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琴声又响起来了。也可能是从一开始就没停过,只是她在柱子后面隔得远,听漏了一段。还是那几个音,翻来覆去,慢悠悠的,从门缝里漏出来,听久了叫人犯困。她站在走廊尽头,五步之外那扇门合得严丝合缝,门缝底下漏出一道光,光很稳,不晃,像有人把一盏灯稳稳当当地放在了门内侧。她不知道自己在外面站了多久。腿有点酸,后颈吹着过堂风,袍角一下一下拍在小腿侧面,她没去理。
里面的竖琴声停了。
停得很突然。一下子就断了,断得像有人按住了琴弦。
她把耳朵再往门板上贴了贴。
先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很闷,很沉,门板跟着震了一下,震得她颧骨发麻。接着是铁链,铁环一节一节拖过石头地,慢,沉,中间夹着爪子刮石面的声音,刮得她后颈的汗都竖起来了。
然后是一声尖叫。
她整个人僵住。那声音很短,一下子就被掐断了,绝不是人能发出来的。太高了,太尖了,尾音上还带着什么东西打翻的动静。她想象不出是什么东西在叫,也不愿意去想。
她的手已经按在了门板上。掌心贴住木板,冰得发疼,她没挪开。
下面。三个人。一整支巫师界最出名的追踪手,一个学期的课本都没翻完的三个格兰芬多。
她一直以为他们只是去找费尔奇、找个角落、干点不合规矩但无足轻重的事。她跟到这里,一半是好奇,一半是等着看他们被查理·韦斯莱的龙或者别的什么炸得灰头土脸。可现在门后面这东西——铁链、爪子、那声尖叫——不像一个级长能处理的东西。也不像一个校长助理能处理的东西。
下面比她想的大。大得多。
她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在袍子下摆上蹭了蹭手心,蹭掉那层冷汗。指节有点抖,她攥起来。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不快。一下一下,很稳,鞋跟落石板的间隔分毫不差,袍摆拖在后面,沙沙地,像有什么在一点点朝这里压过来。她回头。
一个黑色的影子从廊灯照不到的那段暗处走出来。先是袍角,再是肩线,最后是那张脸——黑头发垂在脸侧,鼻梁很直,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斯内普。
他在她面前停下。停得很近,她得把下巴往上抬一点才看得清他的眼睛。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那扇门上,又滑回她脸上。
“你在这儿做什么。”
声音低,平,不带问号的味道。
“我睡不着。”她说。她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像早就放在那里的一句话,只等着被取出来用。
“睡不着。”斯内普重复了一遍,眼珠几乎没动。“睡不着,走到三楼来。”
“我听见声音。”
“什么声音。”
她张了张嘴。竖琴,她本想说。铁链,也可以说。那声尖叫,她说不出口,因为她一说出口,就等于承认自己贴着门听了很久。“有动静,”她说,“门里面。”
斯内普看着她,看了很久。那种看法不像老师看学生,更像药剂师在看一瓶标签可疑的魔药,等着看它什么时候分层。
“下面有人。”
她没接。
“你知道。”他说。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走廊里那点从高窗漏进来的夜风,忽然凉得像水。她当然知道。她还知道石墙后面有一道活板门,门下面不止一层台阶,还知道父亲在书房里提到过“黑魔王要的东西就在那儿”,说话时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她在楼梯上只听见了半句。
“我不知道。”她说。
斯内普没有跟她争。他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很轻,可她看见他的手抬起来,落在门把上。指节扣住铜柄,没有拧,也没有推,就那么搭着。
她忽然开口:“教授,我父亲知道您在守这个吗。”
手停住了。
他转过头来看她。这一次看她的眼神变了。刚才那种药剂师式的打量没有了,换成一种更慢、更沉的东西。
