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她还是没睡着。脚底一阵一阵地扎,被子里捂热了更痒。她坐起来,掀开被子,低头才看见那只袜子已经烂得不成样子,脚趾缝里嵌着碎草叶。前半夜在级长盥洗室冲过一遍,当时看着干净了,泥一干又硬邦邦地绷在伤口上。她懒得去够拖鞋,光脚踩着地板进了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往脚上冲。
凉水一碰到脚底,她整个人往上提了一下。一道口子,不算长,从脚心斜着划到脚掌外缘,肉翻着,被泥糊住的时候看不出,水一冲就露出来了,红白红白的,边缘发皱。她用手去拨开那道口子里的泥,脚趾不自觉地蜷起来,扶着洗手台撑住自己。
她盯着那道口子,忽然想不起来自己是在哪儿划的。
空地上?跑的途中?还是海格提灯照过来之前、她踩着树枝根往上蹿的那一下?她想不起来。她只记得自己听见了一声什么,然后就跑,脚底下踩到什么、被什么刮到,全都没印象。她也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决定喊的。
“波特!”
那个声音是从她身体里面哪个地方蹦出来的,她至今都没想明白。她站在那里,嘴巴还张着,兜帽就转过来——她没想过要喊。她什么都没想。
洗脚的手停了。
她慢慢直起腰,盯着镜子上那层水汽。她一直觉得自己胆子不算小,至少比高——比某些人有底气。她父亲在审判席上骂过威森加摩的人,她母亲在庄园宴会上用一句话让两个家族的夫人在茶桌旁站了十分钟。她从小就知道,真遇上事了,马尔福家的人会先算清楚再动。算清楚跑的方向、算清楚仗着谁在背后、算清楚这一句话扔出去要落什么结果。
可她昨晚什么也没算。她甚至连有没有人听见都没想。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那道口子还在渗血,细细的一线,顺着脚弓往下淌,在下水口边沿积了一小圈淡红。她关了水,扯了毛巾来擦,动作慢了半拍。
这不是勇敢。她清楚得很。勇敢是知道前面有东西还往前走,她在书上读到过,那是隆巴顿那种人做的事。她是没想。两个之间的区别她很确定,而后者比前者更让她后背发凉。想清楚再去做,至少意味着她还有一条线可以回头;没想,意味着那条线被什么一把扯断了,她连自己什么时候动的手都不知道。
她擦干脚,踩着毛巾边缘走回床边。潘西的帷幔拉着,里面均匀的呼吸声没断。她坐在自己床沿,把脚翘在床柱上看了看那道口子,然后钻进被子里,一直到天亮都没再动。
第二天上午的走廊跟平时没有两样。几个拉文克劳的女生抱着书从楼梯上下来,叽叽喳喳地讨论魔咒课作业,声音在她耳边磨。她换了干净袍子,头发重新束过,脸绷得跟平时一样平。潘西走在她左边,正说到她母亲从法国捎来的一盒糖渍栗子被家养小精灵放错了柜子。
她转过拐角,迎面撞见哈利·波特。
几步远。他身旁是韦斯莱和一个格兰芬多一年级男生,三个人正往魔咒课教室方向走。哈利看到她,脚步慢下来,停了。
她也停了。
她甚至已经把脸摆好了:下巴微抬,嘴角收着,等他开口就扔回去——你昨晚看见什么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什么都没做。禁林里发生了什么跟我没关系,我不过是跟着走了一趟。这套话在她下楼的时候就已经排好了队,站在舌头尖上等着。
哈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往下移了一点,像是要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他别过头,继续往前走,韦斯莱跟上去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她一眼,一脸莫名其妙。
他就这么走了。
没问。没提。没看她第二眼。
她站在原地,那句话还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也咽不下去。潘西在旁边推了她一把:“你杵这儿干什么,走了。”她跟着走,步子比刚才快。走了几步之后,一股火突然从胃里蹿上来,烧得她掌心发热。
你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气他不问?——她明明已经准备好了“什么都没做”那套说辞,他不问正好。气他那一眼?——那一眼到底是什么意思,看她脸,又看她脚下,好像她脸上写了字或者鞋没穿。气他扭头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他们什么时候打过招呼,他们之间从来就只有互相扔话。
可那股火就是压不下去。她攥着魔杖的指头紧了紧,走出一段路才意识到自己在下楼梯时差点踩空。潘西斜了她一眼:“你今天不太对。”
“昨晚没睡好。”她说。
“因为禁林?”
