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最后一缕阳光从公共休息室高窗的窄缝里挤进来,落在石墙上,被绿色的水光晃得晃来晃去。湖底的藻影在天花板上慢慢摇。
德拉科把一张羊皮纸铺在膝头,膝盖抵着桌沿,羽毛笔的尖悬在上面。
“你从早上就在算。”潘西趴在对面,翻着一本《标准咒语》的目录页,纸张哗啦哗啦地响,“算出来了吗。”
“快了。”
她在纸的最上面写了一行:斯莱特林。底下分了三列。课堂加分。课堂扣分。魁地奇。
课堂加分那一列她写得很长。魔药课,斯内普给她的每一次“马尔福小姐的缓和剂接近完美”,她都记了。变形课,麦格给斯莱特林加过的分,她记了两笔。魔咒课,弗立维在她把羽毛变出花纹那次加的五分。甚至草药课,斯普劳特那种对谁都和气的加分,她也捏着鼻子记上了。
扣分那一列短得多。她看了一眼,把笔尖在那行数字上点了点。格兰芬多扣得分多,但斯莱特林也扣,只是扣得没那么多——这中间的差额,她算得清清楚楚。
“魁地奇。”她抬头,“我们赢了几场。”
“全赢了。”潘西翻了一页,“除了最后一场被取消。”
“取消了不算输。”德拉科说。
“波特在医疗翼躺了三天。”高尔从壁炉边的扶手椅里探出脑袋,她的膝盖上摊着一包太妃糖,“我听厨房的小精灵说的。他摔下来的时候,胳膊差点反着折过去。”
“扫帚被咒了。”德拉科写下最后一场的字样,笔尖顿了顿,“他活该。谁让他非要在那种天气比赛。”
高尔剥了一颗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可是他们不是赢了嘛。虽然最后那场不算,前面几场格兰芬多也赢了不少。”
“赢多少。”德拉科头也不抬。
“两场?”高尔掰着手指头,“对赫奇帕奇赢了,对拉文克劳赢了。”
“我们赢了三场。”德拉科在纸的最底下画了一道横线,“加在一起,领先他们四十分左右。再加上课堂分——斯内普给我们的比给他们的多得多。”
她把笔搁下,看着那张纸。数字排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等着检阅。
“今晚挂绿色。”她说,把纸从膝盖上拿起来,对折,再对折,塞进袍子内侧的口袋里,拍了拍,“斯内普肯定高兴。他今年扣格兰芬多的分扣得比往年都凶,就等着今晚。”
潘西合上书,打了个哈欠。“你算这个有什么用。反正每年都是我们赢。”
“当然有用。”德拉科说,“知道赢多少,才知道赢得漂亮不漂亮。”
她站起来,把桌角的墨水瓶盖拧好。窗外湖底的绿光映在她袖口的银扣子上,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今晚穿那件新的。”她对潘西说,“领口那件。”
“知道。”潘西从椅子上起来,伸了个懒腰,“你说了三遍了。”
走出公共休息室的时候,克拉布从走廊那头跑过来,黑头发甩在肩上,怀里抱着一摞课本,跑得课本最上面那本已经快滑下来了。
“听说了吗。”她站定,喘了一口气,“三楼那间屋子,昨晚又有人去看了。现在门是锁着的,邓布利多亲自上的锁。里面的墙全熏黑了,地上有一圈烧焦的痕迹,圆的,中间还有脚印。”
“谁的脚印。”德拉科问。
“小精灵没说。反正不是一个人的。”克拉布把课本往怀里颠了颠,“对了,还有——那个奇洛,不在学校了。”
德拉科停住脚步。“不在?”
