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滑进去之后,她没有立刻走开。
走廊里没有风,火把的火焰直直地往上冒,把她的影子钉在费尔奇办公室门对面的墙上。她站了两三秒,听着里面有没有动静——如果费尔奇已经睡了,这封信就会在门槛内侧躺到天亮。她不想让它躺到天亮。
门缝底下透出的那线光忽然晃了一下。
她往后退了一步。门从里面拉开,费尔奇提着灯站在门口,灯光先照到她胸口,再抬起来照到脸上。他眯着眼,脸上还带着被吵醒的烦躁,下巴上有一道枕印,灰白的头发朝一边歪着。
他低头看见脚边的信,弯下腰捡起来,拆开蜡封,就着灯光看了一遍。
德拉科站得很直。她把两只手垂在身侧,斗篷底下的手指没有攥——她特意没攥。
“海格在禁林边养了一条龙,”她说,声音在走廊里听起来比平时薄,“还带学生去看。”
费尔奇从信纸上抬起眼睛。他没有笑,没有点头,也没有她以为会看到的那种“总算有人说了句有用的话”的表情。他只是看了她一眼,把信折好,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
“进来。”
他侧身让开门。
费尔奇的办公室比她想象的还要挤。靠墙一排灰扑扑的文件柜,柜顶堆着发黄的登记簿,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和清洁剂混在一起的味道。桌上那盏灯被拧亮,光落在桌面的链子和旧羽毛笔上。费尔奇坐回自己的椅子,没有让她坐,但她自己拉开桌对面的椅子坐下了。
他也没说什么。
他只是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空白表格,用舌头舔了舔笔尖,开始往上填。羽毛笔在纸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填到第三行,他停了,抬起眼睛。
“你看见的,是什么时候?”
“今晚。”
“几点?”
“九点多。”
“还有别人知道吗?”
“我不知道别人知不知道。”
费尔奇盯着她看了几秒,又低下头继续写。写完他把表格搁在一边,拉开另一个抽屉,从里面摸出一根细绳,走到壁炉边拉了两下。楼上某个很远的铃铛响了一声。
“等麦格教授下来。”他说,然后坐回去,再没开口。
德拉科坐在椅子上,膝盖并拢,背靠椅背。她本来以为会有人夸她一句。不用多隆重,一句“做得好”或者“你可以回去了”都行。可是费尔奇在那张表格上写字的姿势,跟他在没收来的违禁物品清单上打勾的样子一模一样。
她等了大概有一刻钟。
麦格来得很快。她穿着深绿色的睡袍,外面罩了一件出门才穿的厚斗篷,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完全没有睡意。她进门先看了费尔奇,再看了德拉科,最后看了看费尔奇推过去的表格和信。
“马尔福小姐,”麦格在她对面坐下,“费尔奇先生说你有情况要反映。请再说一遍。”
“海格在禁林边养了一条龙。”德拉科把话说得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摆,“一颗很大的蛋,黑紫色的,已经快孵出来了。他把它架在火堆上烤。今晚波特、韦斯莱和格兰杰都去了他的小屋,他让他们凑近看。”
麦格的表情没有变化。她安静地听完,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了。”
“什么时候看见的?”
“今天晚上。夜里的。”
“具体几点?”
“大概九点半到十点之间。”德拉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经过那边,看见小屋亮着灯,窗户没关严。”
麦格把手放在桌面的信纸上,指尖按着信纸的边缘,没有看信。她看的是德拉科。
“也就是说,马尔福小姐,你也在宵禁之后离开了宿舍。”
德拉科愣住。
她嘴张了一下。那句话在她耳朵里转了一圈,她确认自己没有听错——麦格说的是“你也在宵禁之后离开宿舍”。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是去查看。”她说。声音比刚才紧了。
“校规没有‘查看’这一条。”麦格的语气跟念课表一样平,“宵禁之后学生不得离开宿舍,没有例外条款——无论是去禁林边查看,还是去别的地方。”
“可我是来报告违规的。”
“报告违规的人,本身也要先守规矩。”麦格把信纸推到桌子中间,“如果每个学生都靠‘我去查看’来解释自己为什么半夜在外面,宵禁就作废了。”
德拉科坐在椅子上,脊背还贴着椅背,但腰后面出了一层薄汗。
“海格这件事,”麦格继续说,“我会处理。龙会被带走,交给相关的司龙人员。波特先生和格兰杰小姐今晚也在海格的小屋,同样违反宵禁,一并受罚。韦斯莱先生手上有伤,人在医疗翼,这回免罚。隆巴顿先生——”
德拉科抬起头。
“隆巴顿先生半夜跑出来向波特报信,说他听见有人要去抓波特。”麦格的声音没有变,“他也是宵禁之后外出的学生,同样要罚。”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没有去抓波特。”
“我知道你没有。”麦格看了她一眼,“但隆巴顿先生听见的,是有人的确打算采取行动,他才会跑出来。那个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隆巴顿先生的决定让他违反了校规。而你的决定,也让你违反了校规。”
德拉科坐在那里,嘴唇闭着。
她想说:这不一样。她做的是对的事,她看见有人违规,她来报告,她不应该跟那些半夜乱跑的、送龙的、报信的人罚得一样。可这些话堵在喉咙口,每一句都能被麦格那一句“校规没有这一条”原样弹回来。
她以前用父亲的话术压人,对方要么让步、要么发火,她总能从对方的反应里找到缝隙。可麦格不给她缝隙。麦格只给了她一条线,笔直、没有弯折,踩出去就是踩出去了,理由再漂亮也不管用。
“罚什么?”她问。声音低了一点。
“禁闭。跟着海格去禁林里做劳动服务。”麦格把表格翻到背面,用魔杖点了点,表格上多出一行字迹,“波特、格兰杰、隆巴顿和你。明晚十一点半,城堡门口集合。具体做什么由海格安排。”
“隆巴顿也要去?”
