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那封信最终也没寄出去。星期三她在走廊里跟斯内普打了两个照面，星期四下午那场追球，最后是波特攥住了球——麦格教授从城堡那头走过来，把他叫走了。她站在草坡上看着空荡荡的石拱门，风从城堡那头灌过来，把袍角掀得猎猎响，心里那点东西怎么也落不下去。
星期五上午两节课中间，走廊里挤得走不动人。
她本来没打算这么早动手。那口气在胸口压了一整夜——她飞了他追，他抓住球，底下那些人拍巴掌——一想起来手指就发痒。下一节课是魔咒课，格兰芬多也往同一个方向走，人流在楼梯口打了个结。她远远瞧见那颗乱蓬蓬的后脑勺就在前面三排人的位置，跟红头发韦斯莱靠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没犹豫。她带着克拉布和高尔从人群里切过去，脚步不快不慢。走廊里人多，她走过去的时候有人让路，有人回头，有人压低声音说“是马尔福”。
“波特。”
他站住了。回过头来，眼镜有点歪，看见是她，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戒备。
“我听说，”她把声量压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却又不显出是在喊，“你飞行课上那一球，是靠运气。你从没正经飞过，扫帚自己往上冲，你抱住了没掉下来——叫它运气都算抬举。”
旁边有人嗤笑。哈利把书往怀里拢了拢：“你专门跑过来就为了说这个？”
“我专门跑过来，是想告诉你另一件事。”她往前走了半步，克拉布和高尔一左一右跟上来，她拿眼角瞥了瞥那两人，站定，“麦格教授带你去办公室，你以为她要表扬你？她看你可怜。一个连扫帚都喊不利索的人，居然敢跟人家追球——她不带你去，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她为什么？”
哈利的耳朵红了，红得很快，从耳根一路烧到耳尖。罗恩往前迈了一步：“你少胡说——”
“我话还没说完。”她转回来盯着哈利，“你要是不服气，我给你一个说清楚的机会。今晚午夜，奖品陈列室，巫师决斗。就你跟我。只用魔杖。”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一片压着嗓子的嗡嗡声。
“他答应了？”罗恩转头看哈利。
哈利盯着她，胸口起伏了两下：“我答应。”
“我当助手。”罗恩立刻说。
“你？”她笑了一下，眼睛往罗恩那边一扫又收回来，“随便你带几个，反正我到场。”
“你们会被抓住的。”
声音从旁边挤进来，带着点喘。赫敏·格兰杰从人堆里扒开一条缝钻出来，脸涨得通红，一手抱着两本厚书一手还提着书包带子：“你们想想——一年级半夜在走廊里，两个学院的学生，奖品陈列室那边费尔奇天天巡逻，你们连最基础的缴械咒都没学过，打起来顶多把对方的头发点着，可被抓到就是扣五十分起步，说不定——说不定直接开除。”
“没人问你。”德拉科说。
赫敏噎了一下。
“你是他什么人？助手？他答应决斗，你替他分析扣多少分？”德拉科把下巴抬起来，声音不大，字字清楚，“我记得格兰芬多没有规定说谁都必须听一个书呆子的。”
赫敏的脸更红了，书往怀里紧了紧。罗恩在旁边嘟囔了一句“她也是好心”，哈利没吭声，但嘴抿得紧紧的。
“午夜。奖品陈列室。”德拉科退后一步，袍角一旋，带着克拉布和高尔往魔咒课教室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她听见赫敏在后面压着嗓子说“你们真的要去？你们疯了吗”，罗恩回了一句“他先挑衅的”，哈利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
她没回头。走廊里那些目光扎在背上，有惊讶的，有看热闹的，也有几个斯莱特林低年级学生偷偷笑。
她走快了半步，克拉布跟上来并肩，高尔在另一边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克拉布没说话，一路到教室门口才低声问了句：“你真去？”
“到时候再说。”她把魔杖从袍子里抽出来，在手指间转了半圈，“急什么。”
午饭之后有两节连堂的魔药课，斯莱特林和格兰芬多一起上。斯内普在讲台上把坩埚往石桌上一搁，声音像冰碴子刮过石板：“疖子药水。配方在黑板上，三十分钟。完美程度决定你们能不能在万圣节前碰到坩埚。”
她坐在教室后排，配方早背熟了。切草荨麻的时候刀尖在砧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她盯着锅里咕嘟冒泡的液体，把今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奖品陈列室。午夜。费尔奇。扣分。禁闭。最不济是开除——她想到这儿搅了两下锅，药水从紫变粉，她赶紧离火。开除不太可能，麦格昨天没开除他，今天也不会为一场决斗开除谁。但扣分、禁闭、在全校面前丢脸，足够了。
她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确保费尔奇准时出现在奖品陈列室。
而这件事，她不用自己去做。
晚上七点。斯莱特林女生宿舍。
她把书包往床脚一搁，在床沿坐下。潘西在对面铺上抻床单，床单抖开时带起一阵风。高尔坐在她旁边啃一块南瓜馅饼，克拉布靠在窗户那头的墙上，手里抛着一颗从桌上顺来的水晶扣。
“克拉布。”
克拉布接住水晶扣，看过来。
“今晚十一点半，你去费尔奇办公室那一层。”
窗台上那颗水晶扣被放回去了。克拉布歪了歪头，没插嘴。
