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龙蛋

作者:月亮之泪 更新时间:2026/11/6 20:39:53 字数:3598

四月第一个星期,早饭桌上那碗粥还冒着热气,高尔就把消息递过来了。

她说得很随意,像在讲一件不重要的事——厨房的小精灵最近老往禁林边跑,回来的时候桶是空的,也不知道送了什么,反正一趟一趟,没个停。

潘西正往面包上抹橘子酱,听完眼皮都没抬,接了半句:“海格那个大个子,最近夜里也老往林子边上溜。我前天晚上从图书馆回来,看见他提着盏灯,裤脚全是泥。”

德拉科放下叉子。

那把叉子磕在盘沿上,响声不大,但她自己听得清楚。她没有马上开口,先拿餐巾按了按嘴角,然后侧过头去,像在问今天天气似的:“送多少?”

高尔正往嘴里塞一块煎蛋,含含糊糊地比了一下:“一整桶。就搁在林子边那棵山毛榉底下,小精灵拎不动,两个抬的。”

“一整桶。”

“嗯。我昨天上厨房要热牛奶,看见他们正分装呢。”

德拉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南瓜汁。南瓜汁有点凉了,甜得发腻,她没喝完就搁下了。她重新拿起叉子,叉了一块很软的东西,嚼了两下,没尝出是什么味道。

一整桶肉,不是一个人吃的。

她把这个念头咽下去,压在最底下,面上继续听潘西讲图书馆那排旧报架落灰落得厉害,讲费尔奇新抓了几个夜游的格兰芬多。她甚至笑了一声,恰到好处,潘西没听出什么。

那天白天过得跟平常没什么两样。魔药课、变形课、午饭、两节连上的魔法史。宾斯教授的课她从来不听,但今天她连假装记笔记的样子都省了,只拿羽毛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点了一个点,又画了一条线从圈里往外伸。

下课后她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书包最里面。

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天色还亮着,云压得很低,把太阳闷在下面,透出一层暗红色的边。她在公共休息室一直坐到晚饭后,等潘西和克拉布下完最后一把巫师棋,等高尔的零食袋子见了底。

然后她站起来,说困了,先回宿舍。

她真的回了宿舍。换下校袍,穿上一件深色的旧斗篷,兜帽压在头发上,魔杖塞进内袋。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只有一张脸露在外面,灰眼睛被兜帽的阴影遮了大半。

她的脚在门口停了一拍,就一拍,然后推开门,走了。

从城堡侧门出去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闷响,她整个人贴住门板,等了足足有半分钟。走廊里没人。台阶下的草地湿着,露水正在起来,袍角扫过去,留下一道深色的痕。

禁林边上有雾。

雾不高,贴着地面漫开,到膝盖那么深。海格的小屋在林子外沿那块空地上,亮着一扇窗,暖黄色的光透过水汽,糊成一团。烟囱里冒着细烟,一直往上飘,被雾吞掉了半截。

德拉科没有走正路。她绕到小屋侧面,踩着林边那一排矮灌木后面的干土,步子放得很轻。斗篷的下摆拖在泥地上,她没管。

小屋的圆窗户离地不高,她蹲下来,贴着墙根,探出半张脸。

屋里的火生得旺,火焰把墙壁映成跳动的橘色。火堆上用铁架子架着一口深口铁锅,锅底铺着石子,石子上面——她眯了一下眼——搁着一颗蛋。

很大。比她的头还大一圈。壳是黑紫色的,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釉光,像谁把一颗巨大的石榴石打磨成了蛋的形状。蛋壳上有一道细纹,从底斜着往上走,纹路边缘微微发白,像裂了,又像要裂了。

海格蹲在火边,庞大的身子几乎占去了半边地面。他手里握着一把长柄火钳,隔一会儿就把蛋翻一下,动作小心得跟他那双大手完全不搭。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听不真切,偶尔有一两个词蹦出来——“快了”“再翻翻”“别着急”。

火钳的铁柄被烧得泛红,海格的手离得远远的,翻一下,收回来,等一会儿,再翻。

德拉科往墙根又贴了贴。

这时候门开了。

一阵风灌进去,火苗歪向一侧。海格抬头,还没看清人,脸上已经笑开了,笑得满脸胡子都跟着抖。进来的是波特、韦斯莱和格兰杰,三个人带着外面的凉气,波特头发上还挂着细水珠。

“快看!”海格把火钳往地上一搁,手指点着那颗蛋,“快出来了!它一直在动,你瞧那道缝——”

格兰杰凑过去看了一眼,说了句什么,德拉科没听清。韦斯莱往后退了半步,张着嘴。波特——波特直接蹲下去了。

他蹲在火边,离那颗蛋不到一尺远,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脖子往前伸着看。火光在他脸上跳,把他的眼镜片映成两块橘红的色块,他眨了眨眼,那两块反光碎了又合。

他是高兴的。德拉科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那表情里没有一点他平时见到她时的防备,没有跟人较劲时的那种硬邦邦的东西,也不是赢了谁的那种得意。他就是高兴。跟小孩看见一个特别大特别好的东西一样,嘴咧着,眉毛往上跑,连肩膀都松下来了。

海格在旁边指手画脚:“你听你听,它在里面挠呢——”