“他也要去。”
德拉科把嘴闭上了。
她想说纳威·隆巴顿,那个连坩埚都能烧穿的隆巴顿,因为给波特跑了一趟腿,就要在黑夜里进禁林。这件事荒唐得让她想笑,可嘴角抬到一半又落下来。她进禁林是因为她“查看违规”,纳威进禁林是因为他“通风报信”——在麦格的表格上,这两件事的写法一样短。
费尔奇在旁边发出一声很轻的鼻息,像在忍什么。她不去看他。她知道他这会儿多半在想“总算有人跟我一样得盯着这些小鬼”。
“你可以回去了。”麦格站起来,“明晚十一点半,别迟到。”
她走出费尔奇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火把已经烧短了一截。她没有马上回地窖,在楼梯口拐角站了一会儿——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墙,斗篷前襟被自己的手指绞出一道褶。
她做的是对的事。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觉得它应该更重一些才对,可它现在轻得像一片羽毛,被麦格那一句话吹得翻来覆去,就是落不到实处。
她往楼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下一下,跟她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走到门厅的时候,楼梯上传来另一串脚步声。费尔奇的手电光从上面打下来,照着楼梯上下来的一行人——麦格走在最前面,后面是波特,抱着一只木箱子,箱子里有东西在拱;赫敏跟在波特旁边,袍子扣子扣错了一颗;纳威走在最后,头低得几乎能看见自己的鞋尖。
德拉科站在门厅的阴影里,没有动。
麦格看见了她的方向,但没有说什么,只是领着三个人往另一个楼梯口走。波特经过她身边时,脚步慢了一拍。他的视线从她脸上扫过去,带着一种“你怎么在这儿”的迷惑,然后又被箱子里那声闷响拽了回去。
她没有解释。他也什么都没问。
她看着他们拐进另一条走廊,才转身往地窖方向走。
十一点二十五,她站在城堡门口。
石门半开着,四月的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草地和泥土的潮气。她换了件旧斗篷,兜帽没有扣,头发在风口里被吹得往一边倒,她用手指拢了两下,放弃了。
波特已经到了,站在门左边,手插在口袋里,下巴缩在领口里。赫敏站在他旁边,抱着一本厚书,像是在夜风里也打算读点什么。纳威来得最晚,小跑着从走廊那头过来,袍角一歪一歪的,到跟前站定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住。
十一点半,四个人站成一排。
德拉科往旁边看了一眼——罗恩·韦斯莱不在。她想起麦格说的“手上有伤,人在医疗翼”,不知道伤得重不重,但她没问。问了显得她关心似的。
她站在纳威旁边。
纳威的袍子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大概塞了手帕或者糖果,两只手攥着袍缝,攥得指节发白。他朝她这边瞟了一眼,马上又转回去,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她知道他夜里跑出来是为了什么。麦格在办公室说的那句话还在她耳朵里——“隆巴顿先生说,他听见有人要去抓波特”。她不知道纳威具体听见了什么、从谁那里听见的,但她知道他没有犹豫就跑了。跑出去,违反了宵禁,现在站在这里,站在她旁边。
她觉得这件事荒唐。为了一个“有人要去抓你”的消息,半夜跑出来,被罚进禁林。换成她,她不会跑。她会先想清楚该怎么把消息递出去、递给谁、自己会不会被牵连。可纳威没想这些,纳威只是跑了。
“跟我走。”海格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他站在台阶下面,提着一盏大灯,灯光从他膝盖那里往上照,把他的胡子照成一片发亮的枯草,脸上的笑跟白天在礼堂里一样憨。牙牙蹲在他脚边,耳朵竖着,鼻尖往四个孩子站的方向嗅。
“跟紧我,别掉队。”海格说,转身往禁林方向走,“牙牙会断后。禁林里头今天晚上有活儿要干,具体干什么到了再讲。”
德拉科抬起头。
她本来想说——能不能换个人跟我一队。或者——我能不能走在最后面。或者——那条龙呢,你把它弄哪儿去了。这些话在嘴边挤着,哪一句都出不来,因为她旁边站着波特,波特没看她,赫敏也没看她,纳威倒是又瞟了她一眼,飞快的。
她把嘴闭上了。
海格的灯往禁林边晃了几下,黑暗从树线后面漫出来,把灯光吞掉了一半。她跟着队伍往前走,鞋底踩上草地,露水立刻渗进来。
波特走在她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后脑勺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叫他,也没有加快步子赶上去。
禁林的黑,比她想的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