“看见费尔奇，就说一句话：‘奖品陈列室好像有人。’说完就走，别回头，别多一个字。”
“就这样？”
“就这样。”
克拉布看了她两秒。高尔的馅饼停在嘴边，嘴角沾着一点饼渣。潘西抻床单的手停了一下。
“好。”克拉布说。她把水晶扣彻底放下，从窗台上拿起自己的魔杖塞进袖口，动作干脆得像在收工具。
潘西直起腰来，转过半个身子：“你让克拉布去。”
“她话少，费尔奇会信。”德拉科开始解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又停住了，“你——明天早上要是有人问，就说她拉肚子，后半夜才回来。”
“我没问这个。”潘西盯着她看了几秒，“你让克拉布替你走这一趟。”
“我没替不替的。明天早上费尔奇抓了谁，不关我事。”
潘西没再说话。她转回去继续铺床，把枕套抖开套上枕头，拍了两下，比刚才重，没抬头。
高尔把最后一口馅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她看了看德拉科，又看了看克拉布，把油纸往桌上一推，站起来说：“我去倒杯水。”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枕头底下摸出半包糖果塞进克拉布手里，“夜里凉。”
克拉布嗯了一声，把糖果揣口袋里。
十一点半，宿舍熄灯。
她没脱衣服。校袍外面罩了件旧斗篷，往床上一躺，被子胡乱搭在腿上。壁炉里的火压得只剩一层红，潘西的床帘拉上了，高尔那边早就没了动静。
她听见克拉布的床铺吱呀一声，接着是极轻的脚步声——那双鞋白天就换好了，鞋底软，走石板路不响。门打开，又合上，锁舌咔哒一下。
她翻了个身，脸朝墙。
思路很顺，她给自己捋了一遍：费尔奇十一点半到十二点之间巡完地下走廊上四楼。克拉布在楼梯拐角截住他，说那句话。费尔奇提着灯往奖品陈列室去，推开门——波特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魔杖，韦斯莱也在。人赃并获。扣分。关禁闭。下星期一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门口贴告示，费尔奇拿羽毛笔写字的时候手都在抖。
她翻回平躺，盯着天花板上壁炉火光映出来的那一圈晃动的暗影。
费尔奇会问是谁说的吗？克拉布说完就走，他顶多看见一个斯莱特林女生消失在楼梯下面。他不会追——他急着去抓人。就算事后查出来，克拉布咬死了说自己路过听见里面有响动，马尔福家的人不会认。
时间过了很久。她听见公共休息室那头有人下棋，棋子砸在桌上的闷响远远地传过来，又没了。走廊里静得能听见画像打呼噜。
忽然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好几个人的，轻快，急，鞋底擦着石地面——从走廊那头过去，往宿舍方向跑。
她一下坐起来。
被子滑到地上，她没管。耳朵往门口偏，脚步声已经远了，拐过楼梯口就没了。没听见克拉布回来的声音。
她又等了一会儿。然后躺回去，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
算了。也许是别的年级的学生在串宿舍。也许是哪个学院的人在图书馆待晚了。不关她的事。她没出门——脚都站在床沿了，又收回去，鞋子没穿。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费尔奇提着灯走进奖品陈列室的样子她想了不下十遍。波特站在摆满银杯的玻璃柜前头，费尔奇的手电光照过去，他抬手挡光——她想到这里，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压回去。
后半夜她睡了一小会儿，断断续续的，梦见自己在花园里飞，扫帚底下忽然变成草坡，波特从下面冲上来攥住她的扫帚梢，她怎么甩都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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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奖品陈列室。
十二点一刻了。
罗恩把兜帽从头上扒下来，靠着玻璃柜坐下来：“我就说他不敢来。”
哈利攥着魔杖站在屋子中间，盯着门口：“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费尔奇十二点半巡这边。”赫敏蹲在角落里，怀里还抱着那本厚书，“我早说了，他根本不会来——也许他告诉了费尔奇，这会儿正带着人往这边来堵咱们——”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同时僵住。
“是费尔奇。”赫敏的声音一下子压到最低，“我听见他那条腿的声音了。”
“跑。”哈利一把拽起罗恩，赫敏已经蹿到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走廊那头晃动的光，缩回来：“这边，走楼梯——快。”
他们贴着墙往楼上跑。费尔奇的灯在楼下晃，洛丽丝夫人的影子先一步蹿上楼梯拐角。赫敏在最前面，跑到三楼走廊一把推开右手边一扇没锁的门：“进来！”
罗恩最后一个挤进去，门在身后合上。
一股呛人的味道灌进来——潮湿的皮毛、某种酸腐的草药，还有一层很重的、闷了太久的空气。赫敏靠在门板上喘气，手还攥着门把手。哈利举起魔杖：“荧光——”
“别！”赫敏按住他的手，“有光他看得见。”
