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我这边没有新的”在她脑子里搁了三天。
星期二晚上她给父亲写第一封信,笔尖在“魔药学教授”那一行停住,停到墨水聚成一小滴,才把笔提起来,从魔药课进度写起:疖子药水的配方,鼻涕虫的处理手法,干荨麻该称多少。写到羊皮纸半满,在末尾添了一句“斯内普教授授课严谨”。那句话说到底也没落进纸面。
星期三她在走廊里碰见斯内普两回。第一回他夹着课本往教室走,她侧身让路,他点了一下头便过去了。第二回在楼梯间,他往地窖方向去,她正下楼,两人打了个照面。她张了张嘴,想问,又不知道问什么。他看了她一眼,袍角一翻就拐进了走廊另一头。
她站在楼梯上,把书包带子攥了攥,攥到指节发白才松开。
星期四下午三点半,两院合上飞行课。
草坡上的风把袍角吹得往一边掀。二十把旧扫帚靠着山毛榉排成一溜,有几把的枝子翘得横七竖八,木柄上包着的铁皮锈了边,扫帚尾巴里戳出几根不服管的细枝。霍琦夫人站在草坡中央,银灰色短发被风推得往一边倒,她拿靴尖在草地上划了一道横线。
“都站到自己扫帚左边。手伸到扫帚上方,掌心朝下,说‘起来’。”
德拉科走到她那把扫帚前头。这把是她先挑过的——柄直,枝子齐整,铁皮旧是旧,没起多少锈。她把掌心往扫帚上方一覆:“起来。”扫帚稳稳跳进她手心。
她往斯莱特林那堆人里瞥了一眼。潘西的扫帚在地上扭了两下才弹起来。克拉布喊了一遍,扫帚就进了她的手。高尔喊了两遍,扫帚才懒洋洋翻了个身,好像还得再考虑考虑。
德拉科往潘西那边靠了半步,下巴朝霍琦夫人一抬,声音压了压:“我七岁就骑真扫帚了,家里花园绕三圈,我父亲说再大点就给我买一把。”
“嗯。”潘西正给扫帚理枝子。
“书房里有一整柜呢,光比赛用的就四把。”她顿了顿,觉得还该添点分量,“有一年夏天差点撞上一架麻瓜直升机——它飞得太低了,我父亲为这事专门给魔法部写了信。”
“嗯。”潘西把那根翘起来的枝子掰回去。
德拉科侧了侧脸,等克拉布接话。克拉布正拿靴跟踩自己扫帚尾巴上翘的枝子,踩平了,又拿手捋了捋,没开口。
“比赛用的四把,还有别的。”德拉科自己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克拉布把扫帚往肩上一扛,没接这个话头。
十步外格兰芬多的队伍里,哈利·波特站在中间偏后,手心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往扫帚上方伸手,喊了一声,那扫帚在地上滚了半圈。他又喊了一声,这回扫帚跳了跳,勉强算是动了。他刚才一直往那边看,她那些话他全听见了:七岁就骑真扫帚、花园绕三圈、书房一整柜、差点撞上麻瓜直升机。他心想,她要是真会飞,为什么还要说这么多遍。
听见就听见。她确定他听见了,把下巴又抬高了一格:连扫帚都喊不利索。
霍琦夫人吹了声短哨。
“一个个来。隆巴顿,你先。”
纳威的脸白了一截。他把手掌搁到自己那把扫帚上方,声音不太稳:“起——起来。”
扫帚没动。
“起来。”扫帚尾巴抖了抖。
“起——起来!”扫帚往上一弹,打在他手心里,他抓了两下才抓住。
“上去,飞一个来回,脚踢地。”霍琦夫人往后退了一步。
纳威跨上扫帚,踢了一脚草地。扫帚噌地往上蹿了两英尺,他立刻慌了神,身子往后一仰,扫帚跟着往上一冲,再朝旁边一歪,他攥不住,整个人从扫帚上翻下来,“啪”地拍在草坡上,手腕先着地。
他叫了一声,坐起来托着自己的手腕,脸全白了。
霍琦夫人蹲下去捏了捏他的腕骨,眉头一紧:“错位了。带你去医务室。”她把他扶起来,回头扫了一眼草坡上所有人,声音拔高了几个度,“都站在横线这儿,谁都不许动!谁动谁就别想再碰扫帚——直接关禁闭!”
她扶着纳威往城堡走。走出去没几步,一个亮晶晶的东西从他袍子口袋里滑出来,在草地上弹了一下,滚进草丛里。
玻璃的,拳头大小,里面一团红色的烟在慢慢转。
德拉科第一个走过去。她蹲下去把球捡起来,举到眼前。红烟在玻璃罩子里来回荡,找不到出口似的。
“什么玩意儿?”潘西凑过来。
“记忆球。”德拉科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球转了半圈,“他奶奶寄的,准是。”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她也觉得好笑——那个连扫帚都喊不起来的隆巴顿,家里给他寄个玻璃球,能记什么?记他怎么摔的吗?