她迎着他的目光,把话说完:“他让我看着波特。您也在看。我们看的是同一件事。”
走廊里静下来。静得她能听见自己耳朵里血流的声音。
她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她把父亲的名字摆在了台面上,像把一张牌不轻不重地搁在中场。这半年她把这招用得很熟——课堂上、公共休息室里、跟潘西使脸色的时候,她一句“我父亲会说”就能让对方闭三秒嘴。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用完了,手心里全是冷汗。
斯内普沉默了很久。久到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要被他揪着领子拎回地窖。然后他松开铜柄,把手收了回来。
“回去睡觉。”
她没动。“您不下去吗。”
“不该你问。”
他转身。黑袍在走廊的风里斜了一下,往里收拢,又铺开。他朝走廊另一头走,走出七八步,鞋跟一顿,停在那里,没有回头。
“你父亲知道你这么晚不睡吗。”
“不知道。”
“那就别让他知道。”
他继续走,声音和脚步一起,拐进廊灯照不到的那段暗处,被一点点吞干净。最后连袍摆拖石板的沙沙声也没了。
她站在原地没动。先是膝盖开始发抖,抖得很轻,然后传到小腿,整条腿像被人抽走了一根筋。她退后半步,后背靠到门板上,顺着门板往下滑了一截,肩膀抵着木板,胸口一起一伏。
她闭了一下眼睛。
刚才那句话是从哪儿来的?她不知道。她张嘴的时候没想过。她只知道自己看见那只手往门把上一搭,脑子里一下子什么都空了,只剩一个念头:他不能下去。他下去了,底下的东西就会被惊动,那三个人就真的完了。于是那句话自己跳了出来,不轻不重,停在一个正好让人停手的地方。
她抬起手,在袖子里掐了一下掌心。不重,掐了两下,留个记号,然后把袖子拉平。
———
斯内普在听见竖琴声停的时候,才从办公室里起身。
他走得不快。走廊一层一层往上去,他知道自己走完了会看见什么,也知道自己站到那扇门前面以后,就不能再往前一步。
下面有五道机关。
第一道是三头犬,听见音乐就会睡;第二道是魔鬼网,怕火,怕光;第三道是一屋子飞钥匙,锁孔旁边那把是假的;第四道是棋盘,每一步都要拿活人作棋子;第五道是一排药水,七瓶,只有一瓶能让人穿过去。最后是一面镜子。
其中一半是他帮着设的。设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些机关拦不住真正懂行的人,只能拦一拦那些莽撞的。可他们还是照邓布利多的意思设了,一道一道,做得很仔细。
他也知道奇洛在下面。
那个说话都打结的草包,一个星期前还在他面前拿错了标本瓶。斯内普听见竖琴声停下的时候,就已经明白奇洛动手了。他现在走下去,奇洛会看见他。看见了他,奇洛就会知道自己这大半年的一举一动,全被人盯着。那反而比不设防更糟。所以不能下去。他只能在门外等,等邓布利多从那场魔法部的不情不愿的应酬里脱身,赶回来。
他走上最后一段楼梯,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个人。
一个女孩,规规矩矩的斯莱特林袍子,铂金长发在廊灯下面反着一层冷光,手按在门板上。
他心里明白了一半。
他问她在这儿做什么。她说睡不着。他说下面有人。她说不知道。他知道她说谎,也知道她这个谎说得很稳,稳得不像第一次。他往前走,手放上门把。
她开口了。
“教授,我父亲知道您在守这个吗。”
他的手指在铜柄上停住了。
卢修斯上一封信还压在他抽屉的最下面。那封信写得很客气,客气得像在商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让德拉科看着波特,别让她插手。斯内普当时就知道,这不是父亲托老师照顾女儿,这是父亲把女儿安在自己身边,当眼线使。
而现在,这个女儿站在门外,替他把风。
他想,这个女孩比她父亲会说话。她知道该在哪一句上停。她没说“您不能下去”,也没说“下面危险”,那些话她说了也没用,他照样会推开那扇门让她滚回去。她说的是“我父亲知道您在守这个吗”——一句话,把卢修斯、把他、把底下那件事全摆在一处,让他自己掂量。