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下面透进来一条窄窄的亮线。哈利适应了黑暗，才看见地板上铺着干草，角落里有把椅子那么大的竖琴靠在墙边，琴弦上落了灰。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东西。
它占了大半个房间。蜷在那里，身体一起一伏，呼吸声像铁匠铺的风箱。三个头——三个——挨在一起搭在爪子上，每个头的鼻孔里跟着呼吸喷出细细的白雾。六只眼睛闭着，但眼皮下面有什么在动。
赫敏的手攥紧了哈利的胳膊。罗恩的喘气声在他右边响起来，被他自己硬压了回去。
“出去。”赫敏气声说，“现在，慢慢退。”
哈利往后挪了一步。地板上一根干草被他踩断了，声音在寂静里脆得吓人。那个东西的一个头动了动，鼻子抽了两下，又沉下去了。
他们退到门口。赫敏拉开门，三个人鱼贯挤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费尔奇的灯已经往楼上来了。
“回公共休息室。”赫敏拽着他们两个往反方向跑，“换条路，走胖夫人画像那边——”
一路没人说话。胖夫人被叫醒的时候很不高兴，看见他们三个的脸色，把画像旋开让开了。爬进洞口的时候罗恩的脚绊在框上，哈利拽了他一把。
公共休息室的壁炉快灭了。他们三个在炉边的扶手椅上坐下来，谁也没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罗恩说：“那是什么东西？”
赫敏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三个头。就在三楼走廊，锁在一个房间里，地上还放了竖琴。”
“放竖琴干什么？”罗恩问。
“不知道。”赫敏说，“邓布利多不会无缘无故在学校里养一头……养那个。竖琴肯定有用途。”
哈利靠在椅背上，盯着炉膛里最后一点红。那个东西的三个头挨在一起的样子，呼吸时鼻孔里的白雾，眼皮底下的转动。
“明天我去问海格。”他说。
“你——明天你最好先想想怎么跟麦格解释昨晚不在宿舍。”赫敏说，但语气没那么冲了。
哈利没接话。他上楼躺到床上之后还在想那扇门。三头六眼，睡在竖琴旁边的干草上。马尔福约他去奖品陈列室——马尔福没来。他去了三楼，看见了一个不该看见的东西。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糊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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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早晨，礼堂。
她走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
格兰芬多那桌，波特坐在老位置上。红头发韦斯莱正在他旁边笑，手里举着一片吐司比划什么。赫敏·格兰杰捧着书坐在对面，眼睛盯着书页但嘴角往上翘着。三个人眼底那圈青黑遮不住，可气色好得很——像熬了夜干了件什么了不得的事。
她在门口站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走到斯莱特林长桌自己常坐的位置上，拉开椅子。
潘西已经在了，面前摆着半碗粥。她抬眼看了看德拉科的脸色，又看了看格兰芬多那桌，勺子往碗里一搁：“看来没成。”
“无所谓。”德拉科拿起叉子，切了一口煎蛋。蛋黄流出来淌在盘子上，她盯着那滩黄色，没往嘴里送。
她看见克拉布从门口进来。克拉布的脸色不算好，昨晚大概没怎么睡。她走到长桌边坐下，先给自己倒了杯南瓜汁喝了一大口。
“费尔奇半夜在四楼跑。”克拉布说。就这一句，声音不高，刚好够桌上几个人听见。
德拉科的叉子停在半空。
“四楼？”
克拉布把杯子放下来：“他们不在奖品陈列室。”
潘西的勺子轻轻磕在碗沿上。
她放下叉子。那口煎蛋还在盘子里，蛋黄淌得更宽了。
四楼。费尔奇半夜在四楼跑。那波特昨晚在哪儿？三楼？还是根本没被费尔奇撞见？克拉布那句话说得明明白白——她按交代去了，说了，费尔奇动了，可波特不在她算好的地方。
她抬起头，往格兰芬多那桌又看了一眼。波特正被罗恩逗得笑了一下，低头往嘴里塞培根。
她端了端肩膀，把面前的盘子往旁边一推，重新拿起叉子。
“那他们去哪儿了？”她问，眼睛没看克拉布。
“不知道。”克拉布说，又喝了一口南瓜汁，“费尔奇在四楼转了大半宿，今天早上在门厅骂人。”
她叉起一块煎蛋送进嘴里，咽下去才说：“行。”
潘西在旁边慢慢搅着粥，搅了两圈，说了句：“你让克拉布去，没让她跟着看清楚。”
“我交代了就走，别回头。”德拉科把叉子放下了，“她没回头。”
潘西没再说什么。
她拿起南瓜汁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觉得嗓子有点紧。四楼。费尔奇往四楼跑了大半宿——那波特昨晚到底在哪儿？做了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今天早上好端端地坐在格兰芬多那桌，罗恩在笑，赫敏在看书。
她把杯子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圈。
“克拉布，”她说，“今晚来我宿舍一趟。”
克拉布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问为什么。
潘西的勺子这次没停，但搅得快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