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格走在最前面,灯举得很高,光柱随着他的步子一晃一晃,把树干的影子从左边甩到右边。牙牙在他脚边跑前跑后,鼻子贴着地,尾巴绷得笔直。
德拉科走在队伍最后。她本来可以走中间,没人规定她必须走在最后,但她不愿意挨着波特走,也不愿意挨着格兰杰,更不愿意挨着海格那条脏兮兮的狗。所以她选了最后面,离所有人都两步远。
袍子下摆已经沾了泥。出门的时候她还没注意,走进林子不到五十步就被草茎和湿土咬住了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把那一角拎起来抖了抖,没用,泥渍已经渗进去了。她把它放下,尽量不去看。
前面的纳威在抖。不是那种能被人看见的大抖,是肩膀一高一低、手指揪着袍缝、嘴唇一点一点白下去的那种抖。德拉科看了他两秒,一句“你是不是冷得连咒语都不会念了”已经到了舌尖,可她的胃先一步收紧了。
她自己也在怕。
她把那口气咽回去,下巴抬起来,抬得比平时还高一点。这样至少从背后看,她还是马尔福家那位什么都不在乎的大小姐。
“别出声,”海格回过头压着嗓子说,“看见什么都别跑。”
纳威的肩抖了一下。德拉科注意到自己把手里的魔杖攥得更紧了,她松开一点,又攥紧。
走了很久。灯照出去的地方一直只有树,树,更多树。地面上的落叶踩上去有软有硬的响,偶尔某根断枝在谁的脚下炸开一声,所有人都停一下,再往前走。
牙牙忽然停了。
它的尾巴先硬的,然后喉咙里滚出一串低音。不是很响,但持续,像有东西在它胸腔里被慢慢拧紧。
海格立刻蹲下去,灯压到地面。
树根之间有一小摊液体,银蓝色,在灯底下自己泛着光,边缘已经渗进泥土,中间那一团还在亮。
纳威抽了一口气。
“这是什么?”波特在后面问。
“独角兽的血。”德拉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声音比平时薄,“书上写的,银蓝色,发光,不凝。”
海格抬起头。灯从他下巴往上照,把他整张脸照得坑坑洼洼,他看了她一会儿,那两个黑眼珠里没有她习惯了的那种“又一个斯莱特林”,只有一点点意外,和一点她没见过的郑重。
“对。”他说,就一个字。
德拉科没接话。她把下巴又抬高了一点,抬高到几乎是在斜眼看人。可她已经很久没有觉得自己的声音这么实过了。不是因为她说得对——是有人在她说完“对”之后没有立刻回头,没有撇嘴,没有跟旁边的人对一眼。海格只是继续看地上的血。
她忽然想到,这大概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只对她的“知道”点头。
“这血还没干透,”海格站起来,灯往前照,“走得不算远。兵分两路,顺着找。波特、赫敏,跟我走左边。马尔福、纳威,跟牙牙走右边。”
“为什么是我跟他。”德拉科脱口而出。
海格没有任何停顿地说:“因为你俩谁也不许单独走。”
“我可以自己走一路。”
“不行。”海格斩钉截铁地说。
“那让我跟——”
“跟谁都一样,”海格说,声音被胡子吃掉一半,“牙牙认路,它带你们往右边,走三十步喊一声,我这边听得见。”
她往旁边瞥一眼,纳威正低着头看自己的鞋,手还揪着袍缝。
再争下去,所有人都会知道她怕跟纳威一组、怕被单独扔进黑林子。争这个本身就已经输了。她把嘴闭上,转身朝右边走,走了两步又故意慢下来,让纳威自己跟上,隔着她两步远。
牙牙从她腿边挤过去,走在前头,鼻子又贴回地面。
右边更黑。
海格那盏灯的光本来是整片林子里唯一的光源,现在被树干一层一层切碎,走了十几步就只剩头顶一点点绿莹莹的亮。她往魔杖尖上看了看,犹豫要不要点个荧光咒。点了,等于告诉前面那个抖得走不成直线的隆巴顿她也怕;不点,脚下的树根她看不见。
她点了一点,很小的一点,藏在袖口前面。
“往前走就是了,”纳威忽然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一点点,立刻又补了一句,“我——我在后面跟着。”
“你当然在后面,”德拉科头也不回,“你要是走到我前面,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绊倒。”
纳威没有反驳。这本来该是她说得更刻薄一点的地方,可她发现自己没有力气去把那句话说完了。
越往深处走,树越密。脚下的落叶变成了湿的,踩上去不再响,只是陷一下。牙牙在前头忽然低头闻了闻一丛矮灌木,又继续走。
然后,她听见了。
一开始像是风从一条细细的缝里挤过去的声音。再走两步,那声音变清楚了——是喝水,很急,一口接一口,中间几乎没有换气,还带着喉咙被撑开时那种湿黏的咕噜。
不是人。
人喝水不会这么急,这么响,这么像要把整条溪吞进肚子里。
她站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把声音压得极低:“隆巴顿。”身后没有回应。她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她平时最不愿意用的那点尖:“隆巴顿。”
