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一日早上,德拉科是被味道弄醒的。
不是早饭。厨房那边飘上来的是一股消毒水的气味,冲得发涩,混在走廊惯常的蜡油味里,像谁把一整瓶药水泼在了石板上。她皱着眉下楼,走到厨房门口,脚步停住。
多比跪在地上擦地板。
它擦得飞快,两条胳膊一前一后地甩,绒布按着石面来回拉,耳朵贴着脑袋,几乎看不见。膝盖底下垫了一块对折的旧布,手边一只木桶,桶里的水浑得发白,面上浮着几缕毛絮。它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随即又低下去。
“小姐。”
德拉科站在门槛外,看着它。厨房里就它一个,灶台冷着,长桌上没摆盘子,平时挂铜锅的那面墙空了一块,连吊钩都擦得锃亮。多比的右手抓着绒布,手背翻上来的时候,皮肉上横着两道深红的印子,起了一层薄皮,边沿凝着暗色的血痂。她往下看,左耳垂上也有一道口子,从耳根拉到耳尖下面,没流血了,结了比手背上更薄的一层壳。
“你去哪儿了。”
多比的手没停,只是擦得慢了一点。“多比不能说,小姐。”
“我问你,你去哪儿了。”
“多比不能说。”
它说第二遍的时候,肩膀缩了缩,几乎埋进脖子里。绒布在水桶里拧了一把,水色又深了些,它弯下腰继续擦。德拉科看着那道耳上的口子。她家里没人这么打过东西,至少没在她看得见的地方。父亲不用手,父亲连罚小精灵都不屑亲自动手。
“谁打的。”
多比没答。它把绒布拧干,挪了挪膝盖,接着擦它面前那一块。那块石板已经被它擦得发亮,亮到能映出它垂下来的耳朵尖。
“我母亲?”
多比摇头。
“我父亲?”
还是摇头。摇到一半停住了,像想起来什么,又像想不起来什么。
“那你自己弄的。”
多比不说话了。它的手在原地来回蹭,绒布都快干了还在擦。德拉科站了一会儿,胃里那点没散干净的睡意被消毒水味冲得所剩无几,回身上楼,袍角扫过门框。
上午她下楼去拿惯常喝的冰南瓜汁。厨房里那股消毒水味淡了些,多比还在。
她没进去,绕道往父亲书房的方向走。走廊尽头的窗子开着一条缝,夏风灌进来,把墙上那排画像的边角吹得微微翻卷。走到书房外那截地毯时,她听见了声音。
门没关严。
一条两指宽的缝,光从里头斜着切出来,落在走廊的石面上。她父亲站在书桌后面,一只手按在桌沿,另一只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从她的角度看不全,只看见他半截袖口和小臂。纳西莎站在离书桌更近的地方,背对门缝。
“那东西跑去女贞路。”父亲的声音,平,慢,“被波特赶回来了。”
“它怎么敢。”母亲说。
“它以为自己在救人。”
母亲没说话。德拉科把呼吸压浅,往墙边靠了靠,肩膀挨上冰凉的壁纸。门缝里父亲把那东西放下了,桌面上磕出轻轻一声。
“丢人。”他说,“一个马尔福家的家养小精灵,跑去给波特报信。”
“报什么信。”
“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去了,而且是被赶回来的。波特连门都没让它进。”
母亲的声音低了一点。“那学校那边——”
“学校没事。一个家养小精灵的胡话,谁当真。”
德拉科把手贴在墙上。壁纸是暗绿的,压着细小的蛇形纹,指腹底下有点凉。门缝里父亲开始翻什么东西,纸页哗啦哗啦的。母亲问了句“那它怎么罚”,父亲的回答被纸声盖过去大半,她只接到一个尾巴:“……饿了两天,自己撞的,没人动它。”
纸声停了。
“你看着办。”父亲说,“下个月那些东西还要送出去,别让它带着伤出门。”
德拉科撤了两步,贴着走廊另一侧往回走,脚步放得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走到楼梯口她才发觉自己忘了下楼要干什么,站了站,转身回房。
下午她再下楼,直接往厨房去。
消毒水的味道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水桶还在原地,水比早上还浑。多比还跪在那里,还擦同一块地方。她走过去蹲下来,不蹲太低,膝盖离地悬着,一手搭在旁边长桌的台面上。
“你去女贞路干什么。”
多比的手停了。
“小姐,多比不能说。”
“我父亲都说了。”她盯着它耳朵上那道口子,“你去了,你想找波特,你被赶回来了。”
多比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绒布捏在手里,水顺着它的指缝滴到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多比……想提醒波特先生。”
“提醒他什么。”
多比摇头。摇得很慢,耳朵跟着甩,甩到受伤的那一边时猛地顿了一下,像碰到了什么疼的东西。它松开绒布,两只手撑着地面,拿额头轻轻碰了碰石板。碰一下,抬起来,又碰一下。
“多比不能说。多比不能说。多比——”
“行了行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本想说“你活该”,话都到舌尖了。多比还伏在地上,左耳那道口子正对着她,薄痂边上有一线新裂开的小缝,大约是适才甩头的时候扯的,渗出一点点红,比米粒还小。她的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
“别擦了。”她说,“那块地都给你擦掉一层了。”
多比抬起头看她,两只绿眼睛水汪汪的,眨了一下。
“小姐——”
“别跟我说话。”
她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没回头:“水换了。臭。”
夜里她躺在床上翻《魁地奇周刊》,翻到第三遍发现自己在同一页上停留了快十分钟,一个字没看进去。她把杂志扣在床头柜上,坐起来。走廊里壁灯隔几步一盏,照得地上的影子一截一截的。
