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周的最后一天,礼堂天花板上的云压得很低,灰扑扑的,像是也要参加下午那场考试。长桌上堆着翻到卷边的笔记本,有人把书包扔在长凳上占位置,有人趴在桌上拿面包棍敲盘子,格兰芬多那桌尤其吵,几个低年级男生把面包棍当魔杖比划,决斗的姿势歪歪扭扭,周围的人笑得东倒西歪。
德拉科坐在斯莱特林长桌惯常的一角,面前的盘子干干净净,午餐早就撤了。她端着一杯茶,目光越过杯沿。
格兰芬多长桌那头,三个人凑在一起,头挨着头,谁都没笑。赫敏在说话,嘴唇动得很快,手里攥着一卷羊皮纸,纸边都快被她捏烂了。罗恩摇了两下头,摇到一半自己又停住,眉头拧成一道。哈利坐在中间听着,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面前的盘子空着,叉子搁在盘边,连碰都没碰过。旁边的人闹着抢最后一块布丁,盘子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她把茶杯放下了。
考完试的人不拿叉子。考完试的人不会把盘子留得跟开饭前一模一样。她朝那边又看了一眼——赫敏把羊皮纸卷起来塞进袍子内侧,罗恩往嘴里塞了半块面包,嚼了两口又停下,哈利站起来,三个人一前一后出了礼堂,肩膀绷着,步子比平时快。
潘西从旁边撞了撞她胳膊,手里捏着一块切得歪歪扭扭的蛋糕。“看什么呢?再盯你那杯茶都凉透了。”
“波特那桌,考完试连饭都顾不上吃。”德拉科拿叉子敲了敲盘沿,“你觉得正常?”
潘西扭头扫了一眼门口,三个人已经没影了。“考试没考好呗。格兰芬多脑子就那样,复习一个月不如人家翻三页书。”她咬了一口蛋糕,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不过赫敏·格兰杰那副样子,像是谁欠了她加隆似的——刚才路过还瞪了我一眼,我什么都没干。”
“你什么都没干?”德拉科挑了挑眉毛。
“就是笑了一下。”潘西摊手,“她可能是觉得我笑得不够真诚。”
高尔从厨房方向晃回来,袍子口袋里鼓鼓囊囊,掏出一把太妃糖分给两人,压低了声音:“我刚从厨房出来,听见费尔奇在跟洛丽丝夫人说话,说什么‘三楼那扇门这几天晚上总有人碰’——他这几天晚上一直在巡视,跟个没头苍蝇似的。”
德拉科剥糖纸的手停了一下。
三楼。那扇门。禁林里那个东西,父亲在信里提过的“续命”,还有图书馆里撕掉的那一页。她把这些念头压回去,把糖扔进嘴里,太妃糖太甜,甜得她舌尖发腻。
傍晚她回宿舍翻了一个钟头魔药笔记,纸页翻来翻去,一个字没读进去。高尔来敲过门问要不要去厨房弄点夜宵,她说不用。潘西换了件袍子出去找达芙妮,临走前朝她挥了挥手:“别熬太晚,明天开始就放假了。”
放假。她盯着账顶的帷幔看了一会儿。放假意味着回庄园,父亲坐在书房里问她这学期学了什么、交了什么朋友、有没有给家里添麻烦。
熄灯钟敲过之后,她从床上坐起来。潘西的床帐放得严严实实,呼吸匀得不能再匀。她摸到袍子披上,拎着鞋光脚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道缝。走廊里没人,墙上的火把调成了夜间微光。她在台阶上蹲下穿鞋,鞋带系了一遍,觉得松,解开重新系了一遍,系得比刚才紧。
公共休息室的壁炉还剩一点暗红的光。她绕过去,从拱门底下钻出来,地窖走廊的石板贴着脚底冰凉。她往上走,拐过第二段楼梯的时候,前面传来很轻的脚步声,贴着地面,像有人踮着脚尖在跑。
她把身子贴到楼梯拐角的墙垛后面,探头。
走廊是空的。火把的微光铺在石板上,一个人影也没有。可脚步声还在——贴着墙根,压得很轻,一下一下往前挪。三个人的脚步,一重两轻,重的那双鞋跟磕得稳,轻的碎,还有一个几乎听不见,像鞋底裹了布。有人低声说话,词句断成一截一截,听不清,可那节奏她认得——每个词都从牙缝里挤出来,挤完还要抿一下嘴。
波特。
她缩回墙垛后面,后背抵着冰凉的砖石,心跳撞得耳根发麻。
现在回去写一封信还来得及。给父亲写,或者直接给斯内普教授——匿名也行,只写“三楼有人今晚要进那扇门”。信送出去,费尔奇会被派上来,三个人在走廊深处被截住,明天在全校面前扣分。波特再记一次“格兰芬多扣五十分”,和她没关系。她今晚甚至没出过地窖。父亲问起来,她可以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站了很久。
楼梯拐角的风吹过来,把她袍角掀了一下。前面的脚步声已经走远了,走廊深处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回音。
她推开墙垛,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