纳威喘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急,袍子被树枝抽了好几下,有一声比他自己的脚步还响,他也没有停。牙牙低叫一声,从她腿边窜出去追他,几只爪子踏在地上的声音很快就被黑暗吞掉了。
路上只剩她一个。
她攥着魔杖,把荧光咒拧亮了一点,光柱照过去,照见的全是树干和垂下来的藤,什么也没有。可那喝水声停了。停得比她想象的还干净,就像它知道有人来了。
她的脚动不了。她很清楚自己应该往后退,一步一步地退,退到看不见光以外的地方,但她的大脑把“退”这个动作递到腿上,腿没有接。膝盖在后面自己绷着,脚掌抓着地面,像生了根。
她终于动了。退了两步,退到最近的一棵大树后面,把后背贴上去。树皮粗糙得隔着一层袍子都硌人。她把魔杖端在胸前,屏住呼吸,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那喝水声还响。
前面的树影里有东西在动。
光太短,只能照到一层低矮的灌木。灌木后面有影子在挪,很慢,慢得像在嗅。她几乎叫出声,喉咙已经先张开了——
“马尔福?”
是从另一个方向来的。
她猛地把头转过去,光柱跟着扫,扫到一张脸。圆框眼镜歪在鼻梁上,头发被树枝刮得比平时还乱。
是波特。
他没有走近,站在两步外,一边喘一边看她:“你怎么一个人?牙牙呢?隆巴顿呢?”
她说不出话。
她用尽了全部力气才做到没有让自己尖叫,现在这口气还堵在喉咙里,她张开嘴,只出来半个气音。她想说“他跑了”,想说“那里面在喝水”,想说“你的魔杖先对准那边,别对着我”,但没有一句出来。
她的手先动了。
它伸出去,抓住了他的袖子。
抓得很紧。布料在她指节之间被拧成一团。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抖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丢人,可那只手像是与她的意志分了家,就是不肯松。
波特低头。
他看了一眼那只手,又看了一眼她。他的眼睛在荧光里显得很亮,眉头已经拧起来了,但那不是他嘲笑她的时候会有的那种拧法。
他没有甩开。他把手臂稍微往下放了放,让她的手抓得更省力一点,然后把魔杖举过她的肩头,指向那片树影。
“后面有人吗?”
她摇头。
“你躲什么?”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哑:“喝水的……声音。”
波特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没听清。但就在这时候,林子里传来一串急促的踩踏声和一声粗重的“波特!”,海格来了。灯先到。
一道宽大的影子从树后转过来,海格举着灯,牙牙已经不知从哪儿又跑回他的脚边,鼻子还湿着。灯举高,照向那片树影。
“你们都别动。”海格的声音压得很低,她第一次听见他用这种嗓子说话。他把灯往前送了一点,光柱在灌木上方停住,那里有一小片被压弯的草,草叶上挂着暗色的东西,是湿的,还没干。
海格没有把灯再往前送。
“慢慢退,”他说,一手把纳威从身后面扶出来——纳威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他背后,脸色灰得像墙,“别转身,慢慢退。”
她开始退。
她的手还抓着波特的袖子。波特没有催她,也没有让开,他们并排往后退,她的脚在落叶上一下一下地挪,波特也跟着她的速度,比她慢半步,把她的右侧挡住。
退了大概十几步,海格的灯还是举着,照着那片树影,直到它被树干遮住。
“跑。”海格说。
所有人一起转过身,往来的路跑。牙牙冲在最前面,海格在后面压阵。纳威跑得踉跄,几次要扑到树上。她和波特中间那截袖子一直绷着,她不知道是自己没松还是他也没挣。
海格挥手把他们从树丛里赶出来,灯光重新铺开,照亮了回林边的路,也照亮了海格那盏灯往前压出的范围。赫敏从左边岔路跑过来,怀里没有书了,两只手都是空的,在灯下看清他们人数齐了,才停下来喘。
他们一直跑到林边上。海格的步子放慢,灯也放低。
到了。
她的手松开了。
不是她自己想松的,是波特已经把手臂放下来,袖子在她指间滑出去。那只手空了以后才显出汗,掌心全湿,连指缝里都是。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垂下去,又看了一眼波特。
波特也在看她。他的嘴张着,像有话,但又没想好该说什么。
她把头别开。
“回城堡。”海格说,灯转向城堡的方向,“今晚就到这里。”
没有人问林子里那是什么。她也没说。
她把手心的汉在袍子上蹭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