她披了外衣下楼,摸到餐厅。长桌上罩着布,她掀开一角,从盘子里拿了一块面包。面包有点硬,是晚饭剩的,她用手捏了捏,没捏动。她又翻了翻,拣了块稍软的拢在袖子里,往厨房走。
厨房的灯没点,只有灶膛里一点火星还亮着,映出角落里一小团轮廓。多比坐在它的矮凳上,缩成一团,膝盖顶到下巴,两只手抱着脚踝,那件旧枕套裹得紧紧的。听到脚步声,它抬起头,眼睛里反射着灶膛那点光。
德拉科站到它面前,从袖子里摸出那块面包,搁在矮凳上,挨着它膝盖。
“别多想。”她说,“我吃不完。”
多比低头看了看面包,又抬头看她。
“小姐——”
“我说了别跟我说话。”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手都扶上门框了,还是回了一次头。
多比把面包捧在手里。它还坐在矮凳上,两只手托着那块面包,耳朵低低地垂着,没有吃。
德拉科收回目光,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楼上哪扇窗没关严,风推着玻璃轻轻磕着框。她往回走,经过书房门口时脚步快了两步。那扇门这会儿关得严严实实,底下的缝里透不出一点光。
回到房间,她坐到书桌前,拉开最上面那个抽屉。抽屉里有一本硬皮本子,封面没写任何字,夹层里插着一支旧羽毛笔。她把本子抽出来翻开,笔尖悬在第一页上方。
“八月一日。”她写,“多比回来了,耳朵上有伤。”
笔尖停住了。她想往下写“父亲说它去女贞路找波特”,又觉得这行字一旦落纸,就等于承认她站在门缝外面听完了整场对话。她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最终把笔搁回抽屉,合上本子。
抽屉推回去,碰出一声轻响。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远处一点灰蓝的天。庄园的孔雀不知在哪个方向叫了一声,又短又尖,叫到一半自己掐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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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三十一号夜里,女贞路四号。
哈利刚把行李箱的锁扣按上,就听见身后有个声音。
“哈利·波特。”
他转过身,床上坐着个东西。大耳朵,凸眼睛,穿着一条印着什么字的旧枕套,两条细腿从枕套底下垂出来,脚板几乎够不到床垫边。
“你是谁。”
“多比。”它从床上滑下来,鞠了一个躬,鼻子差点磕到地板,“多比一直想见您,先生。多比来告诉您——哈利·波特不能回霍格沃茨了。”
“什么?”
“今年会有最恐怖的事情发生。”多比的耳朵抖了抖,声音又细又急,“多比不能让哈利·波特回去。太危险了。”
哈利把行李箱推到墙边。“我必须回去。那是我学校。”
多比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凸眼眶里滚出来,沿着长鼻子往下淌。“坏多比!坏多比!”它跳起来,一头撞在窗户上,玻璃哐当响了一声,它弹回来,又撞了一下。哈利扑过去拽住它,它在他手里扭来扭去,哭着喊:“多比要把哈利·波特留在安全的地方!多比要——”
“你冷静点!”哈利压低声音,“我姨妈他们会听见——”
多比的哭声说停就停。它用枕套角擦了擦脸,忽然从枕套里掏出一沓东西,厚厚一沓,信封、便笺、卷起来的羊皮纸全绑在一起,用一根旧鞋带扎着。
“赫敏·格兰杰每周都给哈利·波特写信。”多比把最上面那封翻给他看,“罗恩·韦斯莱也是。还有海格。多比都截下来了。只要哈利·波特向多比保证不回霍格沃茨,多比就把这些还给哈利·波特。”
哈利盯着那沓信,伸手想抢,多比一下跳到了柜子上。
“保证!”
“不。”
“哈利·波特——”
“不。”
多比看了他一会儿。那双绿眼睛里的水光慢慢退下去,换成了一种哈利不喜欢的坚决。
“那多比只能这么做了。”
它从柜子上跳下来,一溜烟从门缝底下钻了出去。哈利愣了一秒,追到楼梯口,正看见多比冲进厨房,跳上餐桌。佩妮姨妈做的那只大布丁正摆在正中间,奶油裱了一圈花边,顶上搁着几颗糖渍樱桃。多比朝哈利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像要哭。
它抓起布丁顶上的樱桃往自己脑袋上一拍,然后在哈利来得及喊之前,把整只布丁从桌上推了下去。
奶油和糖浆糊了满地。
多比消失的一瞬间,佩妮姨妈的尖叫声正好从客厅冲进来。
后来的事哈利记得很清楚:魔法部的警告信,姨父的铁窗,活板门,一天三顿的罐头汤。他在黑暗里躺了两天,那只布丁的甜腻味混着薰衣草清洁剂一直从楼下飘上来。
他在第二天晚上想起多比耳朵上有一道口子。不知道谁打的,不知道它现在回哪儿去了。
他把罐头汤喝完,铝罐搁在床边的地上,翻了个身,面朝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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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德拉科下楼时厨房的灯已经亮了。多比蹲在地上,面前一只新木桶,水是清的,绒布叠得方方正正搁在桶沿上。它听到声音抬起头,耳朵上那道口子结了新的痂,颜色比昨天深。
矮凳上干净了。昨晚搁在那儿的麵包不见了。
德拉科往长桌走,多比跟上来端了一杯茶,放她手边,杯把朝右。
“茶淡了。”她喝了一口说。
多比退回去,站到它惯常站的那个角上,耳朵朝前竖着。
“小姐,”它说,“多比下次多放半勺。”
它没有提面包的事。她也没有问。