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在考试周的下午不属于任何学院的公共休息室,也不属于任何一条走廊。它属于平斯夫人和她的借阅章,以及那些从早饭后就钉在椅子上、把羊皮纸铺得像桌面一样大的人。德拉科抱着四本书进门时,气窗上那片灰白的天光已经斜得厉害。她沿着书架侧边的过道走了一圈,又绕回来,才肯承认自己来晚了。
长桌全满了。靠门那排坐着一群赫奇帕奇,笔记本摊得彼此打架;中间是拉文克劳的阵地,摊开的书脊上贴着标签,看一眼都知道是私人的。她的目光掠过那些面孔,没找着潘西——潘西下午说要回宿舍躺一会儿,现在大概还躺着,高尔跟克拉布去了厨房,说晚点过来找她。她没等她们。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没等,大概是因为等她们来占座,等于承认自己也需要人帮忙抢一张桌子。
图书馆另一头,赫敏·格兰杰独占着半张长桌,书在她右手边垒成一道矮墙,墙头还搁着两卷羊皮纸,墨水瓶压在一摞笔记上,像塔尖。旁边两个座位空着,书摊在桌面上,表示占座;再旁边,连空位都没了。没人靠近那道城墙。
她绕到靠窗的长桌时,脚步慢下来。
这桌上也只剩一个位置了——整张桌子唯一空着的一把椅子,在哈利·波特对面。他一个人坐在那儿,右手边叠着两本魔药课本,面前摊开羊皮纸,羽毛笔咬在嘴里,眉头拧着,笔尖悬在纸上没动。窗户在他背后,六月的天色暗得晚,光线从窗格子里斜进来,把桌面照成一道暖黄。
她站住了。
两秒。
那把椅子空着,桌面干干净净,没有人用书占位,也没有人把斗篷搭在椅背上。它在等她坐下——这句话在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先皱了一下眉。她不是来跟波特说话的。她需要的是一个能摊开书、写完两篇论文、背完魔药配方的地方。整个图书馆只有这一把空椅子。
她把书往桌面一放,袍子在椅背上一撩,坐下,翻开了第一本书。
对面的羽毛笔停了。
她没抬头,但知道他在看她。那种被注视的触感爬过后颈,她压着没动,翻过一页,从包里抽出一卷空白羊皮纸,用魔杖点了点,让它平贴桌面。隔了几秒,对面响起轻微的窸窣声,羽毛笔重新落在纸上。
谁都没开口。
一个多小时。
图书馆的声音是有层级的:最远处是翻书页的哗啦,近处是笔尖刮羊皮的沙沙,再近一点,是暖气片里水流走动的细响。靠窗那盏台灯的光把她和波特的桌面隔成两个暖黄的岛,中间那段桌面泛着木头的冷光。她写完魔药论文的开头,又划掉重写了两行,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她烦躁地把那页翻过去,重新开头。
对面传来一声纸被翻动的响。她抬起眼睛,只抬了一点——视线越过自己的书页上缘。
波特咬着羽毛笔的尾端,嘴角都被压出一道印子。他面前那张羊皮纸写了两行,划掉一行,底下又添了一句,再划掉。羽毛笔在他指间转了一圈,笔尖点下去,又停住。他盯着自己的羊皮纸看了很久,才写下一行新的。那行字不算长,他写得很慢。
她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
又翻了一页书之后,她的目光被他的墨迹引过去——不是故意的,只是他写错的那一行恰好对着她的方向。魔药配方。月长石粉。她认得那个词的位置。在标准配方里,它该在最后才入锅。
他提前放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嘴角自己往上提了一点,又迅速被她压平。想笑。可笑的不是他写错,是他在错的词旁边工工整整写了一个“三”,表示要加三份。写错还写得这么认真。她移开视线,重新对着自己的羊皮纸,笔尖悬着,落不下去。
她翻了一页书。书上的字没进脑子。
又过了一会儿,她实在看不下去了。
她伸过手去,指尖在他那行字上点了一下。指甲敲在羊皮纸上,笃、笃、笃,三下。
波特抬起头,愣住,羽毛笔还捏在手里。
“月长石粉要最后放。”她收回手,声音压得只够两个人听见。“你现在放,整锅都会废。”
他眨了一下眼,视线从她脸上挪到自己那行字上,又抬起来。“你怎么知道?”
