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返校后第二周,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只烧半边炉火。
另一半石台冷着,冷得发灰,上面摆的铜制烛台被人挪到了有火的那一边,空出来的地方留着一圈没擦干净的蜡痕。休息室没别人,沙发上搁着两本谁忘带的课本,靠垫歪着,没人扶正。湖底的水声从天花板里渗下来,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德拉科挑了最角落的那张沙发,把书包搁在扶手上,没有先掏魔杖。
她从袍子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得发皱的纸,展开,抹平。那是从庄园书房门外回来以后她随手记的,行距不齐,边角还有当时手指压出来的汗折。她看了它一会儿,然后从书包里取出新的羊皮纸,拔出羽毛笔,开始誊。
三楼有东西。
邓布利多在守。
有人要偷,不是父亲的人。
不能落在波特手里。
那东西要是动了,我们这边也得动。
五条。字迹工整,行距用尺量过似的。她放下笔,从头看到尾,再看一遍,忽然发现五条全都绕着一个地方打转——所有的句子都在指同一个东西,可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说出“那东西”叫什么。父亲和诺特先生那晚在书房里说了那么久,从“三楼”说到“我们这边”,从“老头子”说到“波特那小子”,偏偏到了最要紧的那个名词上,两个人像商量好了似的,全用“它”“那件”“东西”糊弄过去。
她用笔尖在那个空处点了一下,没落墨。
一整晚的谈话,她以为听全了,其实漏了最核心的一个词。
她把这张单子折好,从书包内袋里摸出那本深蓝封皮的日记。夹层里有另一页纸,是十一月从地窖走廊回来以后写的,只有一行:斯内普说没有新的。她把新单子贴着那页放进去,两条线挨在一起,纸边对齐,合上,手掌压了压封面。
三楼。斯内普。她第一次让这两个词在同一本本子里呼吸。
第二天一早,她给母亲写信。
笔蘸饱了墨,写到第二行的时候她停住了,把那张羊皮纸揉成一团,换了一张新的。不能用问的。不能写“家里有没有讲炼金术的书”,那太直。她重新开头:母亲,这学期魔药课进了新单元,涉及金属转化,我想温习家里那几本讲炼金术的基础册子,若方便,请寄来。
写完她又看了一遍,把“若方便”划掉,改成“请便中寄来”。纯血小姐请教功课,措辞要体面,要像在谈功课,又不能让母亲觉得她在打探什么。最后一句她斟酌了一下,添上:不必惊动父亲。
落款处她把“德拉科”三个字写得格外端正。
三天后包裹到了。
一只长条木匣,用麻绳捆得严严实实,送到地窖门口的时候还带着猫头鹰翅膀上的冷气。她抱回宿舍,剪开绳子,里面两本皮面旧书,边角都磨白了,书脊上烫金的字已经褪成淡褐色。她翻开第一本,扉页上有父亲早年的签名,笔锋又尖又利。母亲显然是直接从书房架子上抽的。
夹在第二本中间有一张字条,折成四折。她展开。
“别弄脏。”
母亲的字。三个字,墨色很淡。她把字条对折,再对折,夹进第一本书的书脊缝里。母亲连提醒都不肯多写一个字,可这三个字搁在这儿,等于放行。
她把两本书摞在床头,先看了会儿封面,指腹在磨白的边角来回蹭了两下,才坐到书桌前,把台灯拧亮。当天晚上她先翻了第一本,讲基础转化,从锡到银,没什么新鲜东西。第二本厚一些,附录用拉丁文和古法文混着排,她顺着目录翻到后面,在一段讲某位先祖与法国工匠往来的记录里,瞥见了一个词——勒梅。就一个词,夹在几个人名和一串金额中间,前后都在讲田产地契,没头没尾。她把那页折了个角,盯了一会儿,没能从上下文里抠出更多意思。
第二天她去了图书馆,在那里泡了两天。公开的借阅区和禁书区边缘那几排架子,炼金术的分类下面只有三本书,一本是《炼金术入门:从锡到银》,一本讲坩埚保养,第三本被平斯夫人用一个铜夹子锁在玻璃柜里,她隔着玻璃看了看目录,没有“长生”之类的字眼。一无所获。
公开的书被人翻烂了也不会有答案。答案在那些没被翻烂的地方。
晚饭时她在长桌一头坐下,克拉布和高尔还没来,潘西已经占好位置,正把一碗炖菜里的胡萝卜一根一根挑出来。
“你家有没有那种很老、后面附一堆乱七八糟附录的族谱?”德拉科坐下来,先盛了半勺汤,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
潘西挑胡萝卜的手停了停:“有啊。厚得像砖。我姑妈拿它垫过花盆。”
“帮我查一个词。”
潘西把勺子搁下,抬眼看她。
“勒梅。”德拉科说,“法国人的姓,或者名字的一部分。附录里要是有……提过什么付钱做东西之类的,都算。”
