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的马尔福庄园有一半的窗帘是拉着的。另外一半漏进来的光在黑白棋盘的地面上铺出几块发白的方格子,从上午一直铺到下午,慢慢往墙角缩。门厅里的空气有股旧皮革和蜂蜡混在一起的味道,闻久了就什么也闻不出来。
多比站在一张矮凳上,面前的长桌上排开一溜银盘。它擦得很用力,胳膊上下甩动,绒布在盘面上蹭出吱呀吱呀的细响。每擦完一圈,它就停下来歪着脑袋看自己的倒影,好像那张圆脸能给它一个答案似的。耳朵一抖一抖,抖得跟它手里那块布的节奏对不上。
德拉科整个人陷在壁炉旁边的长沙发里,膝盖上摊着一本《魁地奇周刊》。这一期是她让父亲从伦敦带回来的,封面是保加利亚那个找球手的跨页照片,底下一行小字写着“赛季最佳还是浪得虚名”。她翻过去两页,又翻回来,把那行小字重新读了一遍。
“德拉科小姐,您的茶。”
多比从凳子上跳下来,端着一只带银边的杯子搁到她手边的扶手上。放得很轻,瓷底碰着木头只有一下。
“放那儿。”她没抬头。
多比退了两步,站住了。它站在那里,两只手绞着身上那块旧枕套的边,绞一圈,松开,又绞一圈,眼睛一直看着她翻杂志的手指。
“小姐——”
德拉科翻了一页。
“多比有话——”
“我不想听。”
她翻到下一张跨页。这篇讲的是霍利黑德哈比队换了教练的事,她看得挺仔细。多比把嘴闭上了,站了一小会儿,回到矮凳上,拿起绒布接着擦银盘。这一回它的耳朵贴得很低,贴到脑袋两边去了。
庄园的七月一向这样。父亲不常在家,母亲管着厨房的菜单和客人的名单,多比从早擦到晚。银器要亮,地板要光,窗帘的褶皱要像刀切出来的。这些规矩在她记事之前就已经在跑了,她只管坐着,茶会有人搁到手边。她在杂志的最后几页停留了很久,那里有一整面广告,卖一种能自动纠正投球弧线的鬼飞球,价格贵得离谱。她合上杂志,拿过杯子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泡得正好,不浓不淡。她喝完把杯子放下,站起来往楼上走。
多比跑过来,把杂志捡起来,捋平封面上翘起来的角,端端正正搁回茶几上。
午饭她是在花园里吃的,多比端了一盘冷切肉和几块面包出来,放下就走了,什么也没多说。
下午她下楼,准备去厨房找点冰南瓜汁。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看见书房的门开了一条缝。
那扇门很少半开着。父亲在书房的时候,门要么关严,要么开得能让人看见他在干什么。开一条缝是最不寻常的。
她在门口停住脚。门缝斜着对准书桌那半面。父亲站在书桌后面,袖子挽到小臂中段,桌面上铺开好几样东西:一个扁木盒,盖子上没有刻字,盒盖掀着,里面的绒布凹下去一块,是刚才还放着东西的印子;旁边是几个牛皮纸包,绳子扎得方方正正,棱角压得整整齐齐。他正一件一件往脚边那只黑色皮箱里放,每放进去一样就伸手挪一挪位置,像在拼一幅看不见的画。
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到书桌角上。那里还搁着一样东西,还没收进去。一本册子,很旧。封皮的颜色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样,四边起了毛,书脊上有一道细纹往上走。父亲伸手拿起来的时候掂了一下,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他没有把它放进皮箱。他拉开左手边最上面那个抽屉,把册子放进去,推上抽屉,从背心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
“父亲。”
“把门带上。”
他说话的时候连头都没抬,手里拿起桌上一张纸凑到光底下看。
“那些是什么?”
“不该你问。”
语气没有更重,也没有不耐烦,就是那么平平地说出来的。她还想问。比如站台上他身边那两个人到底在说什么,比如为什么让她“回去再说”之后一句也没再提过。可这些话堆在喉咙口,一根也抽不出来。她已经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父亲拿起了笔,笔尖落在纸上。
“还有事?”