“书上写的。”她说。她甚至没翻自己面前的书,只是抬了抬下巴指向他手边那两本魔药课本。“第三十七页,你翻翻看。”
他没有立刻翻。他看了她一会儿,像是想确认什么。她板着脸回看他,眉毛没动。然后他低下头,真的去翻书,手指沿着目录往下摸。找到那一页,扫了两眼,嘴唇动了一下,大概在对着配方核对自己写的东西。
“真的。”他说,声音有点闷。“我记反了。”
“嗯。”她把目光收回自己的羊皮纸上。
“谢谢。”
她等他往下说,或者等他反应过来补一句什么——平时到这一步,他多半会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或者“马尔福居然不笑我”。她连回嘴的话都准备好了,摊在舌头尖上,只要他开口,她就能利索地扔回去。
他没开口。翻书页的声音轻轻响了一下。
她喉咙里那口准备好的话咽了下去。“别谢。”她低着头写字,笔尖走得很快。“你写错了,我看着难受。”
对面安静了两秒。
她听见他用鼻息笑了一声,很短,像忍着。她把“难受”的“受”字最后一笔捺得特别用力。
之后的时间里,那张桌上再没有别的对话。他翻书,写笔记,速度比之前快了些,划掉的少了。她写完了魔药论文,又去背古代魔文对照表,嘴里无声地念着词尾变化。台灯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各自那一侧的桌面上,谁也不越过中线。有一次她翻书太急,带得自己那支备用羽毛笔滚到桌沿,眼看要掉——他伸手在桌沿挡了一下,笔没掉下去。她抬眼,他已经低头继续写他的了,像没动过。
她拿回羽毛笔,也没道谢。但笔杆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才重新蘸墨。
十点差一刻的时候,平斯夫人从书架深处走出来,魔杖尖上挑着一盏灯,从一张长桌赶到下一张。“闭馆了。书放回原处。回你们的宿舍楼去。”她的声音干而平,像是在念一条背了三十年的咒语。
周围响起一片合书本、卷羊皮纸的动静。她慢慢地收拾自己的东西,把课本摞起来,卷起写满的羊皮纸塞进书包夹层。对面的波特也在收,动作比她快,两本书一叠,羽毛笔往墨水瓶口里一插,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她抱着书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门口走,中间隔着几步。穿过赫敏那半张长桌时,她已经起身了,正把最后两本书往书包里塞,看见波特朝她挥了一下手算作招呼,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目光在德拉科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去,没说什么。
出口的门廊很窄,平斯夫人站在门边,像一根竖在通道口的尺子。波特先过去,她跟在后面。
波特跨出门槛后脚步慢下来,像是想起什么,回过头。
“你其实没那么坏。”
她停住。
怀里的书贴着胸口,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撞在最上面那本硬封面上。她转过头看他。门廊外的走廊光线比图书馆亮,把波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圆框眼镜后面的绿眼睛很直接,没有挑衅的意思,反而有点——她找不到词。她嘴张开了。
“你才坏”已经跑到牙关,差一点就撞出来。要么就是“你少来这套,波特,我又没求你夸”。这两句话都够体面,都够像她。她甚至听见了自己将会用什么样的语气说它们。
她看着他的眼睛,把嘴闭上了。
“你也没那么笨。”她说。
说完,她抱着书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得比平时快。袍角掀起一阵风,她的鞋跟敲在石板地上,节奏比平时紧。走下第一段楼梯拐角的时候,她才在心里问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她没回头,脚步也没慢。
走廊上,波特站在门边看着那个背影拐过楼梯角,金色的头发在墙上的火把光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他把手插进口袋,歪了歪头。
那句话有点怪。
但听在耳朵里,不难受。
她回到地窖时,公共休息室还剩几个斯莱特林在壁炉边小声对笔记。她没停,直接进了女生宿舍。潘西不在——可能还在隔壁串门,克拉布和高尔也不在。她把书包往床上一放,从枕头底下摸出日记本,翻开,笔尖压在纸上。
写了半行:今天在图……
笔尖停住。她看着这半行字。
这个句子的下一部分该写成什么?今天在图书馆跟波特坐了一晚上?她眼前浮现出父亲翻看这本本子的样子——当然他不会翻,但她就是知道自己写给谁看。写给父亲看的那一页该是“今天在图书馆,波特凑巧坐对面,我没理他”。这是安全的写法,安全的版本。可是要她把今晚写成“没理他”,她写不下去——她不止没不理他,她还主动伸了手,说了“你也没那么笨”。而要是照实写,这一页就该归进“不能给父亲看的”那一摞里去,归进去的代价她清楚得很。
笔尖悬着,墨水在纸面洇开一个小点。她既写不了能给父亲看的那一句,也写不了不能给父亲看的那一句。她把笔收回来,合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半年来第一次,她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一天归类。
熄灯前潘西回来了,问她复习得怎么样。她说还行,明天去占个靠里的位置。潘西说好,帮她占。她应了一声,忽然意识到今天从进图书馆到走出那扇门,她没借潘西的掩护,没让克拉布替她传一句话,也没等高尔来替她占座。整晚就她一个人,坐在那张桌子上,做的是她自己的卷子,说的是她自己想说的话。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竟然有点不习惯,像穿了太久束腰的人忽然松开搭扣,第一口气吸进去是慌的。
她躺下,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的是那张靠窗的长桌,暖黄的灯,对面那支咬在嘴里的羽毛笔。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