她说完低下头喝汤。潘西看了她两秒,没问为什么,只说了一句“明天给你”,然后继续挑胡萝卜,把挑出来的堆在盘沿,堆成一小摞。
第二天这个点,潘西把一张撕下来的便笺推到她手边。
“族谱附录里提过一次。”潘西一边往面包上抹黄油一边说,声音不高,“某位先祖——名字太长我没记——请‘法国的勒梅’做过一样东西,付了很多钱,东西没做成。就这么一句。附录里别的一堆都是谁跟谁联姻、谁家田产多少,没意思。”
德拉科把便笺拿起来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口。
“谢了。”
“嗯。”潘西站起来,端起自己那份没吃完的炖菜,“我上去铺床了。今天下午被费尔奇逮着我在走廊上跑——还不是赶着把你落在魔药教室的课本送回去。他转头就告到斯内普那儿去了,扣了五分,我得早点回去把鞋擦干净。”
她说完就走了,没回头,也没有任何“你到底在查什么”的意思。
就因为她不问,德拉科坐在长桌前忽然觉得手里那张便笺重了一点。
她一直以为这条线是她自己的。让潘西查族谱,就像让自己的手去够架子上的书——伸手,拿到,收回来。可潘西刚才站起来走掉的那个背影不对。帕金森家那本厚得像砖的族谱,是潘西姑妈拿来垫花盆的私物,翻它要时间,要背着她姑妈,要在附录那堆联姻与田产的流水账里一行一行筛“勒梅”两个字。
这不是她的手。这是潘西的手。是克拉布上次替她挡掉费尔奇盘问的那张嘴,是高尔的姑姑在信里顺带提过的那句“翻倒巷最近进了一批不寻常的货”。每用一次,都在别人家的账上记一笔。她今天记在帕金森家的,是潘西姑妈的一顿数落,或者更糟——潘西今晚回去要多费半个钟头把跑脏的鞋擦干净,因为她是赶着把德拉科落下的魔药课本送回去才跑的。
她低下头继续喝汤。汤有点凉了。
当天晚上她没去自习室,直接回了宿舍,把两本旧书摊开在桌上。
第一本讲基础转化,不算深,她翻到一半就没有再往下看的必要。第二本厚一些,字也小,章节后面果然坠着一串附录,纸页发黄,用拉丁文和古法文混着排。她翻到之前折角的那一页,顺着“勒梅”这个词的拼法往下找,翻过两页,在倒数第七页,找到了。
尼可·勒梅。法国炼金术士。
下面几行她读得很慢。
“……唯一已知的魔法石制造者。其石可将任何金属转化为纯金,并可炼制一种药,饮之不老不死。”
她停了一下,把这几行从头再读。
第三遍。
她把书合上,台灯的黄光落在书脊磨白的边上。不死。谁拿到它,谁就不死。
她伸手拉开抽屉,取出日记,翻到夹着单子的那两页,把书又翻开,对照着把那段话抄在旁边。抄完她盯着纸面,笔尖悬着,脑子里那些碎片一块一块自动归了位——三楼有东西;邓布利多在守;有人要偷,不是父亲的人;不能落在波特手里。
如果那东西是魔法石,那么最后那句话忽然就不古怪了。谁拿到它,谁就不死。波特不死,父亲那边的人就动不了他。父亲那边动不了他,就意味着“那东西要是动了,我们这边也得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日记上新起一行,写下三个字:
魔法石。
笔尖在这三个字下面顿了一顿,然后她拉出一条线,从“魔法石”连到上一页“斯内普说没有新的”。
斯内普守的,很可能就是这个。
她又在“魔法石”旁边写上“三楼”,在“三楼”旁边写上“邓布利多”,最后在纸页最底端的角落里,写了一个“波特”。
笔尖停在最后那个词上,没有动。
一个句子里,第一次同时站着父亲的人、邓布利多的东西、波特的名字。
她看着这个句子,忽然想起镜子里那个下午的太阳——草尖亮着,她仰着头在笑,笑得连牙都露出来了,波特坐在旁边说着什么,高尔把糖袋推过来。她拿起笔,想在“波特”后面加一句什么,笔尖落下去,只点了个墨点。
她把笔搁回墨水瓶上,合上日记,手掌压了压封面。
寝室里只有台灯亮着。湖底的水声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她手里有了一张别人没有的牌。
她在图书馆那两天,远远见过格兰芬多那三个人抱着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霍格沃茨:一段校史》一页一页地翻,连“魔法石”这三个字从哪一页开始都不知道。
而她知道了。
她把两本书摞好,把日记塞回抽屉最深处,盖好旧课本,熄了灯。躺下的时候被子拉到下巴,脑子里那张单子还在转。牌在手里,可她不知道这张牌该打给谁。打给父亲,等于把邓布利多的东西往食死徒那边递。打给邓布利多,父亲知道了会先把她从家谱上划掉。打给波特——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波特连“勒梅”是谁都还不知道。
枕头压着半边耳朵,水声更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