“走了。昨天夜里。有人看见他半夜从城堡后门出去的,走得很急。魔法部今天派人来过了,跟邓布利多关着门谈了一下午。”
德拉科没说话,继续往前走,手臂在身侧摆得很稳。
奇洛走了。那个结巴,那个连标本瓶都拿反的草包,那个在课堂上被斯莱特林学了一整年腔调的人——就是他。帽子里还有一张脸。她昨天在礼堂听见几个赫奇帕奇的女生在说,说的时候眼睛瞪得很大,说那张脸长在后脑勺上,说波特差点被那张脸勒死。
她当时说了一句“荒谬”,转身走了。可她把这话记住了。
晚上她走进礼堂的时候,绿色的旗子已经挂满了。
银色的蛇沿着柱子盘上去,在烛火里一闪一闪。斯莱特林的长桌边坐满了人,笑声从这头滚到那头。有人已经在拍桌子唱歌了。
德拉科在中间偏上的位置坐下,潘西在她左手边,克拉布和高尔挤在对面。她扫了一眼教师席,斯内普坐在邓布利多旁边,嘴角那块地方绷得很平,但比平时平得高一点。
邓布利多站起来的时候,礼堂慢慢静下来。老头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袍子,胡子在烛光里白得发亮。
“又是一年。”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地落进礼堂每个角落,“在座各位都辛苦了。尤其是——”他朝斯莱特林那桌看了一眼,“我们这一年的学院杯得主,在计分上表现出色。”
斯莱特林那桌爆了一阵掌声和口哨。德拉科没跟着吹口哨,但她在鼓掌,拍得不快,挺有分量。她甚至在邓布利多报出斯莱特林的分数时,心里跟着念了一遍——和那张纸上的数对得上。她算的没错。
“不过。”邓布利多说。
这个词落下来的时候,礼堂里的声音矮了一截。
“不过,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有些分数,还没有算进去。”
德拉科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她的指尖碰到袍子内侧口袋里那张纸的边缘。
“罗恩·韦斯莱先生。”邓布利多说,“为了他在这盘棋局中表现出的高超棋艺,以及——为了他下赢的那盘棋,我加五十分。”
格兰芬多那桌炸了。红色的围巾在空气里甩来甩去,有人把帽子扔上去。罗恩的脸在人群中间红得发亮,哈利和赫敏一左一右拍他的肩膀,拍得他整个人往前栽。
德拉科在心里算。五十分。四十分的优势,还剩负十。没关系,后面——
“赫敏·格兰杰小姐。”邓布利多的声音从嘈杂里浮出来,“为了她面对烈火时冷静的逻辑,加五十分。”
赫敏把手捂在脸上。拉文德和帕瓦蒂扑上去抱她,她的头发从指缝里炸出来一堆。
现在负六十。德拉科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浅浅的月牙。她的脸还维持着笑,嘴角该抬的地方还抬着,可她知道那笑已经不对了——太薄了,薄得后面只剩一层皮。
“哈利·波特先生。”邓布利多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一点,礼堂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烧出轻微的噼啪声,“为了他面对真正的勇气——加六十分。”
格兰芬多那桌的声音大得好像要把房顶掀了。可德拉科注意到,哈利没笑。他坐在罗恩和赫敏中间,被两边的胳膊挤着,脸上的表情有点茫然,像还没反应过来。
负一百二。
德拉科在心里把那张纸上的数字重新排了一遍。不是这样,她忽然意识到,不是分数的事。罗恩下那盘棋的时候,是真人在下——她听见的高尔说的,是真人棋盘,那些棋子比人还大,砸下来是要死人的。赫敏解的那道题,是七瓶药水,只有一瓶能活着穿过去。哈利下去的时候,对面站的是奇洛——帽子有张脸的那个奇洛。
她算不进去。这些她一个都算不进去。
“最后。”邓布利多说,“纳威·隆巴顿先生。”
德拉科抬起头。
“为了他站出来的勇气——面对敌人时站起来,比什么都难。加十分。”
纳威?她脑子里嗡嗡地转。纳威——那个在禁林里跑了的人?那个半夜从公共休息室跑出去、被罚了一个学期禁闭的隆巴顿?他凭什么——
礼堂已经疯了。绿色从天花板上褪下去,红色铺上来,银蛇滑走,金色的狮子从旗面上跳出来。斯莱特林那桌有人把餐巾摔在盘子上,有人站起来,椅腿刮着地砖,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音。
