学生落在这儿没拿走的。
比家里小。
这是第一个念头。马尔福庄园的门厅都比这个休息室大上两圈,壁炉也更气派,大理石台面打磨得能照出人影。
但还行。
这个念头跟上得很快。她说不清“还行”在哪儿——可能是穹顶上那层湖水,可能是沙发旧虽旧,坐上去应该不硌人,也可能是这里只通一个入口,外头那道石墙一关,格兰芬多那帮人想找茬都摸不着门。
她迈过门槛。
级长让新生在壁炉前头站成一排。十几个一年级稀稀拉拉地排开,袍子上还带着湖风吹出来的潮气。级长背着手,在队伍前头走了个来回。
“我说几条,只说一遍。”他的声音不高,但休息室里安安静静的,每个字都听得清,“在外头,斯莱特林是一个整体。你走在走廊上,别的学院看你,看的是斯莱特林,不是你个人。谁给学院丢脸,奖学金、加分、扣分,全算你一个人头上,没人替你担。”
他停了一步。
“在这间屋子里头,不一样。谁有本事谁上,没人等你,没人让你。你想坐哪个位置,凭本事坐稳。想让人看得起,也凭本事。”
又停了一步。
“最后一条。别去招惹格兰芬多。”他扫了一圈,“也别怕他们。”
队伍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级长的目光顺着笑声转过去,没找着人,就收回来了。可收回来的时候,他的视线掠过德拉科的脸。
停了一下。
就一下。
德拉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父亲是校董,这事从她上火车之前就在整个学院传遍了。她没有躲开那道视线,也没有笑。她就那么站着,背挺得跟家门口那排白孔雀一样直,下巴微微收着,灰蓝色的眼睛平视前方,什么表情也没有。
级长把目光挪开了,接着说宿舍和课程表的事。
分宿舍的时候,潘西抢在最前头。女生宿舍在休息室后面一条短走廊里,推开橡木门,四张四柱床靠墙摆着,每张床头挂着深绿色的幔帐。潘西三步并两步走到靠窗那张,把箱子往床板上一撂:“这张我要了。”
窗不大,嵌在墙高处,外头就是湖底,绿幽幽的光从玻璃外透进来,在床单上晃。
克拉布没说话,拎着箱子走到最里头那张床,搁下箱子,一屁股坐下来。她坐的那个位置离门最远,背靠石墙,余光能看见另外三张床和门口。她把箱盖掀开,开始往外掏课本,一本一本地在枕头边摞好。
高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看潘西那张窗边床,又看看克拉布那张角落床,走到中间偏右的位置,把箱子放下来。然后她把手伸进袍子口袋,掏出里头揣着的糖——比比多味豆、酸味爆爆糖、还有两颗包着金纸的太妃糖——哗啦一把放在四张床中间的小桌上。
“吃。”她说。
潘西正从箱子里往外抖床单,头也没回:“你饭桌上还没吃够?”
“那不一样,那是正餐。”高尔理直气壮,“这是睡前。”
德拉科站在自己的箱子旁边。她的箱子是四只里头最漂亮的一只,黑胡桃木壳子,边角包铜,铜面上刻着马尔福家的家徽——她父亲上火车前特意嘱咐她,这箱子是定做的,别跟别人的混了。她蹲下来开锁,把日记本和墨水从夹层里取出来,搁在床上。
高尔把糖往她那边推了推,推得挺自然,像推一碟餐桌上的盐。
“德拉科,你吃那个绿的,酸味爆爆糖,可带劲了。”
德拉科低头看了一眼那堆糖,花花绿绿的,有几颗还沾着高尔口袋里的绒毛。
“我不吃。”
她把糖往回推了一点。
高尔没恼,自己拿了一颗绿的丢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起来,过了两秒,她眼睛猛地一闭,整张脸皱成一团——被酸着了——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过瘾。”
潘西在床上抖开床单,抖了两下,忽然开口:“你今晚一直在看格兰芬多那桌。”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手还在抻床单的褶子。
德拉科的背对着她,正在开箱子的搭扣:“我在看他们能得意多久。”
“得意的人多了去了,你就盯那一桌。”
“韦斯莱啃鸡腿的样子太难看,看不下去又忍不住看,怎么了?”