他很清楚这一句的份量。一个她这个年纪的女孩,不该会掂量这种事。
他松开铜柄,把手收回来。他说回去睡觉。她反问您不下去吗。他说不该你问。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到一半他停下来,问了一句自己也没想好为什么要问的话——你父亲知道你这么晚不睡吗。她说不知道。
那就别让他知道。
他继续往前走,走进暗处。
这一夜的事,不会写进任何一封信里。不管是写给卢修斯的,还是写给邓布利多的。
———
第二天清晨,礼堂的顶棚还是那片灰蓝色的天,云压得很低,光落下来没什么温度。
德拉科到得比平时早。长桌上摆着刚出炉的面包,热气往上冒,甜味混着麦香。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南瓜汁,杯子刚端到嘴边,潘西就从门口一路走过来,书包往长凳上一摔,坐下时把头发往耳后一拨。
“你听说没有?”潘西压着嗓子,眼睛里却亮着八卦的光,“波特在医疗翼。”
德拉科喝了一口南瓜汁,咽下去。“怎么了。”
“听说伤得不轻。半夜送去的,庞弗雷夫人守了一整宿。”潘西拿了一片吐司,撕着吃,“福吉派来的猫头鹰今早飞了三趟。”
高尔从长桌另一头挤过来,怀里抱着一只装得鼓鼓的口袋,坐下就开始拆。“厨房的小精灵跟我讲的,”她压低声音,嘴里还含着半块饼干,“三楼那间屋子烧了。地毯、窗帘、桌子腿,烧得只剩黑灰,墙壁都熏黑了。”
德拉科的手停在勺子上。
“烧了?”她问。
“嗯。小精灵说是半夜里烧起来的,有一道门被烧穿了。”高尔咽下饼干,眼睛圆圆的,“它们还说,波特他们三个是从那间屋子里出来的。”
德拉科把勺子慢慢放回盘边。“下面是什么。”她问,声音很平,“屋子底下。是什么。”
潘西停下撕吐司的手,想了想。“听说是奇洛。”
“奇洛?”
“对,奇洛。”潘西撇了下嘴,“那个结巴。上回上课还把坩埚烧穿了那个。”
她刚才放回盘边的勺子不知什么时候又被她捏在了手里,这会儿手指一松,勺子落在盘子上,磕了一声。
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奇洛。那个说话总打结的、每堂课都紧张得两只手不知往哪里放、被斯莱特林的学生在背后学腔调学了一整年的奇洛。
不是斯内普。
她想起来了。魁地奇比赛那天,空中飘着阴云,看台上人声嘈杂,她坐在斯莱特林那排座位的下方,抬头往教师席看。她看见斯内普的嘴唇在翕动,一下一下,眼睛朝着波特的方向。她那时候心里就落下一个论断——又是斯内普,果然是他,他念咒,他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哈利·波特从扫帚上弄下来。她把这件事跟潘西说过,说得笃定,说得像已经亲眼看见了一样。
她甚至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斯内普阴沉,偏心,扣格兰芬多的分扣得眼睛都不眨,他被怀疑是天经地义的事。
原来是她看错了。
高尔还在絮絮叨叨,说小精灵讲屋子里有一股怪味,说庞弗雷夫人把三个人都按在床上,说韦斯莱的胳膊肿得比脑袋还粗。
“那屋子底下,”德拉科打断她,“有人下去吗。”
“邓布利多回来了。”潘西说,“福吉今早过来,在校长室里关着门说话。别的不知道。”
德拉科没再问。她拿起面包,掰开,里头的热气散进手中,她一点胃口也没有。
她想起昨夜。想起斯内普的手放在门把上,想起自己那句话,想起他最后说“那就别让他知道”时,没有回头。
他昨夜就站在那扇门前,和她说了几句话,然后走了。他没有下去。她没有拦住他下去,是他自己停下来的。
她一直看错了人。斯内普不是那个在扫帚上暗算波特的人。那这一整年她嘴里的那些话,有多少是错的?
她低下头,慢慢地,把面包掰成一小块一小块,放在盘子里,摆得整整齐齐。身旁潘西和高尔的话题已经拐到了别处,说金妮的哥哥,说考试的成绩,说谁谁的头发。
她一句话也没接。
日记本压在宿舍枕头底下,昨夜她一个字也没写。今天早上,她也没想好要写什么。门后面的声音,那个手按在门板上的凉意,斯内普把话停在半路的样子。这些她不知道该归进哪一页里去。
又或许她只是不想让父亲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