德拉科坐着没动。
她转头看格兰芬多那桌。哈利被罗恩和赫敏挤在一起,罗恩的一只胳膊还挂在他脖子上。三个人都在笑,笑得很难看。赫敏的眼眶是红的,罗恩的嘴角歪着,哈利的笑是一种不太明白自己在笑什么的笑,像刚从什么很沉的东西下面爬出来,还没喘匀气。
她想起那扇门后面。铁链拖地的声音。那声尖叫。
差点没上来。
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面边缘。然后她拍了一下。
声音很小,夹在满礼堂的吵闹里根本听不见。旁边潘西正在跟克拉布说话,没看她。
她又拍了一下。这次稍微响了点。
“你干什么。”潘西转过头来,眉头皱着。
“没什么。”
她继续拍,一下,一下,节奏不快,并不热烈。像在给一首自己其实不太喜欢的歌打拍子,但既然开始了,就打完。
她感觉到格兰芬多那桌有人往这边看。也许是哈利,也许是别人,她没抬头去确认。
第二天,站台的蒸汽浓得三步之外就看不见人。
霍格沃茨特快停在轨道上,黑色的车身被水汽裹着,像从雾里长出来的。箱子轮子滚过石台,咕噜咕噜地响,到处都是喊名字的声音。
德拉科拖着箱子从人群里穿过去,在站台这头停下来。
隔着七八步远,哈利被韦斯莱一家人围着。韦斯莱太太弯着腰给他整领子,嘴里说着什么,哈利的头往下缩,耳朵红了。罗恩在跟双胞胎吵,双胞胎一人拎着他一只胳膊,像要把他塞进箱子。赫敏站在旁边,抱着她的猫,笑得肩膀一耸一耸。
她看着他们,手指在箱子的把手上攥紧又松开。
她本来想走过去。
就说一句——说什么她不知道。也许是“算你命大”,也许是“你那个棋盘下得不算太难看”,也许什么刻薄的话都说不出,她就想说点别的。
她的脚往前挪了半步。然后她想起去年七月。摩金夫人店里,她从试衣凳上跳下来,把手伸出去——马尔福家的人不先伸手,但那一次她伸了——而哈利·波特看着她,像看一只突然开口说话的猫,没有握。
她把那半步收回来。箱子在脚边安安静静地立着,轮子没转。
站台另一头,父亲站在两个穿深色袍子的人中间。他们的袍子比普通巫师的要长,拖到脚面,领子竖着。父亲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低,那两个人点头,其中一个笑了一下,笑得很浅。
她拖着箱子走过去,在父亲身侧站定。
父亲没有转头。
“上车。”他说,声音从她头顶越过去,落向那两个人的方向。
“父亲。”
“上车。”他重复了一遍,“回去再说。”
他把话对那两个人说完,最后点了一下头,转身往车厢的方向走。袍摆扫过站台的石面,扫过她的箱子角。他走过去的时候,眼睛看着她身后的什么地方。
她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
那背影比去年宽了一点,或者只是袍子穿得厚了。他走得不快,像每一步都量过。
她想说点什么。禁林里的那个东西——那个披斗篷、喝血的东西。她在书房门外听见的半句话——“续命”。她撕掉的那一页日记,上面她写了什么,她其实还记得,只是不敢去想。
她把箱子上的把手握紧,跟着上了车。
车厢里,潘西已经占好了一个隔间。她把箱子举上行李架,坐下来,脸对着窗户。站台往后退,先是慢的,然后越来越快。韦斯莱太太在挥手,几个人影在蒸汽里越来越小。
她想起昨晚的掌声。那几下拍得不响,但她拍了。
她把额头靠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
“你昨天到底在拍什么。”潘西坐在对面,把腿缩到座位上,下巴搁在膝盖上。
德拉科没回头。“手痒。”
潘西“嗤”了一声,没再问。
车厢摇晃了一下,进了隧道。窗外的光暗下去,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金发,灰蓝色的眼眸倒映着霍格沃兹,嘴角没有在笑。
她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隧道很长。她在黑暗里把口袋里那张纸摸出来,展开又折上,折成更小的一块,塞回去。
明年。她想。
明年还会不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