潘西把床单往床垫上一铺,直起腰来:“没什么。你高兴看就看。”
高尔又往嘴里塞了一颗豆子,嚼了两下,含糊地说:“那个红头发的吃相是真的不行,油都蹭到耳朵上了。”
德拉科把箱盖关上,直起身。
克拉布把最后几本书摞好,忽然开了口:“你是想让他来我们这儿。”
她的语气平平的,不高不低。可这句话一落,屋里所有动静都停了。潘西抻床单的手顿在半空,高尔含着豆子不敢嚼,连咀嚼声都没了。
德拉科转过头,看着克拉布。
克拉布已经把视线收回去了,正低着头整理箱子里的羽毛笔,把它们一根一根码在书本上头,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一样。
德拉科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想说“胡说什么”,想说“关你什么事”,想说“你管得着吗”——好几句话挤在喉咙口,哪一句都嫌太急、太响、太像被踩了尾巴。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从床上拿起日记本,一屁股坐到床上。
“我要写东西,灯别灭太早。”她说,语气已经稳下来了,跟刚才级长讲话时那个不躲不笑的马尔福大小姐一模一样。
潘西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铺床。高尔小声问克拉布要不要来颗糖,克拉布摇了一下头。靴子声、箱子搭扣声、床单摩擦声,屋里又活过来了,好像刚才那几秒钟根本不存在。
德拉科翻开日记本,拧开墨水瓶,羽毛笔尖蘸了蘸。
九月一日。
她看着这一行,想了想,接着往下写。
分院仪式。我进了斯莱特林。
笔尖在“斯莱特林”这个词上多停了一瞬,她想起那顶帽子在她脑子里说的话——你端得动吗——然后她把这一页往下压了压,继续写。
波特进了格兰芬多。波特和韦斯莱坐在一起。那个棕头发的女生一直跟着他们,三个人黏在一块儿,跟用胶水粘的似的。
写到这儿她停住了。羽毛笔悬在纸上,笔尖的墨水聚成一小滴,眼看就要往下坠,她赶紧把笔拿正。
父亲让我看着他。
这一行写得比前面几行都工整。她刻意把字写得方正了点,“父亲”两个字尤其端正,一看就是写来给正经人看的。写完了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纸上的墨还没干透,有点反光。
她知道这行字是给谁看的。父亲送她上火车之前说的那些话,她背都背下来了——“学校里有什么事,记下来,猫头鹰寄回来”。她当时点了头。她记了。这就是她要寄回去的第一条。
她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笔尖移到下一行,写:他差点来了斯莱特林。
写完她愣了一下。这行字是她自己冒出来的,笔比脑子快。她盯着“差点”两个字,腮帮子内侧咬了一下。
她拿起笔,在这行字上狠狠地划了一道。
一道不够。她反手又划了一道,笔尖压得很重,纸面发出轻微的“嚓”声。墨线交叉着把那行字盖住,可“差点”的“差”字底下那撇还露着一点,她又补了一笔。纸破了。羽毛笔尖刮出一个细小的洞,洞边翻着毛。
她把日记本合上,锁进箱子里。钥匙穿在一条银链子上,她套回脖子上,塞进领口里头,银链贴着皮肤,凉了一凉。
“我要熄灯了。”潘西在窗边床上说。
“熄吧。”
灯灭了。绿光从穹顶和窗子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晃。湖水的声音从墙那头传过来,闷闷的,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拿拳头捶石头墙。克拉布的呼吸声已经匀了,高尔翻了个身,床垫弹簧吱呀一响。潘西的床靠窗,她好像翻了个身,被褥窸窸窣窣。
“德拉科。”潘西的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安静了一会儿。湖水又捶了一下墙。
“别想了。”潘西说。
德拉科没问“想什么”,也没说“我没想”。她把脸往枕头里侧了侧,脖子上的银链子硌了一下锁骨。枕头有股淡淡的樟脑味,跟帽子里的味儿有点像,又不太一样。
她闭上眼。
湖底下没有风,可玻璃穹顶外头的水在动,水草一荡一荡的,把绿光切成一片一片。她听着那一下一下的水声,脑子里又浮出那行被划破的字。纸破了,字还在。划掉了,可她记得自己写了什么。
钥匙贴着胸口,凉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耳朵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