“因为禁林后面那堆破事。”她补了一句,“海格那条狗在我身边叫了一夜,耳朵疼。”
中午在长桌上她照常吃,照常跟潘西对骂隔壁拉文克劳的选课表排得蠢,照常朝格兰芬多长桌瞥了一眼又收回来。克拉布打趣她脸上有树枝抽的红印,她回敬说你鼻子上那颗痘比我脸上的印子还显眼。高尔在旁边笑出声,嘴里那口南瓜汁差点喷回杯子里。一切照旧,至少看上去是。
下午魔药课。
斯内普把一筐根茎往讲台上一搁,让各组处理干净了切片,切的厚薄要均匀,切得不匀的自己去点数看看够不够三根。教室里一片搬砧板、洗小刀的声音。她低着头,拿刀背刮根茎表面的泥皮,刮一下转一下。潘西在她右手边处理同一筐,两个人都没说话。
她刮到第三根的时候开口了:“你听说过喝独角兽血的人吗。”
潘西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切到一半的片贴着刀刃,没落下去。
“你问这个干什么。”
“问一下。”
“问一下是问谁问的?”潘西把刀放下,转过来看她。目光很短促地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像在辨认什么。“你昨晚在禁林里看见东西了。”
“是看见东西了,满天都是树枝,我的袍子被刮成那个样子你也看见了。”她把一根根茎翻了个面,继续刮。“跟那没关系,就是课上讲到的。我翻书翻到了,随便问问。”
潘西看了她两秒,然后重新拿起刀。刀尖戳进根茎里,切得比刚才慢。
“喝独角兽的血能续命,”她说,声音压得不高,正好盖过周围砧板响动,“但会被诅咒。半死不活,永远好不了。书上写的,喝下去的人就——不是死,也不是活。卡在中间。从舌头开始烂,烂到魂里。”她顿了顿,把切好的片拨到一边。“所以没人喝。魔法部把这事归到跟黑魔法差不多严重。”
她切根茎的手停了。
刀刃卡在最后那根根茎的一半,没往下压。
续命。
这个词在她脑子里打了一个转,然后翻出另一句话来——她父亲书房里那句,去年夏天说的,说完还看了她一眼。那时候她不知道父亲为什么提波特,也不关心,只当又是大人在盘算大人在意的事。可那句话说得很清楚。
“不能落在波特手里。”
她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封信,火漆已经拆开了。书房壁炉里的火快灭了,只剩一层暗红贴着煤架。她当时从走廊经过,只听到这一句,停下脚步听了,因为“波特”这个词在马尔福庄园出现通常不会有什么好事。然后母亲过来把她带走了。
现在她把两句话放在一起:“不能落在波特手里”和“续命”。
书上的字和父亲书房里的声音在她耳朵里撞了一下。
她切完了那根根茎,把刀放下,手搁在砧板边上,指尖一阵一阵地发麻。她怕的不是那个东西。那东西已经喝饱了,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它再可怕也就那晚的事。她怕的是——父亲在防的,不会是那东西吧?它需要续命,它靠喝独角兽的血续命,而父亲说不能让它落在波特手里。
可这话不对。她马上又把它推翻了。父亲说的是不能让“它”落在波特手里?还是不能让“别的东西”落在波特手里?她当时只听到半截,没头没尾,没道理拿这个定父亲的罪。
她把砧板上的根茎片推到一边,重新拿了一根来刮。刮得比之前用力。
“你手上那个,”潘西忽然说,“别刮了,皮都刮没了。”
她低头,手里那根根茎被她刮得只剩一条细芯。
“我换一根。”她说,把那根扔进废料筐。
她一整节课没再开口。斯内普走过来检查进度,在她那堆厚薄不均的片前站了两秒,她脖子都绷紧了,结果斯内普只是哼了一声走开。下课之后她把东西收拾好就走,潘西在后面跟上来,也没再追问。走廊上有人喊潘西的名字,潘西回头应了一声,脚步慢下来。她借着这个机会走快了,一个人先回了地窖。
熄灯前女生宿舍里还有动静。潘西在跟隔壁床的女生争明天要不要早起去图书馆占座,高尔已经钻进了被子里,被子鼓起一个包,只露出几根卷毛。她把帷幔拉上,坐在床中间,从枕头下面摸出日记本,又摸了一支笔,咬掉笔帽。
她翻到新的一页,笔压在纸上停了几秒才落下去。
“禁林里有个东西,喝独角兽的血。”她写,一笔一画,字迹比平时小。“它看着波特。”
写完这句,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墨水聚成一小点,她把笔提起来又落下,写第二行:
“它需要续命。”
写完这两行,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纸面被台灯的暖光铺着,这两行字看起来比实际写的内容更陌生。她翻过笔,把笔尖对准第三行的位置。
父亲在防的……
笔尖落下去,在纸上戳了一个墨点。
她把笔提起来。墨点留在那里,圆的,边缘往外洇了一小圈。她盯着那个墨点看,再看了一遍前两行字,又把头转过去看了看帷幔缝隙外面——潘西已经躺下了,帷幔的缝隙里能看到半边脸,眼睛闭着。
她把笔搁在本子上,没盖笔帽。过了几秒,她把笔帽捡起来盖上,然后把那页纸从本子上撕下来,沿着装订线很小心地撕,撕出一条毛边。她把纸对折,压紧,再对折。四分之一大小的纸片捏在手里,厚得有点硌。她捏住纸片两边,沿着折痕对半撕开,又把两半叠在一起再撕了一次——四片纸落在掌心里,叠着,厚薄不一。
她掀开帷幔下床,趿上拖鞋,进了洗手间。门锁上,把那四片纸扔进马桶。有一片漂在水面上不肯下去,她用指尖按了一下,纸吸饱了水软塌塌地沉进水里。她按下冲水把手。
水旋了很长时间才清下去。
她站在那儿看着干净的水面浮上来,重新铺平。
这不关我的事。她在心里说了一遍。是海格的事,是邓布利多的事,禁林里跑出去什么东西都跟她没关系,跟她父亲不一定有关系,就算有关系她也管不了。她连禁林里喊那一声之前在想什么都想不起来,她还能管什么。
她把马桶盖放下,冲了手,开门出去。
回到床上她把日记本塞回枕头底下,关灯,躺平,眼睛盯着头顶的帷幔。
这不关我的事。
但合眼之后她看见的是自己站在空地上,嘴巴张开,那一声喊出来之前,脑子里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的,连害怕都没有。
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往上拉,盖住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