“没有。”
她把门带上了,沿着走廊往厨房走。
晚饭前她从楼上下来。走到楼梯中段的时候听见楼下传来父亲的声音,从书房门口那个方向过来的。她停了一步,手搭在扶手上。
“多比。”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板在地毯上蹭得嘣嘣响,然后停了。
“那批东西,明天送去博金那儿。”
“是,主人。”多比的声音又细又紧。
父亲顿了一下。她往下走了两级台阶,站在转角处。这个位置看不见书房门口,但听得很清楚。
“还有——”
父亲的声音低下去了一点。在马尔福庄园长大的孩子耳朵都灵,因为房子里总是有人在做事,小精灵、厨子、花匠,各有各的节奏。多比的节奏是从厨房到大厅,嘣嘣嘣,急急忙忙的。她把身子往墙边靠了靠。
“霍格沃茨那边,今年别多嘴。”
沉默了一会儿。不长,也不短,刚好够一句话从楼下跑到楼上再跑回来。
“是。”
“去忙吧。”
多比跑了。她听见书房的门合上,等了几秒才继续下楼。走到门厅的时候,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杂志,翻到后来觉得什么都没意思,就扣在床头柜上。庄园安静,楼下也安静,安静得能把水管里一声轻响传出去老远。她渴了。水壶是空的,这种事白天多比会换,今天没换。她披上外衣,拿了空杯子推门出来。
走廊里只有壁灯亮着,隔几步一盏,在地毯上照出一滩一滩的黄。她往楼梯口走了几步,停住了。
走廊尽头,壁灯够不着的那一段暗里,站着一个矮矮的轮廓。她眯了眯眼,认出了那对耳朵。多比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一个布包,用旧布扎起来的,打了个结,不大,可能是一个枕头套。它站在那儿没动,像在犹豫要不要往前走,或者是已经站了一阵了。
“多比?”
多比没有跑。它看着她,眼睛睁得特别大,几乎占满了整张脸。
“小姐。”声音很小。
她往前走了一步。“你抱着什么?”
“多比不能说了。”
它说这句话的时候整个身体歪了一下,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拧了一把。
“你不能说什么?”
多比摇头。摇得很快,耳朵甩来甩去,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多比什么都不能说。多比不能说。多比——”
“多比。”
这一声从楼上传来。父亲的声音,不大,连语气都没有,就是叫了一声名字。
多比整个人抖了一下。它转过身,抱着那个布包跑了,脚步快得几乎听不见踩在地毯上。一拐弯就不见了。
德拉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空杯子,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出来是倒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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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比平时早。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白的,花园里孔雀在叫,一声一声又尖又长。
她下楼到餐厅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母亲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放着一壶茶,手里摊着一份《预言家日报》。她的位子上放着一只盘子,盘子上倒扣着一只杯子,带银边的那只。多比从来不把杯子倒扣着放。它总是把杯子放正,杯把朝右,因为“小姐用右手拿”。这是它自己定的规矩,没人教过它。
德拉科坐下来,看了那只倒扣的杯子一眼,等了一会儿。桌上有面包、果酱、黄油,茶壶在母亲手边。没有人给她倒茶。
“多比呢。”
纳西莎从报纸上方抬起眼睛。“出去了。”
“去哪儿?”
“不知道。”母亲翻了一页报纸,“没人让它出去。”
德拉科伸手把倒扣的杯子翻过来放正,自己拿过茶壶倒了半杯,茶不烫,温的,泡得也过了,颜色深得发乌。她喝了一口。
“今天有什么安排。”母亲问。
“没什么。”
“下午有客人来,格林格拉斯家。你换件像样的袍子。”
“知道了。”
她低头喝完了那杯茶。阳光已经爬到了餐桌边上,把银餐具照出一小片亮斑。她想了想该不该把昨晚的事记到本子上。可写什么?“多比出去了”?这连一句话都算不上。她放下杯子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往楼上走。
走廊里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门关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