波特把耳朵凑近蛋壳。蛋壳里传出很轻的、沙沙的摩擦声,像小猫的爪子在纸盒子上蹭。

韦斯莱也蹲下去了。格兰杰翻了个白眼,但也蹲了。

四个人围着那颗蛋,火光把他们投在墙上的影子挤成一个大团。

蛋壳上那道裂缝“啪”地响了一声,裂口张大了那么一点,黑紫色壳里露出里面暗银色的内层。

海格深吸一口气,憋着没喊出来,两只手攥成拳头在膝盖上捶了一下。

德拉科蹲得太久,膝盖压着的地方有点麻。她慢慢地、慢慢地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灌木枝擦过斗篷,没发出什么响。退到第二步的时候,她的鞋跟碰到一块小石子,石子滚出去,磕在一截树根上,声音又小又脆。

她整个人定住了。

屋里有动静吗?她侧耳听,火堆噼啪一声,紧接着是海格兴奋的粗嗓门:“——挪威脊背龙!我早就知道,就是它——”

没有人往窗户这边看。

她退到第三步、第四步,转过灌木丛,加快了步子。雾漫上她的袍角,凉气和草地的湿气一起渗进鞋里。她走得很快,走到城堡侧门的时候才停下来,手按在门板上,胸口一起一伏。

她靠着门站了一会儿,等呼吸平下来。月亮从云缝里漏出一线白光,把她按在门上的手照得发青。

回宿舍的路上她没碰见任何人。公共休息室的炉火已经封上了,只留了一圈暗红的炭芯。她没停,径直上楼,进了宿舍,关了门,拉上窗帘,点上蜡烛。

她把书包里的羊皮纸抽出来一张,铺平。羽毛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

她写:海格在禁林边养了一条龙,违反禁令。

写完她看着这行字。

字很工整,行距宽宽的,像抄课文。她把笔搁下,两手撑着桌沿又看了一遍。这话读起来像什么?像一年级的告密条。像小孩受了气跑去找老师告状,写了句“他抄我作业”。

她把那行字划掉了。两道斜线,从第一个字划到最后一个字。

重新蘸墨。笔尖落在纸上,这次快了一点,戳下去也重了一点:海格在禁林边养了一条龙,还带学生去看。

她停住,没再往下写。这句话搁在纸面上,分量跟刚才那行完全不一样。“带学生去看”——学生一被扯进来,事情就变了。不是海格一个人的糊涂账了,是他把没有成年的孩子领到一条龙跟前。波特蹲在蛋前面那副高兴的样子,谁看了都得承认那是高兴,可也正是这种高兴最容易出事。龙不是猫头鹰,它长大了会喷火,会咬人,会把一棵树撞断。到那时候邓布利多再想替海格兜着,光靠“他不是故意的”就兜不住了。

她把纸折起来,折了两折,折成一块方方正正的纸条。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截蜡烛,化了蜡,封住折口,用魔杖尾巴压了压。

信封上她写了费尔奇。

这个姓氏写在羊皮纸封面上,跟她在任何一份作业上的签名都不一样。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信封揣进斗篷内袋。

本来她想让高尔去送。高尔每天早上去厨房都比别人早,从地窖出来经过门厅,顺道拐上二楼,往费尔奇办公室门缝里塞封信,那时候走廊上连个人影都没有。而且高尔是纯血,就算被人撞见,也有说法。

可她站起来拿斗篷的时候,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高尔什么都不知道。她只会知道这是一封信,一封德拉科让送的、没写寄信人的信。这对高尔不公平,可她没办法——她不能坐在斯莱特林长桌旁边跟高尔说“帮我送封告发信”,那等于把这件事的重量分出去一半。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的。

她把斗篷从挂钩上扯下来,披上,兜帽扣好。信封贴着内袋里那页折好的纸,纸的棱角隔着布料抵着肋骨。

她推开门,走出地窖。

走廊里灯笼没点,只剩墙上的火把隔三步一个,火焰压得低低的,拖着长长的黑烟往天花板飘。她的影子在石板地上跟火把的影子叠在一起,忽长忽短。

费尔奇的办公室在二楼,走上去要经过门厅。她的鞋底在石板上发出很轻的嗒、嗒声——她尽量走得快,步子却不乱。经过了魔药课教室,经过了那幅挂歪了的卡多根爵士画像,卡多根爵士的马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她没理。

上到一楼门厅的时候,她忽然慢了下来。

门厅另一头是通往礼堂的走廊,黑着灯,但再往左拐就是通往格兰芬多塔楼的方向。那边楼梯间里常年有画像打呼噜的声音,今晚也传过来了,模模糊糊的。

她站在门厅中间,手伸进斗篷内袋,指尖碰到信封的蜡封。

波特这会儿应该还在海格的小屋里,看着那条龙从蛋壳里拱出来,手都不知道往哪搁。他会笑,会问海格一堆问题,会跟韦斯莱争“它第一眼看见谁谁就是它妈”之类的蠢话。格兰杰会计算它一天要吃多少磅肉,然后发现那数字大得吓人。

她手指在信封上掐了一下。

然后她从内袋里抽出信封,换到斗篷外袋,好拿。脚步重新提起来,朝费尔奇办公室那道门走去。火把的光在后面跟着她,影子长长地拖在石板地上,一直拖到墙根下面才断掉。

二楼的走廊尽头,费尔奇办公室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

她走到门前,蹲下去,把信封从门缝底下塞进去。信封滑过石板地,无声无息,最后碰到门内某样东西的底部,停住了,像什么东西被放进了一个很久没人翻动过的抽屉最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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