刚摸到三楼楼梯口,楼下传来声音。灯的光先从楼梯井里浮上来,黄的,晃的,再是脚步声——一步一顿,靴底碾着石板,不慌不忙。
费尔奇。
她往后撤了一步,退回岔路口。墙边立着一副盔甲,中世纪款式,护肩上落了一层灰,长戟跟地面垂直,站得像棵铁树。脚步声已经进了走廊深处,费尔奇的灯才刚上楼梯。他走一步,灯晃一下,再走一步,又晃一下。慢,但每一步都往这边来。
她退到盔甲旁边,肩膀撞到底座,铁片发出一声闷响。她伸手扶住护肩,把它稳住。费尔奇的灯到了楼梯顶。
她探头看了一眼走廊那头——脚步声已经快贴到门边了。她又看了一眼盔甲。
两只手放平,掌心贴住冰冷的铁皮,往前一推。
盔甲朝前倒下去,在墙角磕了一下,整副铁片砸在石板上。护肩、头盔、手甲、长戟各飞各的,“哐”的一声震得耳膜发疼,紧跟着一串铁片弹跳的脆响滚出去,在走廊里来回撞了两趟,才慢慢停住。
费尔奇喊了一声:“谁在那儿!”
灯一晃,他转身往这边跑,袍子下摆拖在地上沙沙响,钥匙串叮叮当当地追着他。
她拔腿就跑。
跑过第一条走廊,拐弯,跑过第二条,风把墙上的火把拉得歪了歪。身后脚步声比她慢,比她重,夹着费尔奇的喘气和骂骂咧咧的嘟囔。她拐进第三条走廊,闪进侧廊,靠墙有根柱子,她往柱子后面一贴,背抵着柱面,屏住呼吸。
费尔奇的灯从岔路口晃过来,光扫过侧廊入口,在她脚边停了一瞬。
她没动,连气都没喘。
灯又晃回去,脚步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钥匙串的响动一点一点被走廊吞掉。
她靠着柱子喘气,膝盖发软。手心全是汗,凉丝丝的,她把它在袍子上蹭了蹭。
就在这时,三楼的方向传来一个声音。很低,从走廊深处渗出来。
像什么东西在地上拖。铁的。一段一段磕着石板。
她侧过头,从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脸。声音停了。然后是音乐,竖琴的声音,隔得太远,模模糊糊的,但能听出来是竖琴,一段重复的调子,一遍又一遍,像有人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反复拨同一根弦。
她站着没动。
音乐忽然断了。
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铁链拖过石板,哗啦,哗啦,拖了一段,停了一下,又拖了一段。然后是一声短促的叫——不像人,也不像风,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什么东西,又尖又哑,被硬生生截断在喉咙里。她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走廊那头安静了。连风都像是停了。
她靠着柱子,两只手攥着袍角,攥得指节发白。
她站了很久。没有往回走的念头,也没有往前走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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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另一头,哈利贴着墙根走,隐形衣下面三个人挤成一团,罗恩的脚踩了他的脚跟两次。快要摸到那扇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像有什么铁的东西砸在地上,紧跟着一串弹跳的脆响,在走廊里滚了两圈才停。
费尔奇喊了一声。声音越来越远,往走廊那头去了。
哈利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罗恩在他耳朵边哈着气说:“快走。”
走廊是空的,墙上的火把晃了晃,没人。远处隐约有一小段铁片还在滚,叮叮当当的。
赫敏在后面推了他一把。他转过身,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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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在柱子后面站了多久。等走廊彻底静了,连铁链的声音也没有了,她才松开袍角——手心全是汗,在袍子上蹭了两下,蹭不干净。
她没有往地窖走。
她又站了一会儿,风从廊道的窗缝钻进来,把墙上的火把吹得偏了偏。三楼那扇门的方向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她的脚钉在原地,没往回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