“马尔福。拿过来。”
哈利·波特站在横线那头,手还举着没放下,眼睛盯着她手里的球。
“你要?”她笑了一下,“自己来拿。”
“霍琦夫人说了不许动——”
“她说的,又不是我求着你听。”她把球往上一抛,又接住,掌心扣紧了,“你不是最能追吗?来啊。”
她跨上扫帚,脚一蹬地。扫帚腾起来的那一下,草坡往后缩了一截。风灌进耳朵,袍角被扯得猎猎响。她往左一倾,扫帚拐了个干净的弯,膝盖再一夹,直直往上升,升到跟那排山毛榉的树梢平齐。
她勒住扫帚,悬停住。底下草坡上二十来个人仰着脸看她。潘西拿手搭在额前挡光,克拉布的扫帚杵在地上,高尔张着嘴,那根嚼到一半的甘草魔杖都忘了动。
“波特!”她冲底下喊,声音顺着风送出去,“你不是要球吗?上来拿!”
他骑上扫帚,蹬地的那一下像脚底打了滑,扫帚往上一弹,他整个人歪了一下,两只手死攥着柄才稳住。
然后他就不笨了。
扫帚直直冲上来,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推了一把。他整个人趴在扫帚上,脸被风扯得往后仰——他根本没练过,可扫帚像早就认得他要往哪儿去。他朝她撞过来。
德拉科往旁边一偏,扫帚斜着侧开,他的手从她袖口边擦过去,带起的风扫得她手腕一凉。
“你疯——”她没喊完,他已经兜回来了。这回他偏了一个角度,从斜下方切上来,快得像弹弓打出去的石头。她从没见过没练过的人能飞成这样。
她往下压,扫帚几乎贴着草尖掠过去,再猛拉起来。这个动作她练过不知道多少遍,家里花园、庄园后头那片空地,她父亲书房里那一柜扫帚,每一把都被她把过。她拉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提前拐到了她上升的路线上,扫帚头稳稳悬在那儿,一点也不晃。
她第二次躲的时候,脸上笑不出来了。
球还攥在她手里。他的扫帚离她只差半步,他正伸手过来够。她往右一拐想脱身,可刚一偏,他就跟上来了——快,稳,像早就算准了她要往哪边拐。
然后他的手一伸,一把攥住了球。
底下掌声响起来。先是格兰芬多那边,然后潘西拍了两下,克拉布跟着拍了两下,高尔把甘草魔杖塞回嘴里,两只手一起拍。
她悬在半空,看着他。他攥着球,胸口一起一伏,扫帚还在轻轻晃。他们之间隔了两步,谁都没说话。
她落回地面。脚沾草的时候,扫帚自己往旁边歪了一下,她把它掰正。波特也落下来了,没站稳,往后退了一步才站住。麦格教授正从城堡方向大步走来,黑发挽得一丝不乱,嘴唇抿成一条线。
“波特。”她在哈利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记忆球,又看了一眼他的脸。哈利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转过了身。“跟我来。”
哈利跟上去。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原地,扫帚攥在手里,裙角还沾着刚才贴着草尖飞时甩上去的草屑和泥点。她的脸上露出一个很轻的笑,嘴角只往上提了一点点,眼睛里像写着“你完了”。
哈利被麦格教授带着一路往城堡走,拐过侧门的石拱,看不见了。
她把扫帚往山毛榉那边扛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活该。麦格教授亲自领走,谁不知道麦格最不给人留面子。开除是不会,禁闭总少不了,说不定一个月。
她攥了攥扫帚柄,转过身。潘西已经走过来了,克拉布在收扫帚。
“你可真行。”潘西的嘴角往上弯。
“他自找的。”德拉科说。
这句话说出来,比她想得要轻。
她把球抢起来飞给他追的时候,她没想过会输。她真飞过,花园、庄园、书房里那一柜扫帚,这些她一个都没编。她以为这就够了。他抓住球的那一刻,底下那些人拍巴掌的时候,她停在半空看着他的手攥着球,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扫帚收不收?”克拉布在远处喊。
“收。”她把扫帚靠到树干上,拿袖子擦了擦柄上刚才硌出来的一道印子。风还在吹,草往一边倒。“那个球呢?”
“麦格教授拿走了。”
“哦。”
她以为他完了。
可站在草坡上,看着空荡荡的石拱门,她心里那点东西不但没变痛快,反而像刚才飞起来时灌进耳朵的风,呼呼地响,落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